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安握着桃木芯的手,像是随意地抬起,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领口。动作自然无比。
可那截抹了血的桃木芯,尖端恰好似无意、实精准地,隔空指向了那团刚刚开始躁动的灰气。
“嘶——”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嘶鸣,直接在朱璇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她通过系统与那游魂建立的一丝精神链接传来的反馈——充满了痛苦、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那团扑向顾平安的灰气,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灼热的墙壁,猛地倒卷而回,而且颜色瞬间淡了一半以上,气息萎靡不堪,再难维持形态,咻地一下缩回角落阴影里,瑟瑟发抖,无论朱璇如何催动系统命令,都死活不肯再出来了。
“噗!”朱璇身形一晃,脸色骤然苍白。精神链接被强行中断的反噬,虽然被系统缓冲了大半,仍让她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惊骇地瞪向顾平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
他手里拿的什么?
他做了什么?
王老板等人虽然看不见具体交锋,但那突然加剧又骤然消失的寒意,朱璇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晃动的身形,以及顾平安那淡定得甚至有些莫测的态度,都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下立判。
顾平安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朱璇的异样,也没看到那团缩回去的灰气。他放下“整理”衣领的手,桃木芯早已悄无声息地收回袖中,送回空间。
他看向面色惊疑不定的王老板,叹了口气,摇摇头,用那种神棍特有的、带着点惋惜和无奈的口吻道:
“王老板,贵宅这‘东西’,年深日久,沾了地气,又带了点人气执念,已成阴晦。
寻常法子,赶是赶不走的,强驱反而容易激怒它,祸及家小。”
他指了指刚才灰气缩回的角落,又指了指客厅几处布局:“此处阴眼汇聚,又恰逢……嗯,流年不利,内外交感,才惹出这些动静。
朱姑娘年轻气盛,想以刚克柔,心意是好的,可惜……”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朱璇的方法不对,差点酿成大祸。
王老板看看脸色难看、似乎吃了暗亏的朱璇,又看看一脸淡定、言之凿凿的顾平安,心中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这顾大仙虽然以前也觉得有点装神弄鬼,但好歹是本乡本土有些年头名声的,而且刚才……好像确实是顾大仙一来,那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就轻了些?
朱小姐虽然看起来干练,但毕竟年轻陌生……
朱璇气得浑身发抖,又惊又怒。她知道,自己这“第一仗”,眼看就要被这老东西搅黄了。
不行!
绝对不行!
系统的任务惩罚她承受不起,更重要的是,她的计划不能一开始就受挫。
“你胡说。”她尖声道,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试图挽回局面:
“顾平安,你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老骗子!你懂什么真正的‘诡异’?
刚才不过是……不过是那东西暂时退去而已!我自有手段彻底收服它。”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似乎要动用某种代价更大的手段。
顾平安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却让一直暗暗观察他的王老板心头莫名一凛。
“朱姑娘,”顾平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老夫是否欺世盗名,自有公论。至于你说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朱璇,看向她身后虚无的某处,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身上那点‘借’来的玩意儿,还是省省吧。用多了,当心……反噬自身。”
“借来的玩意儿”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朱璇耳边!他知道了?他怎么看出来的?
不!不可能!系统是她最大的秘密和依仗!
巨大的惊骇瞬间淹没了朱璇的理智,尤其是在系统刚刚受挫、任务可能失败的焦虑刺激下。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她脑子里那根名为“谨慎”的弦,彻底崩断了。
“老东西,你找死?”
