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小少爷同大姑娘通信的信鸽额头有搓白毛,这只身上一点杂毛都没……”知鹤正说着呢,见宋渝舟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不由咽回了原本要说的话,轻声道,“小少爷?”
“知鹤,给我备马。”宋渝舟指尖一动,那小小的一片纸便被他团成了团,落在了桌案上,“我要赶回兵营,领兵离开黎安城。”
“我这就去。”许是知道事态严重,知鹤脸上也变得严肃,急匆匆便往外走去,出门时险些撞上裴子远。
“渝舟,你脸色这么差怎么了?”裴子远瞧着知鹤急匆匆的背影,略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渝舟。
“我要点兵离开黎安城一趟……”宋渝舟话未曾说完,裴子远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打断他道,“原来渝舟你已经知晓了?”
“什么?”宋渝舟听到裴子远的话,心头微沉。
“自然是三皇子正在来黎安的路上,上头来了口谕,要我们出城迎接,务必保证三皇子的安全。”
听了裴子远的话,宋渝舟猛然向前两步,却是不小心撞上了那放在桌案上的酒坛子。
一声清脆抓耳的响——
裴子远同宋渝舟二人一同望向那碎成许多块的酒坛子,酒香浓郁,瞬时便充斥了整间屋子。
“你去迎接三皇子,战事吃紧,我得……”
“宋渝舟。”裴子远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宋渝舟的话,“圣上口谕,要你亲自去。”
许是见宋渝舟脸色难看,裴子远轻咳两声,“接个七八岁孩童罢了,能要多久时间?你可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你不去,说不过去。等接到了,你再去忙你的,不是两全其美么?”
见宋渝舟未曾说话,裴子远沉默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再一次悠悠然开口道。
“渝舟,那是圣上口谕,你若不去,便是抗旨。边境将领抗旨的帽子扣下来,你宋家百年清名,还要吗?”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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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明霭跟在陆梨初身后,沿着商贩接踵的街道缓缓前移着,只是陆梨初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此处。
往日惯能吸引她的东西,今儿都未曾能叫她停下步子。
明霭本低着头,安静地跟在陆梨初身后。只是途经一处银楼时,她的双腿似惯有千斤重,抬头向上望去,窗边立着一翩翩公子。
视线不过堪堪触碰,明霭便觉得周身灵魂一震,令她无法逃离的恐惧裹旋着袭来。
明霭缓缓动了动脖子,移转开了自己的视线,看向了走在前方未曾察觉的陆梨初,轻声唤她,“姑娘。二楼有……”
明霭咽回了后半截话,该怎么说,是有人?还是该说,这银楼之上,有只大鬼?
陆梨初循声回头望去,见明霭脸色惨白,鬓角的头发几乎被汗水打湿,有些惊诧地望向银楼,待看清那站在二楼窗口的人时,陆梨初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
见陆梨初看到了自己,云辞收回了鬼气,而方才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明霭几乎是一瞬间软了双腿,大口喘着气。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明霭,轻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姑娘。”明霭见陆梨初抬腿便想走近那银楼,慌忙强撑着依旧酸软的身子站直了,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袖摆,“里面……里面危险。”
陆梨初垂眸看着明霭那仍旧微微颤抖着的手,吁了口气道,“放心吧,他奈何不得我。”
云辞自是奈何不得陆梨初的。
不说他身为臣子,不该也不会对着鬼界小公主动手。
便是云辞本人,亦不会对陆梨初动手。
只是陆梨初对他,便没那般好辞色了。穿着绯色襦裙的少女甫一跨进银楼,便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带着些许阴寒的风直直向上冲去。
云辞无奈,退后半步,伸手在空中随意划了个圆,那些本在银楼一楼感到奇怪而抬头侧目的寻常百姓纷纷垂下头去,似是半点察觉不到那股风了一般。
陆梨初斜眸瞥了眼一楼的人,沿着楼梯,缓缓上了二层,
而云辞却是已经等在了楼梯口,见她上来了,微微弯下腰去,“小公主。”
陆梨初却是冷眼望着面前的人,脚踝轻动,银铃声响,那股随她一同涌上二楼的风似是凝成了一股,重重落在了云辞的脸颊上,云辞微微偏过头去,脸上神色并未有半点改变。
“你分明知道,”陆梨初瞳孔微缩,似是没有想到云辞并不躲闪。她轻咽一口口水,继续道,“你分明知道,我最恨旁人动我的身边人。”
“梨初,我并未动她。”云辞的视线微微向下,说话间似乎带了些许无奈,“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
陆梨初并未说话,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做了下来,面前茶盏当中有绛紫色的花瓣随着微微泛红的茶水轻轻摆动,白色的水雾氤氲着向上,带着花香落在陆梨初的鼻翼前方。
“特地从鹤城带来的茶,尝尝?”云辞在陆梨初身旁坐下,施施然伸手握住了茶盏,动作间优雅无比,好似仙人之姿。
陆梨初却是没有动作,她看着那尚温的茶水,“你找我要说什么?”不等云辞回答,陆梨初有微微抬高了声音道,“若是说陆川的事儿,那便趁早免了。”
“不是我找你。”云辞失笑,轻抿一口茶水,“梨初,难道不是你有事要找我吗?”
