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大概也觉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于是便宽慰她:“姜同学不要内疚,我受伤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在疗养院休养,保护你是明家的责任。”
明月忱表情认真,似乎明白她的纠结为难,也没有借此触及她的隐私,“而且他已经被带回了沈家,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圣德利亚。”
姜颂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样看来沈星灼总算能消停一阵子,她面上的不安消退不少,连带着语气都真挚起来,“谢谢你,学长。”
“你太客气了,姜同学。”
明月忱笑着摇头,接着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或许是因为杯壁挂了太多水雾,所以他一时没有拿稳,导致杯子立刻脱手,‘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姜颂本来想召来侍者帮忙清理,却见明月忱怔怔地看着地面,她挪动目光,发现他搭在桌上的手指正微微发颤,幅度很轻,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明学长?”
她开口唤他,金发血族也寻声望来,动作却略显迟钝,姜颂这才发现对方的唇丧失血色,就算是暖融融的光线都没能为他带来些许温度。
“抱歉。”
或许是她的疑惑表现得过于明显,明月忱五指撑着桌面起身,声音中带着歉意,“容我失陪一……”
他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忽然脱力般的歪倒,事情发展的太快,姜颂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倒在地——他的脑袋甚至磕到了邻桌的桌沿。
然而明月忱却没有马上晕过去,摔倒后他勉强稳住身形跪在地板上,他单手捂着喉咙,金色的额发低垂,在昏黄的灯光下,恍若落入凡间的折翼天使,摇摇欲坠。
“……明学长?!”
姜颂一惊,起身的同时高声呼喊侍者,凑近对方后才发觉呼吸格外急促,像是哮喘发作一样。
“……”
明月忱吃力地喘息,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显狼狈,十分镇静。只是在看向她时,眼中流露出一丝很难形容的脆弱和痛苦,他紧拽着衣领,几乎在用气音说话,“神经……毒素……”
短短四个字令姜颂思绪翻飞,她抬头朝着已经跑过来的侍者喊:“解毒剂!去拿人鱼血液解毒剂!!”
人鱼血中其实含有微量的神经毒素,但对人体基本无害。可当他们处在情热期时,其体内的毒素含量将翻上数十倍不止,经由血液传播,可以短时间内麻痹猎物的呼吸和肢体,对视觉和听觉也有一定的影响,同时延缓伤口的愈合。
所以一旦接触到情热期的人鱼血,同时身体还有暴露在外的创面,那应该尽快清理创口,并及时注射对应的解毒剂。
姜颂不知道明月忱为什么没有用药,但见侍者已经在拨打电话联系疗养院的医生,心里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金发血族却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撑不住了似的一头栽了下去。
“……!”
被迫将对方抱了个满怀,姜颂僵硬了几秒没有动作,而不抱不知道,金发血族的身材远没有看起来那样清隽,他大概率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所以沉得厉害。
冷香馥郁扑鼻,混杂着越发明显血腥气,实在算不上好闻。
姜颂开始后悔自己下午洗了澡,这鼻子还不如一直堵着算了。
而对方枕在她的肩前,微凉的发丝搔着她的肩窝,吐息清晰可闻。她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让他维持一个容易呼吸的姿势,然而就在她扶着他的肩膀调整位置时,却触摸到了一片湿意。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一片鲜红,极其刺眼。
“……!”
姜颂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种发展超乎了她的想象。她本以为高阶血族不可能受什么严重的伤,毕竟他们的愈合能力实在强悍,更何况他本人也亲口承认只受了些‘小伤’,可眼下这种情况——
沈星灼恐怕是真的疯了,他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学长?明学长?!”
可说到底明月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有些责任,可姜颂实在拿不准明月忱现在的情况,毕竟在这个角度,她看不到他的脸。
于是她干脆掐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触手的肌肤柔软,却无比冰冷,和死人无异。而明月忱双眼紧闭,脸惨白的和纸一样,没有给她半点反应。
“……”
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渐弱,姜颂的额前不知不觉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瞥了眼腕表,距离他倒下已经过去了一分钟的时间,可医生还是没有来。
于是她又扒了一下他的眼皮,借着光线徒然发现他的瞳孔竟然开始散大,顿时惊得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明月忱!明月忱你醒醒!!”
要死也别死她怀里啊!
第59章
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姜颂这下是真急了。
她本人虽然对明月忱无感, 但也没想过他会死,更何况她进餐厅时至少看到了三个监控摄像头。
然而能做的她都做了,能不能‘活’就全看他自己的运气。
“……”
心里虽然这么想, 但姜颂还是小心翼翼地托着明月忱的后颈,挪动身体让他平躺在地面上。接着她想起身将窗子打开通通风,可是冰凉潮湿的温度忽然覆盖了她的手腕。
“……!”
