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知道程锦程。”骆颖莞尔一笑,“他们确实关系很好,但不是同性恋关系,他们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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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过的整个童年期到少年期,都是在压抑中度过的。
他的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母亲为了留住父亲,要求他成为最完美的继承人——她认为那是两人可以在这个家族中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其实他知道这个方法没用,因为父亲并不爱他们,所以永远不会对他们感到满意。况且沈梦庭对优秀的标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母亲更加悲哀和恐惧,他仍然竭力满足着她的幻想。
竭力保持优秀的生活,每一天都很压抑。但是他的身份太光鲜了,所以他甚至没有能力向别人倾诉,为什么这种生活会压抑。
程锦程是第一个这么问他的人:“你每天都这样装模作样的,你不累啊?”
程锦程的朋友纷纷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毕竟沈梦庭的儿子不好得罪。
程锦程没理那些眼色,还在说:“不可能有人这么完美啦!我都不敢想象,他变态起来会有多变态……喂,你们干嘛拉我,我说你们才是对他没礼貌吧,我只是跟他说我的心里话!你们对他说话就很假。”
然后沈思过就笑了起来。
程锦程看到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出来:“啊,你这样笑看着真实多了。我才发现你长得很亮眼!”
在那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沈思过没跟程锦程说,他才是亮眼的那一个。在他压抑灰暗的少年生活里,程锦程是唯一的色彩。
跟程锦程当朋友久了之后,沈思过似乎也感染了那种色彩。他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一起逃课去看电影,进去影厅之后,才发现那是一部同性恋的爱情电影。两人既不关心爱情,也不关心同性恋,看得昏昏欲睡。
电影结束之后,程锦程突发奇想,提议道:“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感觉,我们接个吻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好啊”。
一个玩闹性质的轻吻后,程锦程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孩。”
程锦程怒目而视:“那你就是嫌弃我咯?”
沈思过无语道:“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刚刚偷偷‘呸’了一下。”
然后两人放肆地笑起来。
那对两人来说,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亲吻,只是出于直男的好奇。
但没过多久,沈思过的母亲把他叫回了家,一脸恐慌——有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了他们在电影院亲吻,向教务处举报了他们早恋,还搞同性恋。
一个同性恋者,肯定不是合格的继承人。
沈思过不是同性恋,但是看到母亲恐慌崩溃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厌烦,于是一语不发,没有解释。
母亲知道这件事没多久后,沈梦庭也知道了。沈思过一开始觉得害怕,但转述给程锦程知道后,程锦程竟然觉得好玩。
“哇,一想到你爸以为你跟我搞同性恋,就感觉很奇妙。我都没看过你爸脸上有表情,想到他可能会一脸严肃地揍你,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说到后面,程锦程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没当回事的样子。
沈思过看着他的笑脸,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他为什么要害怕?他也是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以及想要的生活。
他的人生可以不必围着父母转。想到父亲可能的暴怒表情,他竟然不再害怕,反而有种异样的痛快。
于是在一种冲动下,他对着程锦程脱口而出:“我们去私奔吧!”
随后,就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跟程锦程踏上了远航的船,想象着大人们气到发狂却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是沈思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第一次反叛自己过去的人生,想从那片压抑的迷雾中逃出来,寻找真正的自我。
结果程锦程死在了那一天。
他的叛逆刚开始就结束了,伴随着结束的,还有刚刚诞生的自我的死亡。
从弗雷娜船难独自生还后,沈思过感觉自己的时间和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常常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时会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不可自控地跟别人描述程锦程的死状,还有那一船人的死亡,说是自己的错。
然后他就进了精神病院。
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因为药物的控制,他的时间和记忆终于变连贯了,但伴随而来的,是更巨大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治什么,或者别人把他送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医生每天都会询问他对那场船难的感受,他诚实地回答很多画面:船体倾覆卷起的巨浪,与李明眸在海上飘荡的绝望,以及程锦程死亡时的场景。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程锦程的死亡画面:烧焦的气味,断裂的躯体,撒出来的脏器,泡得发白脱落的皮囊……
有时候他都觉得,要不是医生反复问起,他有可能已经忘记了。
每次跟医生谈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当时的气味和记忆,都会在他心里再纂刻一遍。
明明是他们要问的,医生却总是让他忘掉。但他忘不掉。随后就是漫长的、间歇的电击矫正。