她尖叱一声,再不顾什么场合、什么计划,双手猛地抬起,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怪异的手印。
这一次,那暗红色的光晕剧烈波动,甚至隐隐透出体表一丝!一股远比之前阴冷、也更加狂暴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竟是要不惜损耗系统本源能量,强行施展某种攻击性的术法,目标直指顾平安。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
灯光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王老板一家和保镖们骇然失色,连连后退,他们虽然还是看不见具体是什么,但那扑面而来的恶意和危险感,是实实在在的。
面对这明显超出“驱邪业务范围”的、直奔取命而来的攻击,顾平安脸上那点淡笑彻底敛去。
眸底深处,一抹历经尸山血海、穿越无尽星空的冰冷煞气,一闪而逝。
仙武入门,古武宗师之境的气血,在体内悄然奔涌,如长江大河,无声轰鸣。
对付这点粗糙的能量冲击,甚至无需动用真正超越凡俗的“仙武”之力,单是这具被灵泉潜移默化改造过、又承载了宗师意志的身体,便已足够。
他脚下未动,只是脊梁微微一挺。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古钟轻鸣的震颤,以他为中心,极其轻微地扩散开来。空气似乎凝实了一瞬。
朱璇凝结到一半的手印猛地一滞。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和系统调动的能量,仿佛撞上了一堵厚重无比、坚不可摧的铁壁。
不,不是铁壁,是山岳,是浩瀚无边的气血烘炉。
那阴冷狂暴的气息倒卷而回,反噬之力比刚才强了何止十倍。
“噗——”朱璇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地毯。
手印彻底溃散,暗红色光晕剧烈闪烁几下,迅速黯淡下去。她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看向顾平安的眼神,已经从惊怒变成了无边的恐惧和骇然。
气血如烘炉?
武道宗师?
这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不是刚刚诡异复苏吗?
怎么会有这种存在?
顾平安却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王老板,微微颔首:“王老板受惊了。此间阴晦已被惊散大半,短期内当无大碍。至于这位朱姑娘……”
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墙边、气息萎靡、满眼恐惧的朱璇,语气平淡无波:“心术不正,强御阴邪,已遭反噬。
王老板还是速请人送医为妥,以免……污了贵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客厅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宽大的旧中山装下摆微微晃动,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阻拦、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的沉凝气势。
王老板张了张嘴,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明显不对劲的朱璇,又看看顾平安淡定离去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几个保镖更是不敢动弹,刚才那瞬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那个走出去的“老神棍”,极度危险。
直到顾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别墅大门外,客厅里压抑到极点的气氛才骤然一松。
“快,快叫救护车,把朱小姐送医院。”王老板反应过来,连声吩咐,心有余悸。
今天这事,太过邪门。那个顾平安……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而朱璇……
他看着被保镖搀扶起来、面色灰败、眼神涣散的朱璇,心中再无半点信任,只有后怕和庆幸。
幸好,今天有顾大仙在……虽然这“幸好”来得如此诡异。
顾平安走出王家别墅那气派却冰冷的大门。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微凉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星空寥落,月色黯淡。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
神识如水银泻地,轻易捕捉到别墅内王老板一家的慌乱,保镖的低语,救护车隐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也“看”到了更远处,夜色笼罩下,城市各处悄然滋生的、比王家那团灰气更浓郁几分的阴冷气息。这个世界的“诡异”,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而身后别墅里,朱璇那黯淡混乱、充满怨恨与恐惧的精神波动,如同黑夜里的污迹,格外清晰。
他微微抬头,看向晦暗的夜空。
这一世的开局,似乎比预想的……要有趣一点。
虽然对手弱得可怜,但这个世界本身的“规则”,那些所谓的“诡异”,还有这个自带系统、心思歹毒的“女主”,或许能给他这漫长的穿越生涯,带来些许不一样的“调剂”。
至于报仇?
顾平安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死?太便宜她了。
他不是前身那个愚蠢短视的假神棍。他是顾平安,穿越十五世的顾平安。
他的“行李”很重,他的手段很多,他的耐心……也很好。
朱璇,还有她那个所谓的“金手指系统”,他很有兴趣,慢慢“研究”。
还有这个正在“复苏”的世界……
他意念沉入灵魂深处。
“签到。”
【叮,签到成功,奖励:恭喜宿主获得“镇魂铃(仿)*1”。物品已存入储物空间。】
【镇魂铃(仿):来自某个低阶诡异侧世界的制式法器,对“游魂”级及以下诡异有轻微震慑、驱散效果。注:赝品,效果有限,铃声刺耳。】
看着储物空间角落里多出的那个灰扑扑、刻着粗糙符文的小铃铛,顾平安脸上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许。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