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从窗户中吹落,落在了陆梨初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等待着第一道惊雷的落下。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陆梨初微微皱起眉。发出一声轻哼。
似有千万只火萤在她血管中乱窜,平日里,总是服服帖帖的鬼气也骤然暴虐起来。似是要从内里将陆梨初撕扯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然后是第二道。
紫苏的哭喊声落在了陆梨初的耳中,只是那声音显得分外模糊。陆梨初下意识看向哭喊声传来的方向,只是面前却是模糊的一层层重影。
接着是第三道。
体内的鬼气已然冲破她魂魄的束缚肆虐着消散,随着鬼气消散,雷击的疼痛愈发明显。
陆梨初倒吸了一口气,额角沁出汗珠来。
……
不知在劈到第几道时,陆梨初便昏睡了过去。
孟婆白娆早早地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而紫苏更是叫两个鬼将拽住了,才没有冲进去替陆梨初挡下那一道接着一道的惊雷。
云辞望着躺在地上的人,昏过去的人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张牙舞爪,难得沉静。
若是平日里,陆梨初能有这幅安静的模样,云辞心里简直要乐开花去,可现在,看着像是没了声息的人,云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他宁可面前的人依旧像从前那样张扬,也好过她如今这般生死不明地躺着。
又是一道惊雷。
陆梨初的身子都未曾有动作,好似已经死了一般。
云辞再也按捺不住,抬脚便往里走。
陆川却是伸手拉住了他。
云辞回眸,对上了陆川那双赤红的眼睛。
两人许是僵持了许久,也许只是僵持了一瞬。
陆川松开了手,云辞大步跨进监牢,将陆梨初护在怀里。替她挡下了最后一道惊雷。
便是这最后一道惊雷未曾落在陆梨初身上,她身上的鬼气早已是荡然无存,同一个普通人并无区别了。
陆梨初遭了这一场,却并未昏睡太久。
她很快便醒了过来,紫苏抱着她又是哭了许久,陆梨初像是疲惫极了,等紫苏情绪平缓,才轻声道,“帮我去寻鬼王大人,我想见他。”
“我这便去。”紫苏眼眶含着泪退了出去,鬼王陆川一直守在院中,见紫苏出来了,忙推门走了进去,孟婆白娆本想跟着一道进去,紫苏却是开口拦下了她。
“公主她只想见鬼王大人,孟婆大人还请再等等。”
陆川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屏风后,陆梨初的身影有些模糊,他未曾跨过屏风,而是停在屏风外,轻唤一声陆梨初的名字,“梨初,你醒了?”
“鬼王大人。”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屏风上,她如今身上仍旧到处都疼着,指头都难以抬起来,可她却仍旧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如今我鬼气散尽,说是妖鬼,实则同凡人无异,对吗?”
陆川敛眉,“梨初,鬼气的事你无须有心,等身子养好了,自然能重新修炼出来。”
“鬼王大人。”陆梨初微微垂下头去,却是嘴角上扬,笑了起来,“我不想当妖鬼了,我想去人间,当个普通人。”
“梨初你……”陆川终是没有忍住,跨过屏风停在了陆梨初面前,“你在说什么胡话。”可看着陆梨初那副苍白的面孔,陆川没能说出重话。
“父亲。”陆梨初抬起头去,眼眶中隐隐有水光,自从父女二人因鬼王妃的事数次不欢而散后,陆梨初便再也没有在陆川面前哭过。
“我在鬼界,在鹤城过得不开心。”陆梨初眨了眨眼,长睫上挂了泪,摇摇欲坠,“只要在这个地方,我便每日都会想起,是我的父亲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
陆川沉默下来,每每提及鬼王妃,他都无从辩解。何况,陆梨初说得也并不算错。
“算是女儿求您,让我走吧。”陆梨初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跪了下去,陆川忙伸手去拉她,可陆梨初却是十分坚决地推开了她的手。“宋渝舟是您给我挑中的,我在人间的日子很快活。我不想再留在鬼界了,还请父亲成全。”
陆川看着面前的从未这般低声下气过的人,再次伸出手去,“好,我应承你便是了。”
“多谢父亲。”陆梨初见陆川松口,便不再坚持,她顺着陆川的力站起身,“我累了,父亲您请回吧。”
有了陆川的金口玉言,陆梨初便等不及的要离开。
紫苏几次三番劝说无果,只好去替陆梨初收拾行李。
而在等着的时候,孟婆白娆推开门走了进来。
“白娆姑姑。”陆梨初见是白娆,恭恭敬敬地开口唤了一声。
白娆却是摇了摇头,在陆梨初身旁坐了下来。
“梨初怨不怨姑姑未曾说两句好话,好叫你免受这雷击之苦?”
“姑姑说到哪儿去了。”陆梨初摇了摇头,“我既决定那样做了,便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如今也算因祸得福能离了这鬼界。”
“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总是随性而为。”白娆伸手替陆梨初理了理发,“我还记得,从前你小小的一个,跟在人身后赶也赶不走,如今大了,倒是想方设法地要离开了。”
“说是成年的大妖鬼了,可我瞧着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有了心悦之人,为了他逆天改命受天雷便罢了,怎么还要离了鬼界呢?”
“姑姑,倒也不全是为他。”陆梨初视线落在腿上,提起宋渝舟时,她不自觉收敛了两□□上的尖刺,变得柔和下来,“我喜欢他,与无名册上说我同他命定良缘并无缘由。”
“他明知我身上藏着那么许多的秘密,却从来不问,也从不疑心我。白娆姑姑,宋渝舟给我的偏爱叫我十分贪恋。”
“梨初,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他死劫已过,日后便是康庄宏图。而你,便是没了鬼气,也仍旧是个妖鬼。你当真觉得他会轻易接受你是妖鬼而非凡人这件事?”
