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岁岁年年
周洄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扑过来, 下意识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谢泠。
谢泠微微倾身,看向贺庭嫣, 语气平淡:“有话不妨直说。”
随便眼疾手快上前, 一把将贺庭嫣拉开:“我师父让你站直了说话。”
谢泠面色微冷,她是这个意思吗?
周洄忙往谢泠身侧靠了靠,柔声开口:“贺家之事我有所耳闻, 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眼下安心养伤便好,不必多想。”
贺庭嫣抬眼望着他,家中倾覆, 父亲身死, 如今贺家只剩她一人。
侥幸逃得一命时,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周洄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了......你会照顾我吗?”
此话一出, 其余几人纷纷看向谢泠。
谢危倚在最远处,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才这姑娘一见他便破口痛骂, 他解释半天也无济于事, 只好离远些。
谢泠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虽然她很讨厌贺恺之, 可贺庭嫣毕竟没做错什么, 眼下还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可怜。
她走到贺庭嫣面前,认真道:“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才是要紧,要不先回榻上躺着,慢慢讲?”
贺庭嫣自进屋便瞧出, 二人关系比上回亲近许多,周洄说话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谢泠的神色。
她心中虽有不甘,可谢泠这般坦诚相待,她也只得淡淡应了句:“多谢。”
谢泠扶着她回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若不想说,便先歇息,等身子好些再讲也不迟。”
贺庭嫣却看向周洄,轻声道:“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谢泠忙起身,朝其他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出去?”
随便在一旁急得快要跳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谢泠竟半点瞧不出这女人的心思?
谢危这时上前,揽住阙光:“走吧走吧,让人家二人叙叙旧,唉,我怎么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谢泠忙打圆场:“不招人待见的是大黑脸,可不是师父。”
说罢便要跟着一同出去。
周洄一时气闷,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也留下。”
谢泠反手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凑上去,低声道:“没听见人家说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洄见她半点不介意,没好气道:“你不得护着我?”
谢泠也不知这一个受伤的贺庭嫣,能有什么危险,却也只好留下,其余四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随便随手带上门,四人脚步默契一转,齐齐贴在了门外。
随便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你们要不要脸啊!”
诸微一本正经:“我得护着公子安危。”
谢危揽着阙光,慢悠悠道:“是阙光想听。”
……
“有什么话,说吧。”
周洄在桌前落座,顺手为谢泠斟了杯热茶。
谢泠接过,望向贺庭嫣,一脸真诚:“你放心,我不会多言,你就当我不在。”
贺庭嫣蜷坐榻上,双脚抵着床沿,双臂环膝:“是昭亲王派来的人,为首的那个人叫诸昱,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所有人,还将好几车的家当尽数焚毁……”
周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逃到此处?”
贺庭嫣轻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低声道:“当时爹拼死护我,那一剑并未伤及要害,待众人散去,我才从尸堆里爬出来,遇上一队好心商队,随他们走了一程……幸而身上还带了些银两,又变卖了随身首饰,这才辗转到了源平郡。”
周洄眸光一沉:“你要上京?”
贺庭嫣抬头,目光倔强:“自然!我要告御状!我爹乃江州牧,朝廷封疆大吏,惨遭灭门,朝廷却不闻不问,我定要去讨一个公道!”
周洄虽佩服她这份韧劲,却还是直言戳破:“你告不赢的,无论是圣上,还是裴思衡,都容不下贺家。”
“为何?”贺庭嫣声音急切,干涸的唇瓣一动,竟渗出血丝:“只因我爹参与花船之事?可那也是为朝廷筹措银两!北境打仗,哪一回不是我们江州出力最多?”
谢泠见状,忙将手中茶水递了过去。
贺庭嫣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死死盯着周洄:“我知晓你的身份,若你肯助我,我便帮你,一同扳倒昭亲王。”
周洄看着她眼中决绝,料想她手中必握有重要把柄,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父亲留给你什么,但那定是极要紧的物件,你若想活下去,切莫轻易示人。”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说罢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安心养伤便是,我们也不会弃你不顾。”
......
周洄出来与众人简略说了屋内情况,几人便转去谢危房中商议正事。
“眼下不宜强迫她与我们联手。”周洄倚在窗边,缓缓开口:“我已让诸微给林大人去信,他新任江州牧,手上一堆烂摊子,说不定能查出些新线索。”
他话音落下,正待听众人意见,却发现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唯独谢泠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随便编着小辫子。
“看我做什么?有话便说。”
谢危目光先扫过谢泠,再落回周洄身上,开门见山:“你们俩,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啊!”
随便猝不及防一声痛叫。
谢泠顺手拍在他肩上:“鬼叫什么?险些被你吓出病。”
随便气鼓鼓瞪她:“你突然用力扯得疼死了,编什么小辫,丑死了。”
周洄眨眨眼,缄口不言,谢泠既不让说,他自不会多嘴。
诸微眼前一亮,悄悄竖起个大拇指,被谢危一瞥,连忙藏到身后,低头盯着脚尖。
......
