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也只是与玉明盏说几句话,沈念的确没有理由久留。
他最后看了玉明盏一眼便转身走开,经过柳映星时低声道:“她好转以后传信给我。”
柳映星微微颔首。
沈念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前院里玉明盏在底下练过剑法的柳树边上靠着。所有的柳叶竟在朝夕之间枯黄,风一经过便沙沙地掉落,枝条毕露。黄叶零落在整片小院。侍女们带着水和药进进出出,没有人有闲暇清扫。
沈念并非迷信之人,但见到这番景色,隐约觉得不是吉兆。
柳映星没有出来过,沈念看着侍从侍女们来来去去,端出来的水里化开一团团的红色。
沈念等了一整夜。
第二日午时,一脸疲色的柳映星从玉明盏房里出来,抬着衣袖点了点额间的汗。沈念过去拦她,他一动就被她发觉了。
“你怎么在这里?”
“晚些再说,”沈念道,“师妹她如何了?”
柳映星摇摇头绕过他走了。没过片刻,侍女端着又一盆水经过沈念。那里面的血比之前都多,呈现一种诡异的红紫色,当是剧毒。
沈念的眼眶顿时红了一圈。
他瞬息之间来到门前,又及时地止住了自己。
沈念想见她,可是师妹……真的希望看到他吗?
不合时宜的私欲对她而言只会是累赘。
柳映星在外简单捧了一把水洗了脸,回来时看到沈念还在,对他道:“进去吧,现在不妨事。”
于是沈念放慢脚步推门进去,绕过玉明盏的屏风,在她身边坐下。
柳映星放下了罩着床的纱帐,玉明盏的面容是一片朦胧。只有她的胸脯在很轻很轻地起伏。气息仍有些急,可见她并不好受。
沈念坐着,柳映星就立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盯着他。
几个时辰过后,玉明盏缓缓地转醒,头疼得比之前任何一次毒发都厉害。她轻轻嘶了声,还在想着不能被师兄发现自己中毒的事。
她与沈念隔着纱帘目光相接。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胸口的隐痛清晰起来。
玉明盏眼睛睁得圆圆的:“师兄……?”
沈念这时却不知道与她说什么了。
玉明盏转开眼,躲着沈念的视线往床里面挪了挪,想要缩到角落去。
她的背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是沈念很小心地走了。
他的气息离开以后,玉明盏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映星,我露出什么破绽了吗”“没有,他像是真把你当师妹了。”
玉明盏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看到赤羽金雀就立刻过来了,不然也许他就发现了。在三足金乌那时候,我的仙力不知怎的和巫山法脉融合了,弄得我骨头好痛……不过也幸好……”
幸好他们都活着出来了。
-贺明朝最近分身乏术。王家的人去贺家商队和产业处处针对,烛照台的来客络绎不绝,都要向毕月元君讨个说法,但她拒不接见,且不出烛照台。贺家给贺明朝施压,他去哪里都有人盯着,弄得他不得已借住在沈念屋里避风头。
烛照台外,三足金乌只在五人闯七十二洞天那日短暂出现,两轮太阳在深秋将大地烤得像盛夏。然后那第二轮太阳凭空熄灭,再没有人见过金乌的影子。
贺明朝在沈念房间里踱步来踱步去:“听听外面传得多离谱!什么‘毕月元君把金乌藏起来了’。我们烛照台哪里来的藏金乌的地方?一个金乌足印就在那儿,在烛照台上大为昭彰地发着光呢!能藏在哪儿呢?啊?”
沈念心不在焉地道:“你是岁寒心的人。”
“这重要吗?啊?”
“贺师兄多喝药汤降降肝火。”玉明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没有人通报,沈念和贺明朝都有些错愕。
玉明盏随便拉过把有软垫的椅子一坐,宛如回到自己家一般翘着腿:“我就知道贺师兄会在这里,今日可有空否?”
沈念看着玉明盏进来时将一包东西顺手放在他的书案上,认出那是他前几日送给她的灵药后,脸上几不可查地划过一丝难过,又为了掩饰这一丝难过,垂着眼帘玩起自己的手指。
回忆起上次玉明盏这么高兴、语气这么轻快时提出的要求,贺明朝觉得现在也准没好事,举起折扇指着她,警惕道:“我有没有空要看师妹所求何事?你可别又找人去闯哪家的宝地啊,现在连同你的伤都没好呢。”
“怎么会呢?一个小忙而已,贺师兄。”
她的“贺师兄”喊得清脆好听,一声下去,贺明朝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果然,下一刻,玉明盏从袖中取出一个圆盘状物体,以手绢包着,有白光透过手绢渗出来。
玉明盏举着它:“好师兄,帮我解析一下这个?”
贺明朝无需打开手绢,被她惊得大退一步:“羲和……我的归虚仙尊老祖宗咧。我竟把你这档子事给忘了。你就这样拿着?”
“那还能怎样拿着?”
贺明朝伸出食指,羲和仪便脱去手绢,从玉明盏手中飘向他指尖。
“我真是上辈子不知道欠了你什么。”
贺家瞳术·无相鉴看过羲和仪后,贺明朝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玉明盏道:“自然是如何进日月悬晷。”
这四个字一出,贺明朝又是一阵深呼吸,捏了捏眉心:“凡触碰过羲和仪者,都能进入日月悬晷。”
沈念新奇地挑眉。
“无论有意无意吗?”玉明盏追问。
“是……不对,你想干什么?”
玉明盏不回答他,微微歪着头,似作沉吟。
然后,在贺明朝惊恐的目光下,玉明盏笑得像话本子里的妖修。
“好东西要向大家分享呀。”
贺明朝:“???”
