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风四爪扣进那块板子,暗自在心中催促着玉明盏拔剑。
玉明盏被烛龙的气焰冲撞得东倒西歪,可依然在不断与它拉近距离。
烛龙的两只眼睛如同两轮太阳,姬风眯起眼睛,费力地在狭小的视野里寻找玉明盏的身形。
玉明盏与烛龙之间,仅二十人的身距。
是玄烛剑法可以触及的距离了,可是怎么还不拔剑?
十余人,五人,一人……
少女和巨兽之间只余寸许。
她终于掏出了些什么。
——空荡荡的一只手。
烛龙脖颈上的鳞片已经张开,如渊的巨口伸出獠牙。
玉明盏抚摸的手势,已经触到了人面的额头。
姬风极力向她传音道:“快跑!”
传音的一刻,姬风听见了一道极轻的声音。
“巫祀·言灵。”
狐妖睁大眼睛,烛龙的光芒刺得他双眼无比疼痛,可他仗着仅剩的修为,竟然将一切清清楚楚地收入眼底。
巫山灵力流淌在她眼眸之中,玉明盏没有躲避,她竟然笑了。
姬风使尽经脉之中所有灵力向她再次传音,可她听不见了。
那一击让万籁俱寂,玉明盏最后一刻护体的灵力被轻易击碎,整个人被抛向空中,然后跌落下去,穿透十数层楼层,重重撞在墙上。
白眉操控的烛龙攻击得十分集中,远处的姬风只是被余波撞开,受了一点皮外伤。他一直盯着玉明盏被击飞的方向,连续几个瞬影过去。
她已经睁开眼,瞥了眼化成人形的姬风,隔着袖子拭去嘴角溢出的血。
姬风带着她来到一处角落,顺手落下了隐藏气息的结界,他们可以看见外面的状况,外人则看不见也闻不见他们。
玉明盏伤重至此,到底是为了姬风拿回尾巴,他未曾想到摧心楼有这番准备,怎能不愧疚于玉明盏遭此横劫?
姬风着急的时候,说话的速度也很快:“你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不能再动了,我来战斗。”
玉明盏静了片刻,调动巫山灵力修复伤处,等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才道:“我死不了。”
姬风看着她,她看着烛龙,目光静若寒潭,烛龙仍在找寻她的踪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姬风要崩溃了:“视为昼,瞑为夜,那是烛龙!”
玉明盏盯着烛龙轻笑一声:“诈人之物,那是假的。”
“什么?!”
“你还活了千年呢,怎的连我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都比你精?真烛龙身长千里,能被小小摧心楼束缚住吗?”
姬风有些呆滞:“这……其威力甚……”
“还视为昼瞑为夜,果真有烛龙,那天下都该是白日,你看这地台可曾有过太阳?”
姬风沉默了片刻。地台向来是长夜,他有记忆的千年来未曾有过一日白天,除却连日相伴的满月,天空也就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他还是怀着一分谨慎:“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巫祝·言灵可以回溯记忆,而它没有记忆。”
玉明盏眨了眨眼:“你可知,何物是没有记忆的吗?”
“没有神魂之物,”姬风道,“器灵。”
玉明盏颔首:“除却剑灵这类,与主人关系特殊的情况,其余器灵大多如此。我猜测,这依然是摧心楼的器灵,只不过被谁做成了烛龙的样子。维持这庞然大物,势必要消耗许多灵力,白眉撑不久的。”
姬风摸着下巴犹豫道:“它的威势仍不容小觑。”
玉明盏没有接话,闭着眼睛神情难受,是在忍痛的样子。
姬风干脆盘坐在地,一边盯着“烛龙”,等一盏茶的时间过去,玉明盏缓缓睁眼,面上恢复了些血色。
姬风看她,折坏的骨头已经长了回去,脏腑的血也止住,竟然随手拿了根断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姬风忙道:“你再休息会,那东西暂时找不到这里。”
玉明盏站稳之后抬起脸,两只眼睛明亮得像是有碎星落入。
“姬风,你相信我吗?”
