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快什么了?
宋听棠没问,谢呈也没有细说分明。
可他们都知道,谢呈快死了。
谢呈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落下了不少病根子。
得益于裴寒的药方,这么些年,竟是没有半点老态。
可裴寒一死,谢呈身上老态毕现。
不过是说上两句话,谢呈便觉得胸闷,可是他却没有停下,反倒是握着宋听棠的手,越发使劲。
“听棠,裴寒一死,焰儿便没了威胁。”谢呈停了停,似是平缓了呼吸,“如今宋家兵权在宋渝舟手中,待他死后,你将兵权拿回手中,便再无忧虑了。”
“陛下……”
宋听棠不知该说些什么,神色有些复杂。
可谢呈却是一下,他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抚摸宋听棠的脸。
“听棠你是极聪明的,朕不担心你。”谢呈目光悠悠,“歇息吧。”
宋听棠没再说什么,矮身吹灭了烛火,同谢呈一道歇在了软塌上。
谢呈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似是睡得沉了。
宋听棠却是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夜空,许久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去。
从进宫那天起,她便恨上了谢呈连同着写信劝她的宋夫人,和一心只有大炎的宋将军。
那恨,在她生下谢焰后,本渐渐淡了,直到陆千砚的死,才叫她那本以为是放下的恨重新变得清晰。
少年时的爱恋许是淡了,可陆千砚的死,却叫宋听棠重新想起了从前的事。
谢呈的年纪同宋将军差不了太多,第一个孩子只比宋听棠小上两岁而已。
有一滴泪顺着宋听棠的眼眶滑落。
那泪落在锦被上,只一瞬便不见了。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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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谢呈便好似未曾说过那番话一般,未曾再来过宋听棠宫中。
一转眼便是七八日后,宋渝舟也仍旧未醒。
蝉声烦,暮色晚。
炎京变得燥热起来,而宋府中那些日日点卯报道的太医也一个个没了踪影。
陆梨初穿着轻薄的夏衫,听了那最后留下的太医的话,脸上并未有什么特别神情。
反倒是那太医满脸歉疚地走了。
等得太医走后,陆梨初才轻轻吐了一口气,怀里抱着装了冰块的铜盆,往房间里走去。
如今天气烦闷,宋渝舟又一直未醒,只能躺着,若就那样放着不去管,时间久了伤口定会隐隐有些难言的味道。
好在陆梨初这些天,日复一日地将冰块放在外面一些的地方,而后手执一把蒲扇将丝丝凉气扇进内间去。
是以宋渝舟身上的伤口很清爽,恢复得很好。只是不知为何,人依旧昏迷着。
好在陆梨初也算不得多心急,前些日子,非敌非友的裴子远差人送来了口信,只说宋渝舟的劫并非这次。
不过送个口信,裴子远还不忘从陆梨初这儿讨了个好处——好叫跟在他身边的初阳同样拜托每月的苦痛。
陆梨初本不想帮,还是明霭求她,才松了口。
剥去半鬼身上咒术,陆梨初难免有些恹恹,连带着看宋渝舟也带着气。
蒲扇摇着摇着,陆梨初心里的气愈发浓郁,她挽起水袖,随手从蒲扇上扯下一根须须来。
只见她修长的指头把玩着那根须穗,小步走到了床前,俯下身去。
须须从她手中落下,若有似无地轻抚着宋渝舟的面庞,便只是瞧着,便觉得手脚发痒,不自觉想要离开。
可偏偏,宋渝舟没有半点反应。
陆梨初逗弄了片刻,有些泄气地扔掉了手中须穗,在床边坐下。
“宋渝舟,你再不醒我便真走了,炎京城里闷热的很,待得我心烦气躁,头晕眼花,耳鸣目眩……”陆梨初正掰着指头细数自个儿一时能想起的词语,却听得耳边一声嘶哑的轻笑。
“初初如今越发能耐了。”那声音沙哑,像是沉入水中的沙在上下摩擦。
便是陆梨初一时都未曾反应过来,她低头去看,正对上宋渝舟那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同过往并无不同,只是隐隐有些惫累,眼窝微陷下。
“怎么了这是?”宋渝舟见陆梨初似是呆住了,平日里总是灵光四现的眼里竟是蓄上了泪,支着胳膊便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动作间扯到了伤口,叫他不由停了一瞬,面庞也染上两分痛苦神色。
“你还是好好躺着吧!”陆梨初吸了吸鼻子,双目微瞪,手上动作却是轻柔。“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再叫你给扯崩了。”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女人,沉默许久。
陆梨初却是未曾察觉,口中仍在念念有词,举着手给宋渝舟瞧,“我怕天气太闷,成日里对着冰盆子扇风,瞧瞧,手腕都粗了两圈。好不容易叫你的伤口都长上了,若是你乱动弹在扯开了,我定是要将你胳膊砍下来的……”
“是我不好。”宋渝舟伸手捉住了陆梨初举起的手,“别怕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没有人觉得陆梨初是害怕的。
所有和他们一起从黎安来的仆从,各个当陆梨初是定心丸。
