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沙哑:“是,他是我朋友。”
是骆绎声。骆绎声进来了。
从周雪怡找到画册开始,到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出现,李明眸一直吊着一口气,不敢放松。
因为这口气吊着,所以被打的时候她不觉得痛,被脱衣服的时候她不觉得冷,被陌生男人盯住胸部时,她没有尖叫。
直到骆绎声出现,这口吊起的气缓缓消散,刚刚压抑住的感觉复苏,她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她小时候在街上丢了几小时,好不容易等到姨妈找到自己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站在街边等姨妈时,是很镇定的,还知道要找一个最显眼的、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站定,不能乱跑。
在等待姨妈的三小时又二十一分钟里,她虽然心里害怕,但是一直没有掉眼泪。可是在第三小时又二十二分钟,当姨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突然就哭到泪崩,害怕得不得了:她很怕姨妈是故意丢掉自己的。
但还在等待的时候,她不敢害怕。等到姨妈终于出现,她才终于敢哭了。
骆绎声出现在排练厅门口的瞬间,李明眸的心情,就跟那时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身体倾向骆绎声的方向,如果不是有个不认识的人在隔壁,她可能当场就要跑过去,抱住骆绎声。
还可能会丢脸地哭出来。
可是这两个情景毕竟不一样,骆绎声也不是她姨妈。
骆绎声快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看到她发红的眼睛,没注意她的表情,也没发现她脸上的巴掌印。
他先是看了那个陌生男人一眼,然后眼睛落在李明眸穿着的电工服上,声音风雨欲来:“为什么穿着别人衣服?”
他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漠,还带着几分不尊重,好像他有资格管李明眸穿什么衣服。
哪怕在看到李明眸通红的眼睛后,也没有改变自己态度,冷淡地说:“脱下来吧。”
这不是对待朋友应有的语气。陌生男人疑惑地看向李明眸。
李明眸看到骆绎声的表情,第一时间是茫然的。
她像一只到了饭点后,准时出现在餐盘前的兔子,但是餐盘空空如也,兔子什么都没吃到,还被兜头踹了一下。
虽然被踹得发痛,却只知道茫然抱着肚子。
李明眸就那么茫然地看了骆绎声一会,刚刚那口吊住的气已经完全抒发出去,她已经没有任何防备了。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低下头掩饰,怕自己的眼泪暴露出来,更加丢脸。
她维持着低头的样子,小声说:“你们聊,我先去吃饭了。”
说完,她也不听他们的反应,低着头往前走。
她的手腕被突然捉住,她低头去看:是骆绎声。
不同于上次在器材室他尝试挽留时的动作,他这次非常用力。李明眸挣扎了一下,发现挥不开他的手。
她越是挣扎,骆绎声钳住她的手就越用力,到了最后,她的手腕竟然剧痛起来。
陌生男人发话了:“你放开她,她痛了。”
骆绎声还捉了她好一会,他盯着她的脸,几秒过后,才一点一点放松力道。
李明眸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生气害怕又丢脸,转头就跑了出去。
*** ***
李明眸当然没有去吃饭,她当时就离开海大,走了快两小时的路回家。
她穿着的衣服并不合身,宽大得四处漏风,走在萧索的街道上,手脚冷得失去知觉。被刮过耳光的脸也冻得麻木,一阵冷风吹过,眼泪一片冰凉。
她是累的,却没有手机坐车,也没有现金去买一份饭。
回到家的时候,她肚子空荡荡的,房子也空荡荡的。客厅的固话不停响起,铃声在空屋里回荡,不知道响了多久。
她走过去,看到骆绎声的来电显示,身体抖了一下,仿佛又被人刮了一个耳光。
她在路上尽量不去想,在看到骆绎声的那一刻,自己是如何像一个走丢的小孩,瞬间就湿了眼眶,以为对方会抱住自己。
然后对方又是如何无视和拒绝她的。
她尽量不去想这些。但是这个来电显示出现的刹那,她压抑了一路的羞耻感,瞬间就冲垮了堤坝。
她想拔掉电话线,又不想做得太明显,显得自己很在意,于是躲回房间,缩在床上。
房间门关得牢牢的,但铃声还是从门缝挤进来,她只好用棉被裹紧自己全身,才感觉安全一点。
电话声刺激着她的心脏,铃声停止后,她的心跳才渐渐平稳,模模糊糊睡了一觉。
第62章 解释空间 小李大怒,然后怒了一下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 窗外阳光普照,是难得晴朗的一天。
李明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树枝上的鸟雀发呆:就算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这太阳还是这么灿烂, 鸟雀还是这么活泼, 生活竟然还是要继续。
客厅一片安静, 电话铃声早就没有在响了。
在注意到这个信息的瞬间,骆绎声冷淡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她立刻叉走那张脸,后知后觉地生气闷气来。
她闷闷地从床上爬起,决定不再想骆绎声,思考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她想到周雪怡对自己做的事情——她的手机和画册还在周雪怡手里——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不然周雪怡就会变成费同, 那个霸凌过她的费同。
以前费同找她麻烦,是循序渐进的。
他会先做一些过分的小事,因为是小事, 所以她没有生气。但是她发现, 因为她的姑息,费同的行为渐渐升级了。
“人们对待你的方式, 是你自己教会他们的。”
这是她从这段经历中得到的体会。面对暴力, 如果表现出沉默的样子,暴力就会升级。反抗的话,可能会被揍一顿,但是对方起码知道你是不好惹的人了。
所以在遇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 哪怕心里不在意,也要表现出反对的样子。这样对方才会知道, 不可以这样对待她。
就像费同一样,周雪怡也正在因为她的忍耐,而渐渐升级自己的行为。
她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周雪怡会越来越过分。
可是应该怎么做呢?
