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终有一别
虽说不能在驿站落脚, 但五人共乘一辆马车,终究还是逼仄了些。
才走两日,贺庭嫣便先支撑不住。
谢危叫停了车夫, 众人便在路旁歇脚。
谢泠本想趁机去寻周洄, 却被谢危出声叫住。
“谢泠。”
谢危拉住她的手腕,倾身道:“不到京城,我便得同你们分开了。”
谢泠心里也明白断不能一同入京, 却还是问道:“要回天牢了吗?”
谢危轻抚她发顶:“再迟些回去, 谢绝怕是待不住了。”
谢泠脚尖奋力一踢,尘土飞扬:“便由他去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谢危无奈摇头:“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 纵使你们都厌恶他, 我也不能弃他而去。”
谢泠想起法华寺时,周洄也是执意要去救他, 又忆起他折返背净空的身影, 极不情愿地开口:
“他……也没有诸昱那般恶劣。”
谢危松开手,目眺南方:“这话若让他听见, 估计要来同你比剑。”
“来啊, 我又不怕他。”谢泠说完又耷拉个脸, 眼下这样说只是徒增伤感, 却还是脱口而出:“我不愿师父再回去受苦。”
那种地方又黑又破, 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她忽觉时光匆匆,仿佛从箱中提剑而出与他对视,不过是昨日光景。
懊悔与愧疚齐齐涌来,后悔没有早一日相认,愧疚师父为她而来,自己却无法回应同样的情意。
谢泠眼睫轻颤, 一时百感交集。
一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谢危声音低沉:“谢泠,我此次出来,最担心的便是你为救我而意气用事,如今你身边已有诸多朋友,我也能放心了。”
谢泠总觉得这语气像在交代后事,心头一紧:“不许说什么别来救我,我不乐意听。”
“好。”
他缓缓松开谢泠,眸光熠熠:“我等着你来救我。”
马车刚停时,周洄便掀帘欲下,却又顿住动作,坐了回去。
他料定谢泠会来找自己,可左等右等,始终未见身影。
诸微侧目看出他的不耐:“公子,何不下车透透气?”
周洄点头,诸微率先掀帘,目光一扫,瞥见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脸色微变,猛地将帘子放下,转身赔笑:
“公子,外面风大,你还是……”
周洄觉出诸微的一反常态,微微眯眼:“让开。”
诸微万般无奈,只得先行下车候着。
周洄抬手一撩车帘,便见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少女,正依偎在他人怀中。
他倏地坐回车中,眉峰紧锁,满心不悦,想发作,又觉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人心总是不餍足,得了一分便想更进一分,更何况他同谢泠已如此亲密,若是再拿自己的一些心思去束缚她,万一惹她厌烦,如何是好?
他喜欢谢泠,自是有千般万般好也道不尽,可她为何会喜欢自己呢?
周洄斜倚在车壁上,思绪万千。
初遇时,他尚能凭着废太子的身份为她撑腰,在金泉郡借周家之势为她打抱不平。
可越是靠近京城,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周洄,便越被层层剥去,只剩下一个胆小、懦弱、爱闹脾气的裴景和。
她喜欢的,又是哪一个?
“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涣散,若真能随心所欲,他倒想将旁人都赶下马车,只留他与她二人同乘。
“在想我吗?”
少女不知何时已凑到他面前,一双杏目水光潋滟,神色专注地凝望着他。
真好......要是能只看他就更好了。
周洄与她对视一眼,坐直身子,话里带着轻微的不悦:“怎么有空来找我?”
谢泠转身挨着他坐下,揽着他手臂:“诸微说你一人在车里生闷气,我来看看。”
周洄抽出手臂,往旁挪了挪:“我哪有?你们师徒情深,我自然不会计较。”说着又补了句:“诸微越发多事。”
谢泠当即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她凑过去:“骗你的,诸微可一句话都没说,我就是逗逗你。”
周洄闭上眼,心中暗恼,自己如今一点都沉不住气。
谢泠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师父说,不到京城便要同我们分开走,我其实有些私心,想着不如就让那谢绝在牢里待着,等回头,我们再把他救出来。”
周洄不以为然道:“兄长定不会同意。”
他侧头看向谢泠,她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先前还说什么朋友不能分三六九等,实则做起事来属她最偏心,他倒是很受用她的护短,只是她要护的人也太多了些。
周洄默然回神,身子也不再那么绷着:“不止他,我也要与你分开,你和随便,贺庭嫣他们自行入京,我们在和味楼见。”
谢泠道:“也是,你回京,定然不能随我们住客栈了。”
周洄点头:“京城不比别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到处都是眼线,你入京之后,凡事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更不能强行出头,我这边安顿好便去寻你。”
周洄眼中满是担忧,依她的性子,真能老老实实在客栈待着吗?
谢泠应下:“放心好了,我如今也是老江湖哩,不会再像金泉郡那般莽撞。”
她皱起眉:“那你回宫岂不是很危险?要不我给你当贴身侍卫?”
周洄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皇宫门禁森严,你这女儿身,怕是连第一道宫门都进不去,放心,我会带着诸微和阙光一同回宫,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谢泠问道:“师兄也能进宫吗?”
