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午后的光照进入这窄小灶台, 宋乘衣弯腰,用竹筷慢慢搅拌锅底。
很快,原本寡淡无味的米, 在经过蒸腾后, 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时间静谧地流淌, 不过过了一周, 便迎来了四月,也进入大同书院短暂休憩期,所有学宫弟子都无需上课。
但这种情况下, 弟子们比从前反而更繁忙起来。
因苏梦妩受伤, 昆仑仙山来了些弟子。
但若仅仅是这些弟子来临,到底无法调动大同学会如此多的弟子,除了仙山弟子外,更重要的是秦怀谨也来到了大同学会讲学。
秦怀谨的到来吸引了周围门派的弟子, 因而很罕见的,大同书院竟格外热闹。
张小翠因是烹饪课的优秀弟子, 自告奋勇去西学宫来的人做食,早出晚归。
因而, 秦怀谨来到宋乘衣住所时,院内便只宋乘衣一人。
庭院很寂静,青砖绿瓦,桃花树下,女人躺在藤椅上睡着了。
袖子微挽, 手中握着一本看不出名字的书,静静搭在小腹,手背皮肤白皙,微弱地透出点青色血管。
她睡的很熟, 显得很没有防备,秦怀谨站在宋乘衣面前,低下头,注视着她。
宋乘衣睡的不太安稳,呼吸略微急,薄薄的眼皮下,睫毛抖动,眼眸偶尔转动,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秦怀谨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毯子,毯子被晒得绵软,散发着淡淡香胰子的香味,让人安眠。
但宋乘衣的眼下却有深青,仍然能看见眉眼中的疲倦。
经年而过,宋乘衣没有变,包括她不知为何的急迫感。
秦怀谨将毯子搭在宋乘衣腹部,轻轻抽走她手中的书。
但没料到书中夹着一叠宣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再次抬头时,女人已被醒,声音带着刚醒的淡淡哑,沙沙的。
“刚到。”秦怀谨捡起纸,连同那书一同递给她,“你吃过了吗?”
宋乘衣接过书,“没有。”
“我去做。”
宋乘衣没有反驳。
最开始与秦怀谨一起度过的三年,都是秦怀谨做这种事,不让她插手,他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于做这件事。
宋乘衣注视着秦怀谨走入灶台中,挽起袖子,摘下腕部缠绕的佛珠,从缸内打水,将刚摘下来的菜淋湿……
他身高很高,一个人仿佛就要将灶台站满了,他的一切仿佛与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和画面很不匹配。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后面这几年,平日不会联系,但每年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见面,今年也是如此。
秦怀谨很快做完饭菜,摆在桌台处,宋乘衣正好从屋内出来,手中拎着一壶酒。
宋乘衣顺手将酒和杯子放在桌上,替他倒满了。
“一起喝一杯吧。”宋乘衣举起杯子道。
秦怀谨没有动,只注视着她,“你不能喝酒。”
“只是果酒。”宋乘衣笑了下“我只喝一杯。”
秦怀谨眼睫微垂。
杯内淡淡的莹白,散发着果香。
酒水于杯中微微晃荡,直到平静之时,秦怀谨才抬头,“先吃饭吧。”
“也好。”
宋乘衣放下杯子,她吃的很慢,低首敛目,喉口微微滚动。
她的眼下仍有深青,依稀中窥得眉眼中一丝倦怠,但除此以外,与从前并无任何异常。
但秦怀谨却突然回忆起往日片段,那是多年前的记忆重现,他的心仿佛也微微战栗。
饭毕,秦怀谨放下筷子,慢慢道:“你有事要与我说吗?”