黏腻的触感令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姜颂猛地回头, 发现明月忱正圈着她的手, 而他此刻半睁着双眼,眸光涣散, 好像是在看她, 又好像不是。
金发血族的嘴唇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
姜颂的听力很好, 但显然也没好到顺风耳的程度,于是她俯身凑了过去。
黑色的发梢如破碎的蛛网般垂下,而干燥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勾起阵阵痒意。
明月忱的声音含混, 难以分辨,所以当姜颂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 不由得愣在原地。
可还不等她多想,一只手便用力拽住了她的肩膀, 像娃娃机内的抓夹一样, 硬生生将她给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明月忱握着她手腕的手也因此滑脱, 失温的指腹擦过她的腕骨, 手背, 指节, 指尖,最后重重垂落。
他脸色泛青,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几个匆匆赶来的医护也一拥而上,动作熟练且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透明的面罩扣住了金发血族的口鼻,锋利的剪刀剪碎了卫衣,暴露出沾满鲜血,看不清原本色泽的衬衣。紧接着,一管浅粉色的液体被注射进了他的体内。
最后,医护们将明月忱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
“……”
见烫手山芋终于被甩了出去,姜颂悄悄舒了口气,而扯着她的人也在此刻松了手——那人理着寸头,嘴角处有一道很深的疤,面无表情的样子像个躲藏在暗处的杀手。
她没见过对方,但刚才有个戴口罩的医生喊他林特助。
“少爷很强,不会出事。”
林特助板着一张脸说:“需要我送您回去休息吗?”
姜颂摇头拒绝,她眨了眨眼,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学长他怎么……”
“沈少爷长期抵触注射抑制剂,所以这一次情热期时彻底丧失了理智。”
林特助就像旁白一样为她解答疑惑,他说话一板一眼,语调平直,“但少爷顾及两家的情面,没有出手。”
“……”
姜颂面露讶色,却没有对此产生怀疑。因为林特助的这种说法十分合理,再者明沈两家在历城也都有头有脸,私下多多少少会有些生意往来,所以明月忱卖个人情也在情理之中。
林特助单手被在身后,他的声音缺乏情感色彩,和机器人差不多,“最近集团事务繁重,大多需要少爷亲自处理,加上今天集团疗养院两头跑,一时疏忽,没有将伤口清理干净。”
“……”
姜颂没出声,她不安地低头看着掌心上的血,手指颤抖,完美地充当一个背景板。也因如此,她错过了林特助那有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再抬头时,那位戴口罩的医生已经站起了身,他收起听诊器,转身朝林特助点点头。
姜颂猜测这代表明月忱目前的情况稳定,暂时没有危险。
而林特助却忽然变魔术似的递过来一只手提袋,“姜小姐,这是少爷吩咐我转交给您的。另外祝贺您顺利出院。”
“……谢谢。”
姜颂干巴巴地道谢,心说这份礼物出现得可真够不合时宜,她攥了攥发冷的手指,伸手接过了不大的袋子。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林特助见她确实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便也没有勉强,又或者说他刚才只是公事公办的客气一下。接着他便跟着医护一起,护送着明月忱离开了餐厅。
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廊前,餐厅也再度恢复了沉寂。
“……”
姜颂没有去看狼藉的地面,而是召来侍者,告诉对方继续上餐——她要打包带走。
折腾这么久,她反而更饿了。
同侍者说清自己的需求后,姜颂拎着手提袋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光偏冷,她将手提袋搁在洗手台的一侧,而冰凉的流水和绵密的泡沫很快冲走了手上的血污。
水珠落在链条表上,显得更加璀璨。
而刚才明月忱说的是——
“让你害怕了,对不起。”
这不禁让姜颂开始佩服对方,能在那种情况下抽出精力来安抚别人,也真是个能人。
实际上,即便明月忱的名声很好,人也温柔谦逊,但她始终都无法对这位金发血族产生太多正向的情绪。也不光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她总会有种他正站在更高维的角度,傲慢地俯视所有人的感觉。
不过今天的这件事却让姜颂意识到,或许她该收一收自己的偏见。
姜颂心里这么想,又掬了几捧水打湿自己的脸,最后她撑着洗手台抬起头,直视镜中的自己。
白炽灯下,镜中人发梢微湿,面色苍白,神情却极其放松。
水珠顺着睫毛坠入眼内,带来让人不适的酸胀感。她眨了眨眼,接着将鬓边的发勾到耳后,并抽了张纸巾将手擦干,撇过头去看那只手提袋。
姜颂拎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一张慈善拍卖会的邀请函,以及一本捐赠荣誉证书。
她轻挑眉梢,不知是谁以她的名义捐赠了一条价值百万的钻石项链,用以在慈善晚会上进行拍卖,所得钱款将用于山区学校的基础建设以及孩子们的衣食住行。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那几所学校她都曾以匿名的形式进行捐助,而且邮箱里还有这些学校发来的捐款支出季度报表。
看来对方调查的还挺详细。
她将证书合上,转而去看那张黑蓝相间的邀请函,拆开后,只一眼她就知道以她的家世还够不着这次慈善拍卖会的门槛,于是她的视线迅速下滑,发现拍卖会的地点定在一家海洋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