李明眸看他,发现他看得很认真。
如果是以前,骆绎声可能会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或者转身离开。
但是这一刻,他直视着骆颖,没有丝毫的回避。他问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说出来?”
浮夸的笑容从骆颖的脸上渐渐消失,她变得安静。
骆绎声:“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你可以讲,我会听的。”
回到海市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骆颖从来没有回过骆绎声一句消息或者一通电话。就连参加葬礼,都是沈梦庭通知他来的。
失联那么久的骆颖重新出现,没有任何解释。骆绎声没有质问她任何事情,也没有生气。
他语气平静,表情也是安静的,眼眶里慢慢蓄满眼泪。
他接着问:“这段时间,他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骆颖移开了目光。
骆颖很少移开目光,她总是直视别人。当骆绎声不再回避她,她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隔壁,眼帘微微垂下,表情平静又复杂,变得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
这阵沉默没有维持很久,喧哗声由远及近,落在这里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骆绎声,发现了他是荧幕上的那个人。
慢慢有人走向这边,甚至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人,表情很兴奋,大概是记者。
骆颖没有回答骆绎声的问题,她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李明眸:“你带他走吧,不然他待会肯定被人堵住哦。”
她微微笑起来,刚刚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如此短暂,快到让人来不及感知。
李明眸看着靠近的摄像机,有些着急,下意识拉住骆绎声,想往门外走去。
但是骆绎声一动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骆颖,以一种固执的姿态,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骆颖在他的目光中率先转身,她走向那些赶过来的人,重新露出笑容。
骆绎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刚盈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滚了下来。
李明眸又拉了一次他的手,这次拉动了。
李明眸有些无措,拉着他快步往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才回头,看到姨妈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别停下。
姨妈的隔壁,骆颖正在看这边,身后是喧哗的人群——骆颖还在看他们,她一直在看他们。
李明眸再去看骆绎声,发现那滴眼泪滴下来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也不再有泪水,但是眼睛是红的。
他们沿着出口的方向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来到尽头后,发现外面阳光猛烈。
李明眸此时再回头看,已经看不到那场葬礼了,连喧哗声都消失殆尽。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混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一件都无法理解。
骆绎声看着头顶巨大明朗的太阳,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公园吧。”
她茫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公园。
反应了好一会,她终于回想起来,今天早上有过这么一个提议。
当时他们正准备去葬礼,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感到事不关己的无聊。两人一边穿鞋一边商量,说等葬礼结束了,下午去逛公园吧。
当时他们没有想到,葬礼上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骆绎声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公园吧,你不是说想去附近买文具吗?”
她愣了愣,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在暴烈明朗的阳光中,刚刚的泪痕蒸发干净,连眼眶的红痕都消失不见。
无论发生什么,生活总还是在继续。
虽然发生了很多乱糟糟的事情,但想来只要按照原来的计划,吃饭、睡觉、逛公园,生活总还是会继续下去。
第147章 野兽 人夫生活在文明世界的……
从葬礼离开之后, 他们走了半小时到附近的公园,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是一直牵着手。
两人像游魂一样游完公园后, 又荡到门口的文具城,买了一盒积木。
李明眸本来是想买个简单的, 结账时才知道自己拿错了, 最后买了一个中等难度的。
两人又一路从文具城坐车回家,织木的包装被车门夹了一下,包装袋穿了。
她抱着破烂的积木盒子,狼狈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之后, 他们看了关于葬礼的新闻报道, 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骆颖在记者的镜头下拿着一个灭火器,往沈梦庭脸上喷, 警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场的, 一边制止她, 一边尝试挡住记者镜头。
现场一片乱糟糟的,还有人在打砸沈思过的遗像,最后骆颖和打砸遗像的人一起, 都被关进了拘留所。
网上到处都是讨论这场葬礼的热帖,反倒是弗雷娜船难的真相,竟然没那么多人关心了。
他们又断断续续看了一些报导,直到有人截出了葬礼上的监控录像,还起了个“父子不伦”的标题,他们才关掉了新闻。
李明眸再次打开了《李尔和弗兰肯》的动画片,两人沉默着看了起来。
骆绎声靠在她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姨妈到了很晚才回来,说是跟着骆颖去了警察局, 两人在路上聊了一些话——骆颖知道了骆绎声住在她们家里。
看到骆绎声回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姨妈才对李明眸旁敲侧击,问起葬礼上的录像,询问沈思过和骆绎声的真实关系。
李明眸知道姨妈发现了不对劲,但她没有回答。
姨妈沉默着,也没有追问。
两人在客厅面对面坐着,听着楼下的宵夜档收摊,人们的交谈声渐渐走远。
夜色变得更深了。
姨妈转移话题,说起她们的一次电话:“你上次跟骆绎声分手的时候,我在外面出差。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起我工作的基站,我们发现了很多新的鱼类……”
李明眸回想起葬礼上的船难报导,那个专家姓顾,姨妈好像有说过,她上司就姓顾……
李明眸睁大眼睛:“那是你的单位,你跟我说过那场海底火山!”