宋乘扬起眼,视线落在他身上,“是。”
不知何时,空气中是如此寂静,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打算见谢无筹了吗?”他平静地问。
秦怀谨的心停止了战栗,仿佛得到了某种确定结果的宣判。
他终于也是等到了这一日,也许他一直就在等这一日。
“嗯。”
“我以为你,”他微微停顿了下,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半晌:“我以为这么多年,你已经不再执着了。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宋乘衣笑了笑,“我一直没有放弃。”
秦怀谨凝视着她漆黑深邃的双眸时,便能感觉到时光在她身上静静蜿蜒流淌,时光的流逝让宋乘衣的身上更添温和的气息,仿佛磨平了一些棱角。
但同时又仿佛时光静止一般,经年而过,仿佛一切如昨,成了永恒的画卷。
仿佛她还是那个惊艳绝伦的天才,她会安排一切,她对自己的决定是如此的自信,仿佛她有任何能力突破任何障碍。
你只需注视便可,无论你参不参与。
“你不必如此,”他感觉到自己在说话,“谢无筹也许并不是你唯一的选——”
“秦怀谨,”
秦怀谨听到宋乘衣轻轻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女人打断了他的话,举起了酒杯,笑着对他道,“我更希望你能祝福我。”
她的表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仍然是平和寂静的,但那种隐秘的、细微的压迫却完完全全地传递出来。
秦怀谨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
每次当她要做出会改变人生的决定时,她都会如此,凝视着你,诉说着她的决定。
秦怀谨感到了疲倦,他合上了眼,又极缓地睁开眼眸,他握起酒杯,祝福的话未曾说出口,酒一饮而尽。
果酒很香醇温和,顺着喉口划过,却如喝了烈酒一般,火辣辣的。
宋乘衣
说了什么,他不太清楚。
他只慢慢拨弄着杯子,静静地品尝着这酒水划过喉口的瞬间,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他也曾经历过一般。
秦怀谨依稀仿佛想到了什么,他慢慢回想,片刻后,终于想到了。
他笑了起来。
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在决定剥除剑骨,彻底舍弃掉天才光环的那晚,他也曾与宋乘衣静坐一起,喝了一壶烈酒。
就在那个很深很宁静的夜晚,宋乘衣静静地听完两个能治疗她身体的方法。
那很难以选择。
是选择继续天才的道路,但却舍弃已彻底融合在她体内的两把剑,让剑成为她剑骨的一部分,成为她身体的养分。
亦或是,剜出剑骨,将剑骨变为她的本命剑的养分。
是舍弃陪伴多年的本命剑及刚刚认主的芙蓉剑,还是舍弃天才的道路?
“你在听我说话吗?”
忽然一道阴影投下来,挡住了秦怀谨的视线。
他抬头看,宋乘衣不知何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了酒壶。
“这虽然是果酒,但也有后劲。”宋乘衣提醒,微微皱了下眉。
宋乘衣与秦怀谨在一起的几年内,她唯一一次看过秦怀谨的失态就是在酒上,秦怀谨那时应该是第一次喝,喝醉了,斜斜靠在她的桌前一整晚,第二天醒来,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模样。
秦怀谨仰着头望她。
“你在想什么?”宋乘衣几乎已经能看见他眼中有些迷离,保持了一个姿势很久。
“我在想,在想,抉择。”秦怀谨声音很缓慢,他有些晕。
“什么?”宋乘衣不明白。
秦怀谨却没解释,他将眼光偏向一旁。
春日柔和的光线投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心。
叶影的形状像是条游动的小金鱼。
秦怀谨很佩服宋乘衣的一点,便是在每个关乎人生的重要抉择上,她都能坚定地做出选择。
他便做不到。
宋乘衣尝试着与秦怀谨说话,但男人却没什么反应,他懒懒地靠在椅上,神色游离,唇上还有着湿漉漉的酒水痕迹。
而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宋乘衣沉默下去,她的如今的身体可搬不动秦怀谨,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先收拾,但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
宋乘衣偏过头,秦怀谨正看着她。
视线彼此相对。
秦怀谨很少与宋乘衣如此近,宋乘衣身上的沾了点酒的香味,淡淡的,混合着她衣服上那香胰的香味,很好闻。
秦怀谨的目光落在宋乘衣的眉眼,又慢慢下移,鼻尖、淡色的唇,再往下,是将脖子遮掩的严严实实的领口,最后落在她右上方,那最接近心口处的地方。
那里,那里有————
秦怀谨感到自己的脑子混作一团,有一瞬间他想不到,那有什么东西了,他仿佛摆脱了束缚,他该对宋乘衣说点什么。
他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见谢无筹?
为什么还喜欢谢无筹?
