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打河滩的浪花浸湿了玉明盏的脸。
她掉到了一片水中,湍急的水流载了玉明盏很远。河里很冷,玉明盏将醒未醒时,一阵水流轻缓地将她托起,举到了岸上。
身体很沉。
玉明盏幸而没有呛水,毫发无损地躺在岸边。又一阵浪花打到了她的脚上,她被冰得醒了过来。
她按着额头,适应了一会头晕目眩的感觉,等到胃里不再翻江倒海,才撑起身子在河滩上坐起来。
衣服变了。玉明盏本来穿着烛照台弟子的深蓝色门服,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衣。
玉明盏伸手摸自己的头发,发饰发带都不见了,长发散在背上,乱糟糟的。
她第一时间检查了祥云玉佩,佩剑和玉佩都还在。巫山法脉也毫发无损。之前巫山法脉和仙力突然融合,让她长出了和仙骨有些像的东西,这东西也和前几日一样隐隐作痛。
此时,玉明盏方有闲暇在意四周。
河岸上不远处灯火通明,她的面前便是挂着灯笼的围廊。人影来来往往,有的好奇地看向她,更多的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玉明盏感知到他们身上的灵力波动很诡异,甚至……没有灵力。
所有有生之物都会有灵力,哪怕是一块被修道者摸过的石头。修道者和普通人的区别只是在于是否能够增加、运用灵力,高级一些的会将灵力实质化。
人声分明不绝于耳。河上小桥上、回廊里、道路上到处是人走来走去,呈现出一种热闹的寂静。
有一名路人男子行色匆匆,恰好经过玉明盏身边。两人擦肩而过,玉明盏反手想拉住他,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那名男子根本没有在意她似的,很快便走远了。
刚才那下也没有摸到任何灵力,和鬼和仙和人都不同。若要说是傀儡,傀儡也不可能脱离灵力而动。
玉明盏抚着触碰到他的指尖,没有留下一丝凉意或温度,什么也没有。
日月悬晷不应该是仙宫灵力几乎最盛的地方吗?亦或者驱动这种杀器所需要的不是灵力?
正思索着,谁带了满身的松香,拉着玉明盏的手就跑了起来。
玉明盏尚有些混沌的脑袋反应过来:“师兄?”
带着玉明盏的人回头,是沈念的脸:“是我。”
料想刚一进入日月悬晷就如此诡异,此刻遇到的也不一定是真人。玉明盏问他:“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沈念道:“你我初见于琉璃殿,你夜里爱点一盏小灯、缩在床上看话本子,偏爱《弑仙记》;分开前你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好想吃糖人啊’。”
“……好好好不必再说了,师兄你怎么知道我爱看话本子的?”
“借住在我居所养伤的几日,你每夜都看。哦,还会大声催促柳师妹赶紧写新的,‘勤耕不辍,日更上万’。”
玉明盏分不清是被气得脸热,还是实在太尴尬。
沈念带着玉明盏七拐八弯,踏入一间装潢贵气的客栈。到了室内,沈念放开手,走在玉明盏身边压低声音:“长相忆,此处房间多,先找个地方落脚。”
无比陌生的环境里,沈念在玉明盏身边,竟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玉明盏对当值的店小二道:“两人一间,先住一晚。”
“好嘞。”原本在算账的店小二笑眯眯地抬起头,整张脸一下子被长明灯照亮。
玉明盏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长相忆客栈的店小二?
两道粗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鼻梁挺拔,总是凝神苦思而笑得勉强,连眉心都留下了川字纹。
这是玉明盏在巫山的同族,玉敬哥哥。
玉明盏知道这里沈念以外的人都有蹊跷,却还是怀抱着一分希望,下意识地脱口:“你是——”这是巫山人,她放手不了。
一下子有一双手把她向后一揽,拉开她与店小二的距离,同时捂住她的嘴。
沈念传音:“莫要道出他们的名字。画皮妖。”
沈念的手掌盖住了玉明盏下半张脸。她朝四周瞥去,原本在客栈端茶倒水的女孩、从楼上下来的客人、其他的店小二,每一张脸,都对应着巫山的一个人。玉敬哥哥、玉朱鳞叔叔、玉含兮妹妹……
玉明盏闭上眼睛,强逼着自己按下所有心绪,说不清是思念还是愤怒。
沈念看见她冷静下来,很快松开手。
画皮妖被道出名字就会现形,免不了一战。它们不是一种棘手的妖怪,只是四周的数量太多,玉明盏与沈念又刚入日月悬晷,不清楚这里的机关术和幻术,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两人包下一间房间,“玉敬”的画皮妖说只有一张床的房了,所以他们商量轮流守夜。
入住以后,玉明盏落下了隔音结界。沈念在门外确认了结界是生效的,他们才放心出声。
玉明盏道:“和玄律司的刑罚等级有些像,日月悬晷也是基于天干地支所造。内有天上十天君,地上十二地君,组合共六十处地形。它还可以随意重组,我们随时可能会被分往他处。”
沈念道:“我看着,不会分开。”
“我记得它明面上是被唐家拿来做杀器的,当然实则谁有用便会用起来。上次开启是十六年之前,我查过。这一次应该有不少妖在里面。”
若不是玉明盏把几乎半数仙宫内门弟子都拉了进来,日月悬晷本应该仅仅困着那些求长生而至仙宫的妖。
沈念道:“唐家以日月悬晷容纳不知深浅的妖,现在羲和仪被你拿着,他们应当不会罢休,会设法堵死出去的路。”
玉明盏道:“我们找到东西才需要出去,不着急,眼下是摸清楚这里的机制。对了,师兄你知道有哪些人没有羲和仪的情况下出去过吗?”