周洄点头:“他身上并无罪责,当年只是随着兄长主动辞了官,更何况他原本便是我的手下。”
谢泠不再多问,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我便多陪陪你吧。”
车外,贺庭嫣正仰头唤着树上的海东青:“且慢!你下来呀,我这儿有你爱吃的瓜子。”
且慢立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半点不为所动。
“且慢驯养得极好,在野外,若非危急关头,绝不会轻易下来。”
谢危来到她身侧,慢悠悠解释。
贺庭嫣偏头看他,一同去买烟花时,她便瞧出,这人看着散漫,心思却细腻,最会体察旁人情绪。
当时她不过多瞥了眼摊上物件,他便伸手付了银钱,与那个谢绝全然不同。
她回头望着且慢:“可它不会饿吗?我只是怕它饿着。”
谢危淡淡瞥着她侧脸,目光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旋即手腕轻翻,长剑铮然出鞘,回身使出一招飞鸟凌空,剑鸣铮铮声中,剑光一闪,喝道:“且慢!”
枝头那只海东青闻声眼神一凛,一声清啼穿空,双翅展开,在半空盘旋一圈,最终敛翅而下,稳稳落到谢危肩头。
谢危抬手拂过它头顶的羽毛,轻声道:“好且慢。”
他回身收剑,动作利落,望向贺庭嫣,眸光坦荡,如同一株迎风生长的青松。
贺庭嫣下意识拍手叫好,跑上前满眼崇拜:“原来这训鹰之术是你教谢泠的?好生厉害,我能学吗?”
谢危眸光微动,倏而笑道:“当然,这本就是你父亲教我的。”
贺庭嫣浑身木然,一股寒意从背后悄悄攀上。
“这要熬多久啊,我怕它饿死。”
“少爷到底还是心软,等哪天,它瞅着你手里的肉不抢不躲,你递过去它才肯低头,那才算成了。”
“所有鹰都能驯得这般听话吗?”
“自然不是,有些鹰,天生就熬不熟......”
谢危朝她走近,贺庭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危眼底带着审视:“你既不知谢家过往,为何会怕我?”
贺庭嫣攥紧衣角,面色苍白。
碧溪村那日,谢绝出现时,父亲曾暗中塞给她一枚印章,底下便刻着一个谢字。
还有那份缝在衣内的血书,父亲只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取出。
她从来不敢看,只在缝入衣中时,看到过那个红的刺眼的谢字。
谢……谢家……谢危……谢绝……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她至今不肯相信父亲会构陷他人。
在她记事起,父亲便是人人敬重的江州牧,即便兄长品行不端,她也从未将此事与父亲牵连在一起。
在她心中,父亲疼她,兄长宠她,世间再无比这更安稳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诸昱当时也提到了谢家,他说,父亲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如今大富大贵到死,也算不得亏。
可她始终不愿相信,直到今日,将眼前之人与谢家连在一起,她才真切意识到,谢家是真的存在,那他们说的那些事……
她嘴唇轻张,楚楚道:“你认识我父亲?”
谢危见她这般天真懵懂,忽而笑了,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恨意,瞬间烟消云散。
“一径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这是当年我父亲赠予贺恺之的画上题的诗,贺庭嫣,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父亲取的。”
只可惜,这句诗后来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贺庭嫣不敢再问,父亲从未同自己提过此事,可若他真的心无愧疚,又何必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
谢危拍拍她的肩头笑道:“别慌,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过往之事,你若想知道,可去问他们,只是,”
他抬眼望向刚从马车上下来,脸颊泛红的谢泠。
“我要往前走了。”
谢危快步走到谢泠面前,目光往她泛红的脸颊上一扫,当即沉下脸,双臂一环:
“说,是不是周洄那小子又对你动手动脚了。”
“兄长!”
车内立刻传来一声薄怒低喝。
随便趁机伸手拽住谢泠的胳膊,痛心疾首道:“京城好看的男子多的是,谢泠,你怎能这般目光短浅!”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气到发白的脸,随便见状,立刻缩着脖子窜回自己马车。
谢泠低低笑出声,谢危望着她也笑了。
唯有贺庭嫣立在树下,心神不宁,怔怔出神。
“贺恺之本是谢家掌事,当年靠构陷谢家谋逆,才坐上江州牧之位,谢家因此满门抄斩,你若不信,自行去查便是。”
贺庭嫣抬头,阙光不知何时倚在树下。
他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却犹如一记鞭子甩在她心间。
......
之后贺庭嫣执意拉着谢泠去到另一辆马车,周洄自然愿意,谢危也没说什么。
倏忽间又是半月,众人已至京郊十余里的望清坡。
谢危拱手笑道:“诸位,就此别过。”
谢泠本想轻松些,眼中还是凝了泪:“师父......”,阙光垂在一侧,默然不语。
谢危走过去,一把将两人揽住:“又不是生离死别......到了京城,可别光顾着玩,忘了救我。”
“我定会救兄长出来。”
周洄同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谢危笑道:“这一趟见的人不少,可惜没见到周克周礼,到京城,若是见到周礼,务必替我带句话。”
周洄欣然应下:“什么话?”
