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而已,很快一切便恢复原样。
无人说话,林雎也不再开口。
她无法起身,因为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心脏与额心处,一点热源维持着她的体温和生命。
冒险用九天雷神符时,她就已经知道了下场。
不论是魂飞魄散,还是勉强留下一具残破的躯体,比起变为被操纵的行尸走肉,她都更加快意。
更何况,眼下的境况,还没到最糟糕的结果。
像是能感受到林雎的心中所想。
那黑雾翻滚着冒出人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雎,“你没有自己的声音吗?”
“赫赫赫你很想她们吧,活着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直接投入我的怀抱,这样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现在我们也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黑雾砰地一声壮大,化为无数黑烟落在地上,又一点点重组,只是体型小了些许。
它用着林雎熟悉的声音,尖锐大叫:“你就是个疯子!”
眼见林雎又闭上了眼睛,它在黑暗中疯狂乱窜起来。
“放我出去!”
它钻入林雎的身体,将她本就破碎身体伤得千疮百孔。
“你放我出去!”
是的,不是深渊困住了林雎。
而是林雎将深渊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这片深渊自从两千多年前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疯狂的人类。
就连血肉里充斥着疯狂和毁灭的它,都生出了真实存在的惧意。
“你到底要做什么!”深渊大叫着:“你困住我也会毁了你自己!”
林雎脸色很白,安静躺着的时候,就像个无害的小姑娘。
她语气冷静,透着些许回忆:“我在很早之前,见过你们中的一员。”
深渊雾气暴涨:“不要把我和那些低级的东西混为一谈!”
“就是你这样的,一个翻滚着恶心气体,诱惑人跳下去的悬崖。”
七年前,林雎十岁。
海城郊区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跳崖死了许多人。
新闻报道说他们是邪.教组织,相约自杀,在当时引起了好一阵轰动。
无人知晓的是,那些人排着队一个个跳下去时,还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夹杂其中,并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
这座小山,是她与父母周末露营、野餐、学自行车、玩游戏、看日出的地方。
只要想念父母,她就会独自一人跑来这里。
那天是周末,山上有不少人。
她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听着下方温馨的笑闹声,回忆父母还在的时光。
可在某一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草坪上,山野间,所有人像是被操纵一般,面无表情地排着队,向悬崖走去。
林雎起初不解,直到第一个人毫不犹豫跳下去时,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拉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大声说话想让她清醒,也试图唤回其他人的神智。
然而并没有用。
那些人前赴后继,下饺子一般,砰砰砰地砸到悬崖底下,炸开一朵朵血花。
林雎唯一能拉住的,只有那个身材纤细的小女孩。
可即便如此,她也被拖到了悬崖边。
本该视野清晰,能眺望半座城市的悬崖,此刻黑气翻滚,唯一能看清的,是底下那恶心的红色。
“咦?这里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那声音古怪且沾满恶意,伴随哭泣尖叫声以及奇怪的恶臭,一股黑气涌了上来,化作无数只手,抓住林雎的脚踝往下面扯。
她吓白了脸,浑身都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直到她的书包里涌出一阵暖流,从背心流入全身,将那黑气灼烧得尖声大叫。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符笔第一次发挥作用。
保下了她一条命,也帮她净化了侵蚀她的黑雾。
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处于极度虚弱期,但比起得到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这不可能!”
“这是我们¥%*特有的天赋能力!你不可能做得到!”
“你这个疯子!”
林雎任由它气急败坏。
直到它冷静下来,才缓缓道:“我知道山海界的存在,就是那个时候。”
深渊拥有前几个等级所有的能力。
四级之后,操纵会获得它们操纵之人的能力和记忆,深渊同样会继承这些东西。
它们得到的能力与记忆更多。
但它们除了利用这些刺探人类的消息,并不将人类的能力当做一回事。
可谁也想不到,当深渊侵蚀人类时。
人类也会获得深渊之中的记忆与能力。
虽然被符笔净化的那一缕深渊之气里,只包含了一段短暂而模糊的关于山海界的记忆,更多的,还是生者修炼时念的那段《清心经》。
仅仅是那段《清心经》,就帮林雎化解了许多危机。
上上一次,是打破蛊雕的幻境。
而最近一次,就是刚才的九天雷神符。
九天雷神符在山海界都只有两张,寻常合道期或许都没见过,更何况林雎这样毫无背景的普通人。
段执不知外事,只当林雎从别的地方知晓这符箓厉害,才大言不惭想要学。
可若换做中原学院的任何一个长老,包括岳筳,只要听到“九天雷神符”这几个字从林雎嘴里出来,都会对她有所怀疑。
顶尖世家继承人都未必知晓的存在。
林雎又是怎么知道的?
就是那一缕深渊之气。
她不仅仅通过那一段记忆学会了《清心经》,更是跟着那段记忆的主人,一次次临摹抚摸“九天雷神符”。
那张九天雷神符,对那段记忆的主人似乎不只是护身符那么简单,而是拥有特殊的情感。
因此谁也不知,全山海界仅剩下两张的九天雷神符,其中一张竟然直到其主人被深渊完全侵蚀,也没有派上用场。
只是山海界的符箓与她所处的世界极为不同。
在她的世界,无论她用什么工具如何画,都画不出“九天雷神符”的万分之一灵韵。
唯一的收获,就是画工更加精进了。
来到山海界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欠缺的是什么。
灵气、材料、修为、悟性。
眼下的她,是绝对不可能画出完整的九天雷神符的。
而她的目的,也并不是让这片深渊灰飞烟灭。
所以,她只画了一半。
用那道世间至正至威之电,加上符笔的净化吸收之力,将这片深渊困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成功,便成仁。
“你这个疯子!赌徒!”
听到她心声的深渊震撼又恐惧。
当它吞噬人类时,享受着人类的记忆一点点消磨,人类的能力修为全部化为它的能量,同时旁观和欣赏着人类的恐惧和挣扎,以此获得极大的愉悦和满足。
可此时此刻,被吞噬者变成了自己。
它只惊惧万分,毛骨悚然,慌不择路想要逃离这座困住自己的囚牢。
“你放我出去!不——不对——不可能——”
似乎是想到什么,深渊变得更加恐惧惊疑起来。
“只有神有净化深渊的力量!你是什么?你到底是谁?!”
林雎没有回答。
从心脏出发的热源,正在缓缓流淌全身。
热流融化冰霜,修复着经脉。
僵硬的皮肉钻入了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布满了冻疮的手摁进了滚烫的水中,万蚁噬心,剧烈的痛更伴随着永无止境的痒。
有什么在摧毁,也有什么在重塑。
不知过了多久。
就连深渊都不再聒噪时,林雎才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