原本玉明盏无心一问,沈念竟然告诉她:“有一人出去过,万籁。”
“从古至今只有他吗?”
沈念把玩着佩剑点头。
“日月悬晷原是归虚仙尊与玄晖元君联手所造,作后世弟子修行之用。或许他们……高估了后来者的实力。”
这两位仙人的手笔,并非轻易可以纳为己用。而且日月悬晷内部精妙绝伦,没有任何人参透过它改换天日的原理。唐家能做的,也只是掌控它的入口与出口羲和仪。
从仙宫必吃榜回烛照台以后,玉明盏就把羲和仪的碎片分给了贺明朝、柳映星和沈念。他们数出来碎片少了一小块,但贺明朝说用起来不会有大问题,只要有一片羲和仪,就不会回不去。
玉明盏整理着思绪,忽然道:“对了,师兄。我们得找东西,天君地君又有那么多组合。最坏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要轮回六十处?”
第26章 画皮妖那女人满脸的青白,然而最诡异……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吹起沈念两鬓的发丝。他抱着臂靠在窗边上,衣服上沾了夜露,在长明灯里反射着微光。
他想了一会儿道:“也许。”
玉明盏道:“那走啊。”
沈念:“?”
玉明盏上前一步拉住沈念的手,拍开窗户带着他跳了下去。
两人从几十层楼下落。玉明盏对风诀的掌握已经超过了她现下的修为,失重感骤然增加,她毫不惊惧。底下的大路扑近,到她想要的距离时,她瞬间稳住身体,带着沈念一步一里。
车水马龙从两人身边掠过,在玉明盏的速度里,它们接近静止一般。丈量过这一整座城,不过长相忆周围的一圈商铺酒楼,还有推玉明盏上来的那条河。熟记的景象反复出现过几遍,玉明盏确认他们一直在回到原地,就困惑地停在路边。
她道:“纳音不在这儿。”
要走出日月悬晷里的六十处地形之一,就需要找到其对应的纳音,然后去到下一处。
玉明盏沉思片刻,再和沈念一起跑了两圈。不仅是建筑,连路人的装束穿着,相貌仪态,都未有改变。踏下某一步时,二人周围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变化,瞬间把他们带回了刚刚才经过的位置。
玉明盏站定,同时收回眼中的灵力流转。
刚才,他们看似是被传回这里,实际上是街道、车马、人群、建筑都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倒退,直至回到这一刻。逆流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
所以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路上的“人”大多是没有灵力的诡异东西,间或走过一两只伪饰过自己的画皮妖。有一只面无表情,一身暗红长衣,戴着顶圆圆的、玉明盏没见过的帽子。他们路过了它很多次。
沈念对纳音的位置有猜测,见玉明盏在沉思,神情舒展,是有了想法的样子,他也就没有妄动。
玉明盏随手抓住戴帽子的画皮妖:“你好,问个路。”
沈念:“?”
那只画皮妖没有反应。
玉明盏道:“阿映哥哥。”
画皮妖猛然转向她,脖子的角度十分诡异,两眼瞪得溜圆。他身上滋滋地冒出紫色的雾气,一下子把玉明盏缠裹其中。
沈念拉着玉明盏的手想把她拉开。玉明盏只退了一步,依旧牢牢地抓着那只眼睛开始变红的画皮妖。
她越过肩头与沈念对视,目光平静无波。
沈念读懂了她的意思,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放开她。
“砰”地一声,玉明盏和画皮妖同时消失了,徒留下即将散开的紫雾。
-玉明盏来到了刚开始的河边。
这一次,河滩上光秃秃一片,枯木、厚雾之间没有人烟,遑论酒楼。
河是逆流的,一边是上游,一边是下游,下游的水倒灌进上游,而且奔腾不息。
玉明盏踩着湿湿的河滩,就要往上游去。牛乳般厚重的雾气之中,一身白衣的玉明盏恍若一开始便生在这里。
一颗长着短角的头保持距离飘在她身后。仔细一看,还有短小得滑稽的四个爪子。是现了原形的画皮妖。
玉明盏认出了它,招手道:“过来。”
小画皮妖眨巴着眼睛飘过来给她摸头。她身上的气味莫名让它安心。
画皮妖仰着头,被玉明盏的手掌摸得在空中轻晃。玉明盏低头,散开的长发垂在它脸上,扫得它痒得动了动身子。
玉明盏的心绪飞到九霄云外。
不久之前,师兄还说不会与她分开,现在就分开了。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果然只能信任自己。
玉明盏又摸了小画皮妖一会儿,继续顺着河滩往上走。小画皮妖原地打转了两圈,唰地一下跟上她,待在她近旁。
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一点声响都显得尤为刺耳,例如踩断树枝的嘎吱声,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声。就连奔腾的河流,都只有微微的水声。
玉明盏耐心地走着,河滩的坡度愈来愈大。
右边是河流,左边是岸。玉明盏决定不到岸上去,直到四周唯一的灵力波动在雾中渐渐鲜明。
玉明盏又沿着河走了些路,岸上渐渐现出一座简陋的小屋,外观上与渔民建的普通的屋子没有什么两样,顶上还是茅草堆成的。
灵力波动就从那间屋子里传来,没有经过任何的掩饰。玉明盏背在身后的腕间寒光一闪,召出了玉剑握在手里。她藏着剑,谨慎地走上前去,把那木门轻轻一碰,它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角落草铺上,背对着她,跪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长发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