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嗡嗡作响, 是女人得意的笑声, 还有围观者惊惶失措的抽气、低语,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
“……不知天高地厚,也配跟我抢?”那声音年轻,清脆, 却淬着冰碴子和显而易见的恶毒,“时代变了,顾‘大仙’。你那套骗人的把戏, 该收收了。”
视野昏红一片, 勉强能辨认出几步外站着个窈窕的身影,穿着与这个古朴奢华的中式客厅格格不入的现代劲装, 马尾辫利落,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轻蔑与掌控全局的傲然。
朱璇。
这个名字带着前身残余的怨恨和不甘,狠狠撞进顾平安几乎要溃散的意识里。随之涌入的, 还有更多纷乱的记忆碎片:
乡下神棍的倨傲、对首富家丰厚的驱邪报酬的贪念、对这个突然冒出来抢生意的黄毛丫头的敌视、口不择言的嘲讽……然后, 是某种冰冷、滑腻、充满恶意的“东西”被这女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引来, 轻易撕碎了他那点可怜的、装神弄鬼的障眼法, 顺便也撕碎了他的胸膛。
他就要死了。
像条老狗一样,死在这个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女人手里,死在这个刚刚开始变得陌生的、名为“诡异复苏”的时代门口。
真憋屈啊。
他顾平安,穿越十四世,曾在丧尸围城时只手擎天,曾在修仙界问道长生,更在无数平凡或不平凡的世界里囤积下近乎无穷的资粮……竟要折在这么一个低级、粗糙的陷阱里?折在这个连力量体系都还没摸清楚的、见鬼的“新手村”?
不。
一股极其微弱,却凝练如万古寒冰的意念,从灵魂最深处挣扎出来。
那不是这一世神棍顾平安的,那是历经十四世风霜、沉淀了无尽时空记忆的“顾平安”的本源意识。
穿越……还在继续。
而他的“行李”,可都还好好“带着”呢。
意念触及灵魂深处某个锚点。
轰——
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震颤与轰鸣。
昏红破碎的视野陡然被一片无垠的、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白光取代。
三个广袤的空间,以一种玄妙的姿态叠加、连通,中间隔着他才能感知并随意穿行的无形结界。
左边,碧波荡漾,灵泉泊泊,奇花异草繁茂,灵兽悠闲漫步,远处青山含翠,云雾缭绕,浓郁的灵气几乎要凝成液态。这是他的灵泉种植空间,根基所在。
中间,药香弥漫,气息更为沉凝纯粹。一片片划分整齐的药田里,千年人参舒展枝叶,朱果赤红如焰,灵芝叠生如云,更有许多外界难寻的奇珍异草。
一侧的清冽药泉蒸腾着淡白雾气,吸一口便觉百脉舒畅。这是药泉空间,专司灵药。
右边,则是纯粹的物质世界,但又远超寻常。堆积如山的精米白面、码放整齐的冷冻肉食、一桶桶的纯净水与燃油、各式各样的工具器械……
更深处,灵石光芒璀璨,法器宝光隐现,甚至还有几艘流线型的星际飞船和覆盖着尘土的晶核动力卡车静静停泊。这是储物空间,容纳了他十四世的积累,海量,无序,却又仿佛自成体系。
而一个冰冷、简洁、带着某种至高规则韵味的界面,在他“眼前”清晰展开:
【每日签到系统启动中……】
【检测到宿主濒死状态……判定中……】
【符合特殊干预条件。消耗“本源印记”*1,启动紧急保全协议。】
【时空回溯锚点锁定:死亡前30秒。】
【倒计时:3……2……1……】
所有白光、空间、界面猛然收缩,化作一个灼热的光点,狠狠撞入他即将寂灭的意识核心。
“——”
顾平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血,没有痛,没有冰冷的地面。
他依旧站着,站在那间奢华却透着股陈腐阴森气息的中式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有些刺眼,空气里飘着名贵线香也掩盖不住的、淡淡的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对面,朱璇正微微抬起下巴,唇角挂着一丝尚未完全展开的、猫戏老鼠般的冷笑。
她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似乎有极其晦暗的流光一闪而逝,正对着他。
周围,是穿着体面却脸色惊疑不定的首富一家,几个保镖模样的壮汉肌肉紧绷,还有零星几个像是管家、佣人角色的,都屏着呼吸,目光在他和朱璇之间逡巡。
死亡前三十秒。
记忆与现实完美重合,连朱璇眼中那抹计谋即将得逞的兴奋,都分毫不差。
顾平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十四世的灵魂经验瞬间压倒了这一世神棍身份的残余习惯,所有惊惶、愤怒、不甘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湖。
他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属于“顾神棍”的些许佝偻和虚浮气势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定。
仿佛脚下不是昂贵的地毯,而是历经万载不变的磐石。
朱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这个令人厌烦的老神棍似乎有些不同了。但那种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大概是这老家伙死到临头,故弄玄虚吧。
她的系统刚刚激活不久,正需要一场“漂亮”的亮相来积累初始的“震慑值”和“声望”,这个在当地有些名气、又蠢到主动撞上来的老神棍,简直是送上门的垫脚石。
“顾老先生,”朱璇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您也看到了,王家这事,恐怕不是您平时那些‘安宅符’、‘化煞水’能解决的。