姬风不愿说实话。
小念的师妹,的确不缺天赋与努力,方才判断虽然出人意料,却也不无道理。
只一点不好,那便是不惜命。
尤其是刚才那番惊心动魄,姬风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若是再发生什么,他只怕自己拉不住她。
姬风于是借口道:“你我初识不久,若论‘相信’……”
玉明盏释然一笑,好似是意料到了他的反应。
“那,你相信灵水玉吗?”
作者有话说:姬风形容烛龙的话出自《山海经·海外北经》
第62章 她的剑灵剑的影子,与人的轮廓,便成……
姬风只觉得这姑娘恐怕又有什么鬼主意,沉默着不应。
玉明盏道:“狐妖有四只脚,人只有两只脚。”
姬风感到寒意爬上心头:“你要做什么?”
烛龙周身冒着黑气,黑白二色的灵力交织,蛇身压过一层又一层,诸多横梁承不住它的重量,立刻碎成齑粉。
白眉身边的侍者小黄,和其他被波及的小妖一样,五指成爪,死死地抠进墙面。他看见旁边的猫妖蛇妖用尾巴把自己倒挂在柱子上,不甘地骂道:“啐,欺负老子尾巴短!”
小黄两颗黑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目光锁到楼里那庞然大物的身上。
小黄旁边的猫妖阿黑嘟囔道:“楼主也真是的,复现器灵本相也不看看时候,咱们还在这儿呢。”
小黄没有作声,心里想的也和阿黑说的一样。
烛龙是少有的会破坏本体的本相,因为平日里灵力均匀散在楼中,复现烛龙后灵力尽数归于烛龙身上,才使摧心楼的其他部分变得脆弱。
小黄看那烛龙凶相毕露,知晓楼主定是铁了心要抓那仙家人,不由觉得玉明盏凶多吉少。
那骇人的人脸也在左看右看,看向哪里,哪里就扫过刺目的光,不慎的小妖纷纷受惊跌落。
占满摧心楼的蛇身旁边,就在人脸的眼皮子底下,多出了一抹白。
小黄原本没有注意到那一抹白,楼里混乱无比,灵力与妖鬼相织如雨,哪里注意得到这小小的一片?
但是很快,那一抹白如箭射向蛇身,小黄的注意不由被它吸引。
这种时候,谁还会去找死?
定睛一看,是那个仙家的姑娘,还有……
一只白狐狸?
玉明盏趴在姬风背上,逆着灵力乱流而行,见离烛龙近了,就俯身对着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道:“谢谢你啊,省力多了。”
姬风咬牙切齿道:“这笔账,你我来日再算!”
玉明盏笑得明媚:“都是为了拿回你的尾巴嘛。”
一人一狐直取的位置,接近烛龙的七寸,那人面稍稍低头便能发现他们。
那两只太阳似的眼睛,也正扫向下方。
若姬风此刻是人身,恐怕冷汗便要淌下。
烛龙的头忽然一折,整条身体被触怒似地化作赤红。
小黄的目光顺着烛龙的视线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层层叠叠的剑光乍泻而下,像是一只倒扣着的碗,就要把烛龙的头罩住。
烛龙已经感受到那股压迫感,看见那把剑时更是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交缠着灵力的风与那剑光相撞!
余波波及了小黄这边,他扣紧爪子勉强挂在墙上,耳边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是阿黑的尾巴卷不住,眼看着就要坠楼。
小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那条尾巴,阿黑整只猫就倒吊着晃荡在半空之中。
小黄道:“抓紧!”
阿黑顺着他的肩膀爬上来,抖抖索索地把四爪扣在墙上。两只妖肩并着肩,都向烛龙那边看去。
那倒扣着的碗似的剑光,毫发无损。
小黄瞳孔地震。
烛龙正欲呼出第二息,一阵刺痛突然从身上传来。
玉明盏感到烛龙的视线扫过头顶,握着手上那柄玉剑,眼睛都没抬。
“这鳞片也太硬了。”
剑尖所指,赫然是它的七寸!
虽烛龙不是蛇,玉明盏却明显是在探它的要害。
暗处的白眉冷笑。
姬风背上一沉,玉明盏足尖点过狐狸背与他拉开距离,同时烛龙吐出含在口中的一息将她卷飞。
玉明盏借那一息之力陡然飞上几十层,直至她看见灵水玉。
那一双眼睛无波无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