-南山月的正门附近,高高挂起了最新的仙宫必吃榜。
榜单比往日的更长,细看中间以隽秀的字体写就“交易抽签,即买即抽”八字,下面多出的一段详细地描述着这八个字的含义。
经营、编撰必吃榜的师姐名叫张醒,玉明盏多加的抽签给她揽了许多客,她一直在收日月液,嘴都合不拢:“哎哟明师妹,我真是,我真是承了你的福气。以后还来玩儿啊!”
玉明盏忙着给人抽签,头也不回地道:“师姐有空请我吃饭就好。诶,你们别急,签还有很多!”
“交易抽签,即买即抽”是玉明盏想出给必吃榜增加交易的法子。凡是向张醒购买本期必吃榜上传音玉契的人,都可以来玉明盏手中抽一根签。抽到“甲”就送沈念或榜上任意弟子的传音玉契,或者是与榜上弟子切磋的机会。抽到“乙丙丁”就得到一句“谢谢惠顾”。
与沈念、宋鹤这种弟子切磋的机会千载难逢,希望突破瓶颈、修炼进步的弟子怎能拒绝得了?也因此,小小的必吃榜,什么样的客人都来了。
一刻过去,没有一人抽到“甲”,人群中逐渐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玉明盏竖起耳朵一听,悄悄向暗处的人们打了个手势,就有一群弟子混入人群之中,假装与张醒交易后,从玉明盏手中抽签,随即眼前一亮:“喔唷!我中了!”
弟子们攒动的人头之间响起一声又一声欢呼和“我中了!”,勾得人心痒难耐,更是吵闹着拥挤着要来抽签。大多人买的是最便宜的传音玉契,但张醒还是赚得盆满钵满。
玉明盏借机观察来抽签的人。大部分是苍冥仙尊的弟子,他广收徒弟,内门五人之中便有一人是苍冥仙尊座下。毕月元君、慈药真人这类不爱收徒的仙的弟子自然是看不见。虞赤丹也来了,她这样爱修炼的人来碰这份运气,玉明盏并不意外。
直到一只纤白的手伸进玉明盏的签筒,她昏昏欲睡的头脑终于刷地清醒过来。
江莲修《十洲广华谱》,多数修道者轻易已经探不出她的修为。连她也来吗?还是说她想要与榜上的谁结交?
她蒙着面纱,取走一支签,读完后扔回签筒,就匆匆离开了。
玉明盏回过神来,继续接待来客。
日落时分,玉明盏三千界卷里装着张醒给她的分成,风诀赶回烛照台。
用过的签被她系在腰上,踩过一片树冠时,被枝桠蹭了下,有一支签便被带了下来。
玉明盏留在上面的障眼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签上原本刻的着“乙”字褪去。一片羲和仪的碎片,嵌在薄薄的签上,轻轻地被落叶掩埋。
第25章 日月悬晷玉明盏这次坠落得太久,久到……
半数青叶摇摇欲坠,半数落叶化作尘土。极北处的仙宫被凛冽的寒气侵袭,是入冬之前的一瞥。
阴盛阳衰,万物都披上倦意。
西方苍梧家演武场,一名劲装男子挥舞着长枪,热汗淋漓。
东方灵霄门风水宝地,白衣的修士独自入定多时,鸟雀停驻在她肩头,蛇虫鼠蚁接近她身,她岿然不动。
南方万道城,青年走在白发仙人后头。
北方空阁所在的群山,一位单眼蒙着白翳的女子攀上绝壁,嗅闻灵药。
弹指一挥间,他们从演武场、灵霄门、万道城、绝壁上蒸发,宛如从未存在过一般。
苍梧家与唐家紧紧相连,一个在地,一个在天。一名身着唐家服饰的男子双手捧一卷信件,踏进闪闪发光的法阵。法阵激活他周围的机关,他脚下那一片土地托着他升起,越过一层一层宾客如云的天城。联通天地乃是唐家的悬梯,结合天时地势所造。
悬梯在第九层停下,入目是凭空升起的恢弘宫城,百兽嬉戏、时见游龙,千朵万朵奇花盛开。
男子把信件递给一名侍者,躬身退下。
侍者以托盘接住信件,经过一路的旖旎景色,绕过深不见底的阴阳鱼池。那后面俊逸的男人低头办公,脖颈处朱色的痣若隐若现。
侍者双手捧着托盘,呈上那卷信。
男人漫不经心地挑开信纸,里面一字一句以唐家内部密语写就。读过一遍后,忽地掷笔起身,声音震得桌案都抖了几下:“什么?!”
侍者弓着背,维持着呈信的姿势平声道:“此信是默公子亲手送入……”
唐家现任家主、唐风萧压抑着心下的震怒:“唐尧在天城五层、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速请祥音天君来!”
侍者应了声,疾步下去传令。
唐风萧盯视着数十丈宽的阴阳鱼池,想到了一个让他冷汗直冒的假设。
-玉明盏这次坠落得太久,久到它覆盖了巫山坠崖的记忆,令当时的失重感模糊不清。
底下千万丈,数十倍于仙宫大的图景如同它的名字,状似圆盘,也像巨大的日晷。然而从玉明盏所在的高度,一点也辨不清圆盘之内的东西。
玉明盏的身边,远处近处,数不清的仙宫弟子和她一样地坠落。日月悬晷的上空,人影如雨。
她估测着自己将要落地,调动巫祝便欲召风。她在空中翻了个身,灵力形成了一个半月,眼见着便要踏到风上。突然底下灵力升腾,巨大的机关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伴随着阵阵地鸣。
被拉入日月悬晷的弟子各自想要稳住身形,却被日月悬晷变动的漩涡卷入。失去意识以前,玉明盏觉得施展法术的小人好像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