谢危松开二人,缓步至他身侧,低声一语。
谢泠支着耳朵也未听清,只瞧周洄闭目咬牙,额间青筋微显:“这话,兄长还是亲自同他说吧。”
谢泠好奇极了,抬眼看向阙光,却发现师兄在一旁默默落泪。
她不由得眨眨眼,心道,这天下第一好徒弟怎能让师兄抢了去,当即扑过去抱住谢危:“师父,我舍不得你。”
谢危下意识握住她揽过来的手,又倏地松开,一颗脑袋立刻从他身后探出来,神色格外认真。
“我比师兄更念着师父!”
谢危了然失笑,回头看向阙光喊道:“行了,再哭,我真得让谢绝在牢中待到死。”
行途匆匆,终有一别。
谢危翻身上马,勒缰望着众人。
“谢危。”
一直沉默的贺庭嫣忽然开口。
谢危勒住马缰,马儿原地轻踏两步:“何事?”
贺庭嫣走上前仰头与他直视:“谢家的事,我会去查,若真的同你们所说。”
她似是下定决心,眼神坚韧:“我也定会救你出来。”
谢危本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方才自家徒弟哭成那样,他也能笑言打趣,一身洒脱,半分不露。
眼下偏偏因这一句话,险些就要动容,他压下心间情绪,双指并拢放于眉心,随即一扬。
“好啊,到时我亲自教你驯鹰。”
“各位,京城见!”
言罢,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怎么会没有恨意?
当年满门倾覆,身陷掖庭,他同谢绝每日受尽凌辱与白眼。
哪怕再想爹娘也不敢流露半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意欲谋反之罪。
只得日夜练拳才能让自己不想那么多。
恭桶刷不净便是几鞭落下,每日几个冷硬馒头还要靠争抢才能果腹。
那些日子他心里全是恨,恨人心险恶,恨天家无情,恨世道不公。
可即使如此,仍有好心的宫女会悄悄塞给他半块饼,看守的太监见他深夜练拳,并未声张,反倒留一扇宫门,给他片刻容身之地。
他便是在这吉光片羽的善意中熬了过来,等到了静贵妃,那个将他拉出泥沼,待他至亲至厚的姑姑。
“谢危,你可愿吃苦?”
愿意,当然愿意,只要能活着。
......
与谢危分别后,两辆马车便分道而行,谢泠三人居后,周洄三人在前。
不过半日,便行出十几里,眼前便是大朔京城。
三重青石城门,高逾数丈,比寻常城池要高出近半,巍峨矗立,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门外官道宽阔,可容八驾马车并行,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周洄的马车顺着人流摇摇缓行,停在了数丈之外,诸微同车夫结清银两后便坐到车前驾车。
周洄掀帘而出,缓缓抬头望向城门上那方烫金匾额,只得二字:昭陵。
当年太祖便是由此起兵,定鼎天下后迁都于此,取名昭陵。
“公子,可要下车?”诸微侧头问他。
周洄敛去眼底神色,淡淡道:“先去和味楼。”
时近黄昏,街上摊贩渐多,马车难行,周洄索性下车,让阙光先将马车送往城中驿站,自己同诸微缓步向前。
长街尽头,宫阙隐在暮色中,巍峨肃穆,遥遥入目。
他静静望着那宫殿最高处的石栏,一时默然,幼时,他还曾攀上去,在栏上刻过字。
两人一路无言,不多时便已行至和味楼。
这座酒楼与和月楼相仿,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天色尚早,大堂之内已是宾客满座,人声喧沸。
周洄踏步进去,并未表明身份,只拣了扇窗边小桌,点了些清茶小菜,望着窗外,谢泠他们也应当入城了。
一壶茶饮尽,仍不见谢泠等人身影,只阙光一人折返。
“街上可有异动?可有人跟踪?”
诸微见他落座,低声问道。
阙光摇头:“我一路小心,并未见龙虎卫踪迹。”
周洄抬手,又添了壶茶:“再等便是,兄长骑走了他们一匹马,脚程自然慢些。”
话音方落,整座大堂忽然一静,方才喧闹人声,竟瞬间消弭。
诸微与阙光虽未回头,手已悄然按上兵刃。
周洄神色不动,抬眼望向门口,来人一身紫罗锦袍,腰束玉带,衣摆出暗绣金丝龙纹。
诸昱垂头立在他身侧,身后是四五名腰佩长刀的龙虎卫,只往那一站,满堂宾客,登时噤声。
掌柜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立在原地,垂手屏息。
裴思衡目光淡淡一扫,最终落在窗边的周洄身上。
他双袖一拢,缓步走近,俯身一手按在桌沿,轻声笑道:
“一路辛苦,皇兄。”
他飞快瞥过阙光,诸微二人,眼尾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怎么不见我们谢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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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章......以为能写到周礼登场......
之所以把周礼放到小情侣在一起之后,是因为周礼不是那种讲理的人,属于喜欢上就会又争又抢那种人
所以在金泉郡的时候,周洄才那么防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