陆梨初抬头看向云辞,未曾说是也未曾说不是。
云辞却是含笑看着面前的人,耐心十足,似是笃定了面前的人的确有事要找自己一般。
“你……”陆梨初张了张嘴,眉头却是微微皱起,“你是怎么……”
“梨初。”云辞轻叹一声,望向陆梨初的视线更柔和两分,“前两次见面,你都同我是不欢而散。上次我同你说了,这些日子,我都在黎安,若是你没有旁的事要找我,又怎么会离开宋府呢?你只会远远地避开我,像你惯会做得那样。”
陆梨初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捏成拳,她抬眸看向云辞,片刻后,却是笑了一声,“不愧是云辞。依旧这么神机妙算。”
“既然你那般聪慧,那便替本公主办一件事吧。”陆梨初站起了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云辞。口吻中是她从前在鹤城才会有的跋扈,“我要你想法子叫姜家的小姑娘,同宋……宋渝舟多见上两面,等他们看对了眼,你便算是办成了。”
“我替你办这件事,那你又要做什么?”云辞的视线落在陆梨初的背上,而他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却是渐渐消失了。
“黎安我呆腻了!”陆梨初回头望向云辞,微微瞪圆了眼睛,“我不想继续同宋渝舟纠缠了,世间那般多的地方,我何苦留在这儿同宋家的人做戏呢?”
云辞抬眸看向陆梨初,漆黑的眸子了映出陆梨初那张娇俏的脸来,他沉默下来,却在陆梨初等得心焦,快步走向前时,才悠悠开口道,“梨初,这次你又是为了逃避什么呢?”
“云辞,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陆梨初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裂开来,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好似只有说得又多又快才能否认云辞的话,“真是笑话,本公主有什么要逃避的。”
“当年,你从鬼王殿搬去偏僻的小院,是因为你不愿接受鬼王妃的离世,你选择离留有鬼王妃痕迹的鬼王殿远远的,好叫你不去想鬼王妃离开的事。”云辞眼尾微微下垂,饶是他多说一个字,陆梨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他依旧未曾住口,反而是继续道,“便是这次,你嘴上说着是不愿叫无名册写定你的姻缘,实际上你却是为了逃离鬼王才不顾一切来的人间。你不愿意留在鬼界,因为在鬼界时,人人都提醒着你,你是鬼界公主,同鬼王有着切不断的血脉,宋渝舟无非是个引子,叫你终于有了能宣于口的理由离开……”
陆梨初面上似有怒意,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是轻轻颤抖着,似乎在昭示着云辞所言非虚一般。
“那么这次,梨初,你又想要逃避什么呢?”