“那是自然。”陆梨初眉尾飞扬,言语间又带了两分从前张扬,“若是他不能接受,那我离开便行了。人世间那般大,总有能叫我留下的地方,若是没有,那我便是造也造出一个来。”
“真真是个大孩子了。”白娆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陆梨初的脸,“既你喜欢,那便去吧。只需记住,白娆姑姑永远站在你身后。”
“多谢姑姑。”陆梨初撒娇似的环抱住了白娆的腰,“对了姑姑,怎么没见着云辞,我这次去人间,他不送我吗?”
白娆沉默了一瞬,而后拍了拍陆梨初,“你真当旁人都同你一样,是鬼界公主不成?阿辞他事情多得很,这次便不送你了。”
紫苏同白娆一块儿送着陆梨初上了离开鹤城的马车。待马车走远了,紫苏才小声道,“孟婆大人为何不将云辞大人因她受伤的事情告诉公主?若公主知道了,定不会这般急着走,许是留着留着就改变主意了呢。”
白娆看着几乎没了影子的马车,轻叹了一口气道,“离开鹤城未必是坏事,这日子过得极快,用不了多久,梨初就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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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舟醒来时,记忆仍旧停在古鱼国攻城那日。
那独眼将军的最后一箭深了些,宋渝舟足足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见他醒来,知鹤大喜过望,忙张罗着去喊大夫。
“知鹤,等等。”宋渝舟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心皱起,他嗓子沙哑地唤住了知鹤,嘴唇开裂有血溢出,“初初呢,怎么没看到她。”
“陆姑娘……”知鹤顿了顿,他看向宋渝舟面上带了为难。
宋渝舟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知鹤见状忙上前搀住了他。
“少爷,您小心这些!”知鹤面色有些难看,他垂着脑袋继续道,“陆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宋渝舟气血上涌,咳嗽起来,“分明那日我瞧见她了,是谁带走她了吗?将衣服给我拿过来,我要去寻她。”
“不是的少爷,您先好好歇着。”知鹤难得硬气地按住了宋渝舟,“陆姑娘是自个儿走得,我差人去请裴公子,他知晓得更多一些,等他来了再细细同少爷您解释。”
裴子远忙得不可开交,古鱼国虽一击不成,再无还手之力,可仍留下了许多问题。
宋渝舟又身负重伤,而裴府中,云漪也病着。
裴子远恨不得将自己劈开成多份,好将面前这些杂事一一处理了。
而知鹤那便刚差人来请,裴子远更是两眼抹黑,他还没想出个好的理由去解释给宋渝舟听。
从云漪的口中,裴子远大抵猜到了陆梨初此举大概会有不好的下场。
就同从前裴寒不愿动手杀了宋渝舟一样——在窥得未来后动手去更改,便要承受因果的报应。
是以,直到裴子远进了宋府,他面色依旧算不上太好。
“裴子远,初初呢?”宋渝舟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他虽伤得重,可如今醒过来了便没了大碍。
裴子远见他这样,斟酌着开口道,“渝舟,其实你应该明白,陆姑娘她不是个普通人,如今走了,算是好事。”
“走了?”宋渝舟咳嗽起来了,“她去哪里了?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宋渝舟,你……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吧,陆姑娘她,她……”裴子远正结巴着,忽然听得知鹤的声音由远及近,满是喜意。
“少爷,少爷,陆姑娘回来了!”
宋渝舟看了裴子远一眼,登时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朝着屋外跑去。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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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如同初见那日,明媚张扬。
宋渝舟看着她,只觉得思绪回笼,魂魄安定,四周终于有了色彩。
两人四目相对,似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又不必说了。
陆梨初扬唇轻笑,她面色微有些苍白,可那苍白偏偏挡不住身上明媚。
轻轻一笑,周遭便都亮了起来。
“宋小将军,我回来了。”陆梨初说。
裴子远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一行人走到后面,只余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了。
屋子内明明亮亮,日头虽晒,屋内却是清凉。
宋渝舟同陆梨初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子,陆梨初乖巧地站在宋渝舟身前,微微偏头,眨着眼看向他。
“怎么不说话?”宋渝舟见她这副模样,满腹疑惑都变得不重要了起来,他将软垫在椅子上放好,是以陆梨初坐下好好歇着。
陆梨初却是不动,她微微前倾了脖子,目光不错地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没什么想问的吗?”
“我看你面色算不得太好,有没有哪里受伤?”宋渝舟按住了陆梨初的肩膀,将人细细打量一番,“太过莽撞了,等大夫来,叫他也替你瞧一瞧。”
“你要说的便是这个?”陆梨初停止了背,目光中有一丝诧异,“你不想问问,那日城外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我究竟是谁?”
“是该问问。”宋渝舟顺着陆梨初的话点点头,“不过这些都得等大夫看过你,没有大碍之后再说。”
“我没什么大碍。”陆梨初微微耸肩,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却是点着宋渝舟的额头,“不,不对,我还是受了伤的,宋渝舟,你可得记好了,你欠我好大一个人情呢。”
“受伤了?”宋渝舟面上神色一紧,原本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忙将陆梨初拉得近些,细细打量着,“怎么会受伤?受伤了怎么还在乱跑?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了没事了。”陆梨初叫他念叨得发昏,忙摆了摆手道,“休养一段时间就没有大碍了。但是宋渝舟,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人。”陆梨初看向宋渝舟,细细打量着宋渝舟的神情,虽说她先前同白娆姑姑说起时,丝毫不觑,可当真到了这时候,心头难免有些惴惴,她害怕从宋渝舟脸上看到恐惧厌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