所有人都在那样说,有陆姑娘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的确,陆梨初的表现哪里像是怕了呢?便是最开始,宋渝舟身上的伤口总是溃烂,四五个太医对着束手无策,言语里不乏准备后事的意思时,陆梨初也未曾露出过惊慌的神色。
她甚至比那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太医还要镇定,而宋渝舟也的确如她所说,在伤口反复两三次后,便渐渐长出了新肉。
府中的人,因为陆梨初所以并不慌乱,所有人都将她视作主心骨,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也在害怕。
便是知晓她事情最多的明霭,也是不觉得陆梨初会怕的。
毕竟,陆梨初又不是什么寻常姑娘,又怎么会因为这么些小事而害怕呢。
但偏偏,陆梨初是怕的。
她怕宋渝舟再也醒不过来,也怕若是宋渝舟出事了,自己回了鬼界,这些宋府的下人该如何自处。
但没人问,她便装作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现在,突然有人跟她说别怕,那些本来没什么的委屈一下便涌了上来。
陆梨初偏过脸去,抽出了自己的手,“我才不怕,只是整日困在府里,无聊……得紧。”
宋渝舟温和地看着陆梨初,“是,我不好,带你来一趟炎京,竟是一次都没陪你出去过。”
“谁稀罕出去。”陆梨初声音闷闷的,不似平日说起话来总是尾音上扬,反倒像一串串冰碴子挂在了她的话音后,句句都带着颤,“热得很,也无聊得很。”
“那我们回黎安。”宋渝舟看着陆梨初的侧脸道,“或者我交还这兵符,做个闲人,好不……”
后一个好字还未曾说出口,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陆梨初见宋渝舟突然不说话了,有些疑惑地回头去看,只见方才还带笑的人脸上没了笑意。
“我醒来的可真是时候。”宋渝舟缓缓眨眼,叹了一口气,“谢呈没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知鹤急匆匆地从外间跑来,“陆姑娘,陆姑娘,外面传了消息来,说是陛下……薨了。”
知鹤顿了顿,眨了眨眼,似是为了确认自个儿是不是看错了,待发现不是幻觉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陛下不陛下的,脸上带了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小少爷!你醒啦!我这就去同他们说,该去买些鸡鸭酬神!”
“毛毛躁躁,一点都未曾长进。”宋渝舟唤住了知鹤,“我醒了的消息先瞒下来,别叫府外的人知道。”
“我知道了。”知鹤点了点头,“那我出门避开旁人买些东西,少爷醒了总要好好庆祝一番。”
等知鹤出去了,两人之间方才那略有些微妙的气氛也荡然无存了。
宋渝舟叹了口气,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半靠在床头,而陆梨初的鼻尖红红的,半垂着脑袋。
“谢呈死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回黎安了。”宋渝舟伸出手去,替陆梨初揩去了仍挂在鼻尖的泪珠,“都结束了。”
“宋渝舟,你回炎京是不是想替伯母他们报仇啊?”陆梨初突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
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梨初,可陆梨初却是倔强地望着他,抿唇道,“你回炎京,是不是因为知道战场上的事是谢呈的手笔,想亲手杀了他?”
宋渝舟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初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但……”
宋渝舟顿了顿,似是在思索该怎么解释,片刻后,只无奈笑道,“不过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谢呈已经是个死人了。”
“宋渝舟,不用觉得歉疚。”陆梨初突然凑近了他,小声道,“你动手杀了裴寒,谢呈才会死。”
“宋渝舟,你没有因为姐弟情而放任害死伯父伯母的凶手逍遥快活。”
“多谢初初愿意告诉我这件事。”宋渝舟拥住了陆梨初,下巴轻轻搁在了陆梨初的肩头,他的牙齿似乎轻轻咬在了一起,磕绊间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两人像是冬日靠在一起取暖的两头小兽。
宋渝舟心知宋家欠宋听棠许多,是以从宫里出来后,他便大概知晓了,父兄的事情,是宋听棠早就知晓甚至是默认了的。
但他没有资格去指责宋听棠什么,那是宋家欠她的。
更何况,若不是宋听棠,自己在炎京城许是也活不到十岁,活不到能独自往黎安去的年纪。
宋渝舟心疼这个姐姐,是以,宋听棠不让,那他唯有连谢呈也不碰。
可那是弑父弑兄,间接害死母亲的仇怨。若是宋渝舟当真什么都不做,他又怎么会心里安生呢。
陆梨初的话,叫宋渝舟心中总算定了两分,动手杀裴寒是不得已而为之,算不上违背了姐姐的心愿。
而裴寒的死,间接导致了谢呈的死,宋渝舟也算全了父子兄弟之情。
“我们过两日,便回黎安。”
宋渝舟醒来的消息并没有瞒上多久,很快,宋听棠的贴身丫鬟在夜里叩响了宋府的角门。
而宋渝舟这是日子着实是睡得太久,是以即便夜深了仍旧精神着,他毫不意外地望向作丫鬟打扮的人,似是一早便在等着她。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