就不能,就不能——
“你是醉了吗?”女人微微弯腰,声音传入秦怀谨的耳中。
秦怀谨怔了下,他回了神,抬起头,再次看向宋乘衣,眼神已清明。
宋乘衣看着秦怀谨要说什么的话的唇慢慢抿起来,睫毛也内敛地收了下去。
他默然无言。
他松开了手,“未曾。”
那片刻的失态仿佛只是水月镜花。
宋乘衣淡淡道:“你不该喝这么多。”她说完转身收拾。
秦怀谨看着宋乘衣的背影,他终于想起来,宋乘衣的右心口处有什么了。
那是谢无筹在宋乘衣身上留下的刻印——夫妻契。
【他,看上去好像是想挽留你。】系统试探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乘衣的手指放在微凉的壶身上,平静道。
秦怀谨对她有好感,这是她在未“死”前就隐隐约约感觉到的,还不太确定。
秦怀谨是除谢无筹外,极少的几位与宋乘衣有现实中的联系的人。
那卧床的三年间,秦怀谨很照顾她,但都未曾有半步超越朋友的界限,无论是言语,亦或是行动上。
以至于让宋乘衣觉得,秦怀谨与她,便是朋友。
直到宋乘衣意外看到了秦怀谨为她画了副画,作为庆祝她能从木轮椅上站起来的礼物。
她打开了那副画,里面的女人面容清晰,以至于宋乘衣都能看到画中女人脸上纤毫毕现的细小绒毛,看到她眼里落下的微光。
当真是栩栩如生。
然而最大的问题,便在这。
如果她没记错,秦怀谨曾无法记清人的脸,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原书中,秦怀谨唯一能记住的也许只有苏梦妩了。
宋乘衣顿了下,还是微笑着向秦怀谨道谢。不过,在不久后,她便与秦怀谨辞行了。
秦怀谨克己复礼,很高尚,也绝不会将挽留说出口。
宋乘衣很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宋乘衣可以与秦怀谨抛弃前嫌,也可以与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但宋乘衣并不信任他。
便如同那往日境内,秦怀谨为少年谢无筹设的禅一般,在救一人与救众人的道德困境。
如果舍弃她一人,便能救众人,与其相信秦怀谨会救她,不如相信谢无筹会救她。
哪怕谢无筹救她只是为折磨她。
想到谢无筹,宋乘衣的眉眼沉了下去,她依稀能感到右胸口处仍在发烫、发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折磨她几晚的炙温。
她冷淡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系统没有回她的话,也不敢回。
因为宋乘衣现在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大部分都是因为它的错误判断。
尤其是,前几日,它还信誓旦旦地跟宋乘衣保证,往日境一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没想到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意外。
女人将瓷杯搭在盆中。
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冰凉的一声脆响。
当年,宋乘衣死亡后,谢无筹从腕心剜下一碗血,喂给宋乘衣喝下。
不知那是什么血液,宋乘衣喝下后,血液如有实质,流动到她胸口处停下,如一条蜿蜒的小蛇形状。
宋乘衣刚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三番两次后,她便明白了,这是个契约。
单方面的夫妻契。
之所以是单方面契约,主要是因为宋乘衣那时已死去。
因而虽然刻下象征着夫妻的契约,但却是用来单方约束谢无筹。
自此以后,谢无筹再也无法与别的女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连紫薇都再无法靠自己成功释放。
这强制的单方契约,让他成为性/压抑。
宋乘衣按了下右胸口,一直以来夫妻契对她的影响都很微弱,几乎到了可忽视的地步。
但现在却不同了。
往日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她离开境内世界后,却能催动夫妻契。
这本不应该。
系统曾说过,在境内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带到现实中。
虽然当少年谢无筹的指痕留在现实她自己的身上时,宋乘衣已感觉到不对劲。
但很显然,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目前,对宋乘衣而言,每当她身体潮热,便是境内少年谢无筹在自、慰的时刻。
少年谢无筹的无处发泄的精力,完完全全地透过夫妻契,传递到了宋乘衣的身体上。
少年的精力极其旺盛,似乎毫无畏惧,日日夜夜。
宋乘衣几乎无法有长时间的睡眠。
宋乘衣知道,那是境内的少年谢无筹在逼迫她,折磨他,强迫她必须去见他。
宋乘衣不想进入第三块往日境。
即便那是最后一块。
那有太多的无法掌控。
那她最后便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去见真实的谢无筹。
这夫妻契的制造者。
虽然这打破了她的计划,但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