时代不同了,有些‘东西’,得用新的法子‘请’走。您年纪大了,何必硬撑,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多不好。”
话里藏针,毒得很。
既点明他是骗子,又暗示他可能遭遇“意外”。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前身就是被这话激得暴跳如雷,口不择言,反而坐实了“恼羞成怒”、“欺世盗名”的帽子,给了她顺势发难、召唤那低级游魂的最佳借口。
顾平安没接话。
他甚至没看朱璇,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的布局,掠过那些昂贵的红木家具、墙上似是而非的古画、还有角落阴影里某些不正常的、细微的气息流动。
他的神识,如同无声的水银,悄然铺开。方圆一公里,尽在“眼”底。
王家别墅的每个角落,别墅外修剪整齐的园林、戒备森严的岗哨、更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的邻家……所有细节,分毫毕现。同时,他也“看”到了弥漫在别墅内部,尤其是这个客厅里的,那种淡灰色、充满惰性恶意与阴冷的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诡异”残留?似乎……很弱。
而近在咫尺的朱璇身上,则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不断波动的暗红色光晕,带着一种类似系统造物但更为粗糙掠夺性的规则味道。
她的金手指,此刻,那光晕正微微震颤,与客厅角落某团稍浓的灰气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她在尝试引导、控制那团灰气。手段生疏,能量波动微弱得可怜。
顾平安心中划过一丝荒谬,随即是冰冷的了然。就凭这点微末伎俩,上一世居然能要了“自己”的命,还累得家破人亡。
也好。
就用这一世,和这个不知所谓的“女主”,好好算算这笔账,连本带利。
他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朱璇,也不是惊慌后退,而是如同饭后散步般,向左前方轻迈了一小步,恰好站在了一盏落地灯投下的光影边缘,巧妙地将自己一半身形置于相对明亮的区域,一半留在阴影中。
这个位置,既远离了那团被朱璇锁定的灰气主要飘荡的区域,又隐隐卡在了客厅某个气流(包括那灰气)自然流转的节点上。
动作自然流畅,毫无烟火气。
落在旁人眼里,只以为这老神棍是心神不宁下的轻微挪动。
朱璇的引导节奏被打断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狠厉取代。这老东西,运气倒好。
不过,没关系……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半透明的暗红色符文在她掌心一闪而逝。
角落里,那团淡灰色的气息骤然“活”了过来,像一条被惊扰的阴冷毒蛇,猛地一胀,随即朝着顾平安原先站立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扑了过去。
带起一股令人皮肤发紧的微弱寒意。
“啊!”首富王老板的年轻夫人忍不住低呼一声,抱紧了丈夫的胳膊。
几个保镖更是肌肉贲张,如临大敌,虽然他们什么具体的东西都看不见,但那突如其来的寒意做不得假。
灰气扑空,似乎迷茫地顿了顿。
朱璇脸色微变。
怎么可能?这老家伙刚才那一步……是巧合?
就在这时,顾平安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这一世神棍惯有的、拿腔拿调的沙哑,但语调却平稳得出奇,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朱姑娘年纪轻轻,手段倒是……别致。”
他慢慢转过身,正面看向朱璇,昏黄的眼珠在灯光下似乎没什么神采,却又好像深不见底。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那团因失去目标而在原地微微扭动的灰气,“引阴煞之气入宅,惊扰主家,这可不是驱邪,这是……造孽啊。”
话音未落,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拇指轻轻在食指指腹上一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同时,他意念沉入储物空间那浩如烟海的物资之中。
没有去碰那些灵石法宝,也没有去取晶核武器,他的“目光”掠过堆积如山的普通物资,精准地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几口蒙尘的老旧箱子,来自某个低武古代世界,里面装的是些江湖把式、神婆神汉常用的“道具”,是他签到得来的。
心念一动,一截小指粗细、三寸来长、颜色暗沉发黑的“木头”出现在他掌心。
那是雷击桃木的芯,被那世界的“大师”用特殊药材和手法浸泡过,阳气内蕴,对付最低级的阴邪之物,勉强够用,且毫不起眼。
他握着那截桃木芯,借着转身抬手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指尖那滴血珠抹了上去。血珠触及木芯,竟微微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外人只见这顾老神棍转身说话,袖子似乎拂动了一下。
朱璇听到“引阴煞之气”、“造孽”几个字,心中先是一惊,以为这老家伙真有点门道看穿了,随即又嗤之以鼻。看穿又如何?一个快死的老骗子,还能翻天不成?
她的系统已经提示,初级“驭诡术”准备就绪,虽然只能勉强影响这种最低等的“游魂级”诡异,但对付普通人,足够制造一场“意外”死亡了。
她不再犹豫,眼中暗红微闪,就要强行催动那团灰气转向,直接扑向顾平安面门。
系统提供的能量虽少,但足以让这游魂瞬间狂暴。
然而,就在她意念催动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