贺庭嫣就这样在揽月楼住下,几日休养,身上伤势已好了大半。
周洄与谢危近来极忙,一边同诸微接手云卫,一边张罗侠义榜之事,寻印章的人也已派了出去。
随便整日跟着阙光,在听泠阁与闻耳,思危比剑,从起初三招便败,到如今能勉强招架几招,他全程不气不恼。
闻耳很是喜欢谢泠这个小徒弟。
谢泠怕贺庭嫣一人在屋太过憋闷,时常带着且慢去她房中。
贺庭嫣第一眼便夸这鸟威风,一人一鸟,相处得愈发亲近。
“且慢模样倒是威风,就是名字古怪了些。”贺庭嫣夹着五花肉,一片一片喂给它。
谢泠支着半边脸,轻叹了声:“你人生得好看,审美却差了点。”
几日相处下来,两人说话已随意许多。
贺庭嫣蹙眉将筷子一搁:“这般光亮的羽毛,若是我的鸟,定取名叫金甲。”
谢泠撇了撇嘴:“可惜了,它是我的。”
她摊开手,且慢扑扇着翅膀落上来,谢泠眉眼弯弯,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小揪揪。
贺庭嫣趴在桌子上若有所思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泠忙坐直身子:“别乱说。”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贺庭嫣一脸嫌弃:“他一回来,你眼睛都亮了,跟随便听见开饭时一模一样。”
谢泠仍死鸭子嘴硬:“我和周洄只是关系好罢了。”
贺庭嫣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没说是周洄啊。”
谢泠当即板起脸,没好气道:“怎么,你喜欢他?”
贺庭嫣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人生得好看,待人也和善,说话风趣,也没什么心机,为人又大度......”
谢泠越听越不对劲:“这是周洄?你说得倒像我师父。”
贺庭嫣忽地来了劲:“你说那个大叔?”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好看是好看,年纪大了些,再说他整日笑眯眯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坏主意。”
更别说他还和那个谢绝是亲兄弟,只不过这句她没说出口。
谢泠摇头叹息:“你这是先入为主,我师父人很好的。”
贺庭嫣懒懒抬眼:“那你不还是喜欢周洄,喜欢他什么?”
谢泠摸摸下巴,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场景。
破庙前,她重伤时,周洄抱着她落下的那滴泪......
碧溪村客栈,他因宝儿的话受了刺激,埋在她肩头哽咽......
幻境里,他委屈巴巴地控诉自己,也是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还有......她脸色一红,想到那晚他问自己能不能亲时的可怜样儿......
谢泠忽然咧嘴一笑,理直气壮:“我喜欢看他哭。”
贺庭嫣一脸不可置信:“啊?他还会哭?”
“可会了。”谢泠煞有介事地点头:“动不动就往我肩头一趴,怪我这怪我那……”
她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扬,“其实我还挺受用的。”
贺庭嫣实在想象不出周洄哭唧唧的样子,心中那点好感瞬间淡了不少。
她还是喜欢那个看上去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周洄。
......
倏忽间便到了年底,檐上的积雪早已化作细流,清魄山也渐渐热闹起来。
谢泠提着一坛酒踏入山门,抬眼便见远处高楼渐起,上次还得几张桌椅拼凑的议事厅,如今也添了不少器物,气象一新。
“呦呵,这听泠阁,如今是越来越气派了。”
闻耳连忙上前接过酒坛:“来就来,怎么还带着......”
他晃了晃酒坛,扬声讶异道:“就半坛?”
谢泠咳嗽一声:“这可是揽月楼的招牌,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名,只记得这酒贵得很。
“踏月酒。”周洄在旁适时补上。
谢泠点点头:“对!可贵了,一坛四五两呢。”
周洄含笑道:“听说你与随便这几日收了不少弟子,有劳了,我已让诸微抱了几坛过来,今晚只管喝个尽兴。”
闻耳一听,登时眼前一亮:“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周洄确实说到做到,头一次冲他开口要银子时,他还颇有些抹不开面,没料到对方大手一挥便是一张银票。
如今听泠阁扩建,弟子渐多,闻耳心中感激,看周洄也顺眼了不少。
他踮脚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那个人呢?”他指的是谢危。
自从知晓他就是谢危后,闻耳连下山找谢泠喝酒都收敛许多。
谢泠眨眨眼:“谁啊?我师父?他和师兄去市集买烟花了。”
她忽地侧身同周洄说道:“贺庭嫣也出门了,这几日她闷在屋里实在憋得慌,有师父与师兄照看着,应当不会出事。”
周洄点点头,贺庭嫣与谢泠关系倒是亲近了些,只是对她父亲的事,仍是绝口不提。
他也不曾主动追问,总觉得那般太过趁人之危,他救她,不过是还碧溪村那段情义罢了。
谢家谋反案不过是利用了父皇的猜忌之心,实际漏洞百出,真若翻案,贺恺之必定不是唯一突破口。
周洄正想得出神,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谢泠拽着他,佯装生气道:“这几日就没见你好好歇着,总是冷着一张脸,大过年的,笑一笑呀。”
周周洄一怔,当真弯眼笑了。
这几日事务繁杂,两人见面本就少,他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谢泠脸颊瞬间泛红,猛地甩开他的手,羞恼道:“你再这般,我便去告诉我师父!”