云辞看着刺猬般满脸防卫的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两步,微微俯下身去,同陆梨初靠得极近。“梨初,不要再逃避了。”
“不知所谓。”陆梨初侧身避开了云辞,似是也不想再同他说话,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云辞没有阻拦,他看着陆梨初的声音,继续道,“梨初,若是你仍想离开黎安,三日后来银楼找我便是。”
陆梨初没有停下步子,而是径直下楼去了。
直到陆梨初的身影消失在云辞眼中,云辞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两声,用极低的声音道,“瞧瞧,我总说要叫你成熟些,却又总对你心软。”
“姑娘。”明霭蹲在银楼门外,见陆梨初出来了,忙跳起身,跑到陆梨初的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陆梨初匆匆应了一声,身后好似有什么在撵她一般,步履不停,“今儿没什么兴头了,回府吧。”
“哎,知道了。”明霭应了一声,跟上了陆梨初的脚步,只是离开银楼前,明霭下意识回头望向了二楼床边,那个男人依旧站在窗边,见自己回了头,便懒懒送来一个眼神。那眼神叫明霭无端心头一紧,赶忙垂下头去,急匆匆跟在陆梨初身后,离开了。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潮汐坐在小院一角的矮马扎上,小船儿同五斤盐贴着她的腿趴着,听到动静,便窜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偏过头去,避开了小船儿湿漉漉的舌头,略有些失神地往屋里走,“我回屋歇会儿。”
“哎。”潮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姑娘晚上要用些什么?好早些准备下来。”
“晚上……”陆梨初张了张嘴,正欲回答呢,却又想起了宋渝舟先前跟在她身后撵也撵不走的模样。陆梨初咽下原本想说的,“多弄些下酒菜,分量多些,宋小将军先前说晚膳会来我们院子。”
“我这就去。”潮汐点点头,颇有些不稳重得顾不上别的,匆匆跑出了院子。
明霭依旧跟在陆梨初身后,见陆梨初一副疲惫不已的样子,“姑娘,我伺候您更衣吧,许是这些天觉少了,才觉得疲累。”
陆梨初嗯了一声,任由明霭替她换上了寝衣,躺下时,床上已经被先前放进来的汤婆子捂得滚烫,十分熨帖。
只是先前万分疲惫的陆梨初却是一时没了困意,便是不刻意去想,云辞先前说的话却是不停在她耳畔回转着。
陆梨初很想大声反驳回去,逃避?她怎么会逃避。
可是心中,却又有一道极小极小的声音告诉陆梨初,云辞并未说错。她这个鬼界小公主,旁的什么都不会,唯有逃避现实这一件事,最是得心应手。
陆梨初在床上翻过身去,可如今,她又在逃避什么呢?
陆梨初缓缓阖上眼,迷迷糊糊间,她想起了那日在山中,宋渝舟那似火般热烈的眸子,那视线叫陆梨初如坐针毡,只想快些逃,快些逃。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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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并未睡得很好,朦胧间,总是觉得宋渝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声音恼人得很,叫陆梨初不自觉想捂住耳朵不再去听,可是捂了耳朵,那声音却又钻进了陆梨初的心头,搅得心底那头小鹿不得安生。
而在这纷乱中,偶尔还会有云辞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似乎再问,陆梨初,你在逃避什么。
“姑娘?姑娘?”明霭轻声唤着陆梨初,陆梨初猛然睁开眼来,身上的寝衣被一层薄汗浸湿了。她有些茫然地抬眸去看明霭,明霭的眸中有些许担忧,“姑娘是魇着了吗?怎么这么多汗?”
陆梨初响起方才那个混乱的梦境,伸手按了按额头,“没事,什么时辰了?”
“快用晚膳了。”明霭从一旁抱来一身新衣服,“奴婢伺候姑娘梳妆。”
陆梨初恹恹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铜镜前时,才有些没精打采道,“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听得浑身不舒服。”
“奴……我知道了。”明霭垂下眸去,手里动作放得慢了些,替陆梨初细细绾好发。
明霭从一旁的首饰盒里挑挑拣拣,寻摸出一直流苏珠钗来,伸手在陆梨初头顶比划着,“姑娘看这只钗怎么样?”
陆梨初点了点头,正欲像往常那样,随明霭决定,但却又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记得应当有一只黄玉的簪子,用那个吧。”
“姑娘,不若我去找找知鹤小哥?”潮汐见陆梨初坐在院中,从日头西移到星月渐升,开口道,“许是宋少爷被事情绊住了。”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已经凉了的菜上,有些不耐地站起身来,“不来便罢了,我回房了,院门记得落锁。”
“姑娘。”潮汐茫然地往前两步,却被明霭拉住了手臂。
潮汐略有些不解地看向明霭,明霭却是抿唇摇了摇头,等陆梨初进了屋子,关上了房门,才开口道。
“姑娘这是觉得被宋少爷耍了,可别在她面前提宋少爷了。”明霭比潮汐更敏锐些,自是瞧出了陆梨初那不同寻常的情绪,“今儿我替姑娘梳妆的时候,姑娘还特意挑了合心意的发簪,可等了这么许久,宋少爷都未曾来,可不是白费心思挑发簪了吗?”
“那现在……”潮汐依旧懵懵懂懂的,半明白半不解地开口询问,“那我们便不去寻知鹤小哥了?”
“你去挑拣些吃的,给姑娘送去。”明霭望着未曾动过的一桌吃食,拍了拍潮汐的肩膀,“我去瞧瞧,看宋少爷是不是被绊住了。”
在陆梨初等着宋渝舟的时候,宋渝舟已经领着一小队人出了黎安城。
裴子远同他一道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