后来他好像真的渐渐忘掉了……他不再能想起来,程锦程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当下,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内心有什么想法,他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的兴奋感:只要一想起来程锦程的死状,他的身体就开始战栗。
他有时觉得人类就是一种动物,可以被驯化驯养,所有的记忆和生活习性,都可以被改编,只要你能找到改写的密码。
没有所谓的忠贞不屈,动物性就是人的本性。
所以后来发现自己只能对男性——尤其是男性的尸体——感到性兴奋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诧。
明明不喜欢男人,但只要看到跟程锦程长得像的人,想象他们死亡的画面,这副身体就会兴奋起来。
他的编码被改写了。他从来不喜欢男人,但从那场漫长的治疗之后,这副身体只能对男人兴奋起来。
他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夹缝里,哪边都无法进入。无法成为彻底的异性恋,也不是真正的同性恋,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动物。
沈梦庭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时,责骂他的一句话就是,“为了搞同性恋变成这样,没有出息”。
到了后来,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了。可能算是吧。
对于这个结果,他有时感到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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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打断了骆颖:“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感兴趣。无论他有什么前史,都不是他那么对待骆绎声的理由。”
李明眸:“我问的是他的自杀原因,你不要为他的个人行为寻找借口。”
骆颖听到她的说法,认认真真审视了她,脸上竟没什么被冒犯到的表情:“我就是在回答你他的自杀原因。
“就像你说的,无论他之前有什么个人经历,反正他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没办法再回去事情还没发生时的样子。
“此前的十八年,有十七年他都带着负罪感生活,因为觉得那是他应该承担的,所以他倒也能找到跟自己相处的方式。
“假设一个人在心理自残中度过了十七年,在第十八年,你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想法?
“你认为负罪感会原地消失吗?假如接受了自己并没有罪,一切都只是一个玩笑,那这十八年又算是什么呢?”
李明眸的情绪混乱起来。
骆颖说:“我看他倒宁愿自己是个真正的同性恋,从一开始就是,也宁愿船难是自己导致的——这样他才不会显得可笑。”
电光火石间,沈思过曾经对李明眸说过的一些话,浮现在李明眸的脑海:
“负罪感也是很重要的,人依靠着负罪感生活。”
他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聊船难的问题。她当时很沮丧地问沈思过:我妈妈死前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导致了妈妈的死亡?
然后沈思过对她说了这句话,说她愿意想起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会想起来的。他不会主动跟李明眸说。
原来那些话不仅仅是在说她,也是在说他自己。
那假设在船难问题上,沈思过从来都没有真正犯过错。那对应地,妈妈临终前说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李明眸没有了一开始的彷徨和恐惧,也没有了刚离开海市,准备去新疆时的不惜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出现了很多杂音,像是绵密的水泡从海底升起,在阳光下次第破裂。
骆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有喝,只是把手握上去,捧着杯壁,感受水的温度。
然后等待内心那些杂音渐渐消失。
骆颖看她没有提问,也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门口值班的人走进来,把热水壶拿走了,结结巴巴地跟骆颖解释,说按规定不能给她提供这些。
骆颖没说什么,只笑着道谢,他便脸红了——看来是骆颖的粉丝。
值班的人恋恋不舍离开后,骆颖终于说起自己此行叫李明眸来的目的: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是关于阿声的。但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听,能不能听,所以我先告诉你。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
李明眸抬头看她。
“是关于阿声和沈梦庭的关系。他昨天问我,有什么事想告诉他。我当时没有说,我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沈梦庭的孩子。”
骆绎声是沈梦庭的孩子。
李明眸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唯一没猜到的,就是骆颖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是选择对她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便只是握紧杯子,有些呆愣地“哦”了一声。
骆颖眨眨眼:“看来你猜到了。”
李明眸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确认。你们看起来不搭,你也不像恋爱脑。”
骆颖笑起来:“看来你认为我的行为是恋爱脑。”
她笑得明媚又放肆,那一刻很像是沈思过挂在家中海报里的形象——沈思过大概有一些懂她,也许确实也爱着。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表情,想象了一下他们的家庭关系,感觉一头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楚,自然而然问了出来:“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家庭关系?”
骆颖本来已经笑停了,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又笑了起来,表情中甚至有一些得意。
李明眸看到那丝得意,又不悦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随后骆颖娓娓道来,讲起了她一开始在海岛的生活,以及后来沈梦庭的到来……
第148章 自由的枷锁 骆颖之所以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