周洄连忙举手投降:“我只说说,你不愿意便算了。”
他垂着眼,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谢泠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入了厅中。
周洄立在原地,笑得春风满面。
闻耳斜斜瞥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还是看不顺眼。
......
群山覆着未化的薄雪,在沉沉夜色中若明若暗。
山巅平地上,篝火烈烈升起,灼灼热浪卷着松柏香散开,映得人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众人围坐一起,谢泠不动声色地朝周洄挪了挪,两人膝头相碰,宽大的衣摆遮掩下,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谢泠霎时睁大眼,不敢回头看他,周洄仍面不改色同身旁的诸微说着过往旧事。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母妃去世后,或者更早,他便不再期待过年,无非是循规蹈矩的请安,繁复的宴席,乏味的歌舞......
到头来终究是独自一人,守着漫无边际的星辰,清冷度日。
诸微点点头,目光柔和:“是啊,今日收到金泉郡的来信,周二公子要当父亲了。”
一语落下,瞬间惊起众人眼中讶异。
“周二成亲了?!”最先凑过来的是谢危,他顺势将阙光挤到一旁,挨着诸微坐下。
周洄失笑道:“是我忘了同兄长讲,他是今年初秋成的亲。”
“哪家小姐?”谢危脱口问道,忽而又拍了拍额头。
“我知道了,定是他之前总念叨的那个随姐姐!”
周洄笑着点头。
谢泠探个头,满脸疑惑道:“刚成亲,这么快就有小孩了?”
话音刚落,在场几个男人脸上都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周洄握了握衣摆下她的手,默默将她推了回去。
谢泠耷拉个脸,一脸闷闷不乐,转头看向一旁正和思危,贺庭嫣捣鼓烟花的随便,扬声喊道:“好了没!磨磨唧唧。”
阙光忽然开口:“是姬姑娘写的信吗?”
诸微坐直身子:“那不然呢?”
“她信里还说,小秀儿那丫头肯吃苦,嘴又甜,很得郝掌柜喜欢,哦,还托我向兄长问好。”
谢危很是满意,笑道:“小月儿还是这么体贴啊。”说罢,瞥了眼身旁神色略显落寞的阙光,暗暗给诸微使了个眼色。
诸微心领神会咳嗽一声:“还说,若是阙副官也在,便让我转告你,下次你来金泉郡,好酒管够。”
阙光瞬时喜笑颜开,凑过来:“那我能单独去吗?”
诸微抬手将他推了回去,一口回绝:“不能。”
“来来来,刚温好的酒!”闻耳端着两坛酒快步走来。
谢泠立刻伸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喝凉的。”
周洄皱眉:“这么冷......”
谢泠斜眼瞪过去,周洄霎时两边嘴角上扬:“随便喝。”
忽听一声噼啪作响,随便抬手点燃引线,星火哧哧窜上夜空,先是一束银线破空,旋即在夜幕中炸开。
金红流火如同星子般倾落,刹那间漫山遍野如同白昼。
“随便!你点的是我挑的那支!”思危气得在一旁跺脚。
随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谁点不一样?好看就行!”
贺庭嫣双手合十,眼底带着期许:“让我也试试,我还没自己放过烟花呢。”
众人笑着举杯,一时天地辽阔,烟火璀璨。
酒过三巡,谢泠喝多了借着酒意要和闻耳比剑,思危同随便在旁扯着嗓子呐喊,越喊越来劲,两个人瞬间也打成一片。
贺庭嫣则和诸微,阙光,蹲在地上用石子摆起了九宫棋。
谢危立在崖边,山风拂来,吹散了大半酒意。
周洄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谢危。”
谢危有些意外他这般直呼自己的名字,侧过身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周洄唇角扬起,神情如同那日太庙前的谢危一般,郑重又真切:“你可不能死啊。”
谢危瞬间了然,转过身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拐跑我家谢泠,我自然能多活几年。”
周洄抬手挠了挠脖颈:“那有些难。”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
......
回到客栈已是第二日凌晨,周洄卸下一身倦意,刚在榻边坐下,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脑袋忽地探了进来。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来了?”
谢泠宛如一只轻巧的野猫,身形一转便钻了进来,反手带上门,没好气地瞪着他: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周洄偏头看着谢泠,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刚要伸手唤她过来,心口猛地一阵刺痛,颈间的黑线再次生长,他向前一扑,一口鲜血猝然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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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出去玩,我要努力码字囤稿,同大家汇报下进度,估计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