她想到排练厅里的监控,灵机一动,挪到电脑前,黑进了学校的系统后台。
没花多少时间,她就找到了海大的保安系统,和对应的监控网络。
排练厅有两个摄像头,分别安装在排练厅的两个对角。
其中一个摄像头斜对着周雪怡坐过的评委席,所以她和周雪怡的交锋,有可能被拍下来了。
她仔细查看了一下记录,发现排练厅的摄像头录下了昨天的大部分冲突。
海大的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是画面能清晰看到,在李明眸不在场的时候,周雪怡指挥那两个女生撬开了她的储物柜,翻了她的背包。
等李明眸回来后,周雪怡又指挥那两个女生挟持了她。这一切都被拍了下来。
再往后的事情,很多没有被录下来。李明眸挣扎间移动了位置,刚好走到了监控死角。所以她被脱衣服、打耳光、抢走手机和画册的画面都没有被拍到。
只有前面被抓头发的画面拍了下来。
虽然中间的过程有所缺失,但李明眸仍然觉得这是一个确凿的证据。
光看画面也能知道,她确实是被翻了东西,三个女生提着她的衣服离开后,她只穿着内衣的画面被拍了下来。
周雪怡在做这些幼稚的事情时,也许完全没想过监控的问题。又或者她知道那里有监控,但是并不在意,也不觉得李明眸会拿那些监控去做什么。
但李明眸确实会拿那些监控去做什么——她决定以这些监控为倚仗,去教务处告周雪怡。
做出决定后,她先到楼下吃了个饭。
等情绪和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后,她用固话给姨妈打了当天的例常电话。随后又买了一个新的sim卡,插到旧手机里,重新登陆上电子钱包。
到了学校后,她甚至照常上了两节课。直到上午的课程结束,她才去的教务处。
*** ***
李明眸很有信心,但是进了教务处后,事情的发展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给李明眸处理事情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看起来挺严肃,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面。
李明眸是这么说的:昨天发生了一起校园霸凌,她被打了一个耳光,画册和手机被抢走了,还被脱掉衣服,衣服也被带走了。
她的诉求很明确:她要取回自己的物品,并希望学校整顿一下自己校风,严肃处理始作俑者周雪怡。
在听李明眸说话的时候,女老师的表情一直很镇定,看起来既不气愤,也不惊诧。
但是在听到“周雪怡”这个名字之后,她立刻抬起头来看李明眸,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听完李明眸的陈述后,女老师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话:“这是你们学生之间的私人矛盾,你应该找你的辅导员处理。而且没凭没据的,学校很难查证。”
李明眸已经替他们查证过了,如果没有证据,她就不会来了。
她自信地说:“排练厅有监控,我说的大部分内容都能被证明。”
李明眸这句话落下后,女老师回过头去,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那个男人也看了女老师一眼。
男人的办公桌就在女老师的身后。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应该是女老师的上司。刚刚李明眸说话的时候,他一直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在李明眸提到“周雪怡”之后,他就开始频频往李明眸这边看。
女老师和男上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看李明眸。
李明眸莫名觉得,事情的发展仿佛有点微妙。
最后女老师和男上司陪着李明眸,去保安室查看了一遍昨天的监控录像。
把监控录像都看完后,女老师和男上司的表情都变得很严肃。
女老师皱着眉头,沉默了半分钟,才组织好语言。她为难地看着李明眸,用一种艰涩的语气说:
“我以前是海大法律系的,证据的真实性很重要。
“在这段录像里面,我们能看到有一个女生翻了你的东西,还有另一个女生提走了你的衣服。
“周雪怡有没有参与,很难证实。至于你说的她抓了你的头发,这很难证明什么,你也无法证明那两个女生是受她指使的。
“而且那两个女生为什么翻你的东西?又为什么脱掉你的衣服?这里面有解释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