姨妈:“我确实参与了那份工作,只是当时还没有想到,它跟船难有关系。”
姨妈犹豫一会后,接着说:“我得到这份工作,是沈思过推荐的。我们去过沈思过家里一次……你当时不想去剧团,我们去他家里推掉他的邀约。
“他书房有一副巨大的海图,他叫我上去看海图,询问我,会不会有可能那里有一座海底火山……”
李明眸茫然,反应不过来。
姨妈:“后来我们根据船难,推断出海底火山爆发的日期,我跟沈思过说了……他那天反应很奇怪,他祝福我前程似锦……”
一般人不会祝福别人“前程似锦”,除了在分别的时候。
“那之后的一周,他就自杀了。”
李明眸脑内响起一阵一阵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姨妈:“这才是我提前结束出差回来的原因,我不知道他……”
她停顿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一直想去参加他的葬礼,起码见他最后一面……只是没想到葬礼会变成这样。”
姨妈说完这番话,揉着脑袋,看向骆绎声睡着的客房:
“我知道他家里情况肯定不简单……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只是看着好相处,却需要旁人付出更多耐心。我是你的长辈,我肯定希望你谈更容易的恋爱。
“不过你也是很需要别人付出耐心的人……你们能在一起,他估计也做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你们,又应该怎样去支持。”
楼下的谈话声彻底沉寂后,初春的虫鸣微弱响起。
姨妈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他欺负你,我不会原谅他,你也不准再跟他在一起。所以你最好不要给他机会欺负你。”
李明眸有心为骆绎声辩驳几句,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暖意,最后只是干巴巴说了一个字:“好。”
姨妈也回去房间后,李明眸内心乱糟糟的,睡不着,拿出下午在文具店买的建筑积木开始拼。
拼了一个晚上后,积木渐渐成型,却少了一个配件,怎么都拼不全。也许是包装袋被车门夹破后,在哪里丢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眸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堆积木,结果少了一个配件的建筑整个坍塌了。
就在她看着一地的积木碎片发呆时,她接到了拘留所打来的电话。
骆颖让她去拘留所保释她。
还特意声明,让她一个人去,别带上骆绎声。
*** ***
李明眸是个良民,没去过拘留所,中途还坐错了车。
终于抵达拘留所的时候,看到门口蹲守着记者,李明眸终于直观感受到,昨天的事情闹得有多大。
进去拘留所之后,她跟骆颖在会见室说话,骆颖看起来也是一晚没睡的样子,却神采奕奕。
她看着骆颖,本来准备问她为什么叫自己来,应该有很多人可以保释她吧?自己根本不懂这些事情,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但是看到骆颖的瞬间,李明眸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跟沈思过有关的。
“沈思过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昨天姨妈跟她说了那番话后,她整晚都感觉混乱。跟沈思过在海上漂流的一天,一直萦绕在她心里,当时沈思过说都是自己的错,他想要自首。
建立在这份记忆上,李明眸一直这么理解沈思过的死亡:也许是他的罪责感压垮了他。
“你昨天发在他葬礼上的新闻——火山爆发的那篇报导——他早就知道了吧?如果知道自己没有犯错,他怎么还是死了?”
骆颖也不着急说自己的事,听完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一句话:
“你就不好奇吗?弗雷娜沉没了十八年,他在前十七年都没有想死,偏偏在第十八年,都过去那么久了,他才突然想死。”
李明眸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骆颖话锋一转,谈起另一件事:“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放任沈思过那么对阿声。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同性恋?”
李明眸嘴唇抿紧:“你别转移话题。”关于他们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她一件都不会原谅。“他就是同性恋,有自己的爱人,只是死在了船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