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黄沙古道,残碑泣血
离开东海碧波,重返陆上人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岳山河的“地行舟”是一件奇特的法宝,形似一枚放大的梭形土黄色玉简,于离地数尺处无声滑行,看似不快,却能缩地成寸,日行数千里。舟内空间不大,却自成清静,隔绝了外界风沙与喧嚣。
胡云轩与林晚月盘坐于舟内,透过淡淡的灵光屏障,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从湿润青翠的东南沿海,到中原沃野千里,再到逐渐变得干涸、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地貌与灵气的变迁清晰可见。越往西北,空气中弥漫的土行灵气越是浓郁,却也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烈与……淡淡的衰败之意。
岳山河与秦继武面色凝重,一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以灵识交流,指点着下方某些地脉异常或残留邪气的地点。胡云轩能感觉到,自己眉心的“巡守之印”随着接近西北,那种源自大地深处、带着悲伤与警示的共鸣,越来越清晰、频繁。
十日后,地行舟缓缓降落在了一片荒凉、空旷的戈壁滩边缘。这里已是玉门道辖境的边缘,再往西,便是真正的塞外大漠。
触目所及,是望不到头的灰黄色。天空是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苍白,阳光灼热而刺眼。地面上,稀疏的骆驼刺和芨芨草顽强地探出枯黄的枝叶,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散落在广袤的戈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干燥灼热的风,裹挟着细沙,永无止息地呜咽着,刮过裸露的岩石与干涸的河床。
空气中,土行灵气浓郁得几乎粘稠,却也充斥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火煞”之气,以及……一缕缕极其淡薄、却难以忽视的暗红邪能残留,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虽然稀薄,却异常醒目地污染着这片土地原本苍凉却纯净的气息。
“到了。此处便是‘古河西道’的东端起点,也是近期地气紊乱、邪踪频现的核心区域之一。”岳山河收起地行舟,手持青竹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秦将军,最近的异常报告来自何处?”
秦继武指向西北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横亘天地间的、更加深沉的土黄色阴影——那是连绵的祁连山余脉。“三日前,驻扎在‘风陵戍’的哨队回报,于戍堡以西三十里的‘鬼哭峡’内,发现不明黑袍人活动踪迹,并伴有地动与阴风。末将已命他们严加监视,不得轻举妄动。岳先生,胡道友,林道友,我们是否先往风陵戍落脚,再作计议?”
“鬼哭峡……”岳山河眉头微皱,手指快速掐算,“此地名不吉,古为战场,煞气沉积。若黑潮选在此地行事,恐有借助古战场阴煞、强化邪术之嫌。直接去峡口附近探查,或许更能发现端倪。秦将军,烦请带路。”
秦继武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军令符,注入灵力。符箓化作一道黯淡的黄光,射向风陵戍方向,显然是在通知驻军。“末将领路,诸位请随我来。此地地貌复杂,流沙暗坑甚多,且有沙暴不时发生,需小心。”
四人不再多言,施展身法,向着西北鬼哭峡方向疾行。脚下是滚烫的沙砾与碎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胡云轩能感觉到,越是深入,地脉中那股哀伤与警示的共鸣越是强烈,同时,空气中那稀薄的暗红邪能也越发明显,甚至隐约能闻到一丝与东海黑潮如出一辙的、带着硫磺与血腥的甜腻气味。
沿途,他们经过了几处早已废弃、只剩残垣断壁的古戍堡和烽燧,黄土夯筑的墙体在千年风沙侵蚀下,只剩依稀轮廓,仿佛巨兽朽坏的骨架,沉默地诉说着曾经的烽火与戍边将士的孤寂。一些断壁残垣上,还能看到刀劈斧凿的痕迹,以及早已褪色、却依旧透着不屈意志的古老符箓残留。
胡云轩在这些遗迹前驻足片刻,“巡守之印”传来阵阵悸动。他仿佛能“听”到,这些沉默的黄土之下,埋葬着无数忠魂的呐喊与守护此方水土的执念,这些执念与地脉相连,如今却因龙脉受损与邪能侵染,而变得痛苦、躁动。
“感觉到了吗?”林晚月在他身边低语,银灰色的混沌灵光在她指尖微微流转,试图捕捉、分析空气中那些混乱的能量信息,“这里的‘场’很乱。大地的悲伤,古战场的煞气,残留的守护意志,还有黑潮的污秽……全都搅在一起。”
胡云轩点头,面色沉凝:“而且,龙脉受损的源头,似乎还在更深处。这里的邪能,像是从某个核心污染源扩散出来的‘余波’。”
继续前行约两个时辰,前方地貌陡然变化。平坦的戈壁到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亿万年来洪水与风沙切割出的、深不见底、纵横交错的巨大峡谷群。嶙峋的赤红色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陡峭险峻,峡谷底部幽暗难测,只有狂风穿过狭窄岩缝时,发出的凄厉呼啸,如同万鬼齐哭——鬼哭峡,名副其实。
秦继武示意众人停下,指向其中一条最为宽阔、却也显得格外阴森的峡谷入口:“便是此处。哨队回报的黑袍人踪迹,最后消失在这条主峡深处。此峡绵延百里,深处岔路极多,地形复杂,且……据说有古时遗留的迷阵与不干净的东西。”
岳山河手持青竹杖,杖尖轻点地面,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地气在此紊乱至极,且有明显的‘外力引导’痕迹。峡谷深处,确有强烈邪能汇聚点,还有……一丝极其古老、却濒临崩溃的‘封镇’之力。胡道友,你的印记感应如何?”
胡云轩早已凝神感应。眉心“巡守之印”灼热,不仅指向峡谷深处那庞大的邪能源头,更清晰地指向了峡谷左侧某处岩壁之下!那里,似乎有某种与他印记同源、却更加古老苍凉、此刻正发出微弱悲鸣的“东西”!
“左侧岩壁下,有东西……在呼唤。”胡云轩沉声道,率先向那个方向走去。
众人紧随。靠近岩壁,只见此处岩体颜色暗沉,布满了风蚀孔洞,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但胡云轩的“巡守之印”光芒微微亮起,一道淡银色的光晕扫过岩壁表面。
奇迹般地,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孔洞与纹路,竟开始有规律地闪烁起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如同被唤醒的密码!光芒流转,渐渐在岩壁上勾勒出一扇高约丈许、古朴厚重的石门轮廓!石门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沙尘与苔藓,但门楣上方,三个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能辨认出古篆形态的大字,让岳山河与秦继武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镇岳碑?!”
“传说中,上古‘地脉守望者’于此立碑镇守地窍,疏导祁连地气,护佑河西走廊的‘镇岳碑’?”岳山河声音带着激动与难以置信,“此地竟是碑林入口之一?难怪地气在此紊乱至此!若碑林被侵,镇岳之力衰微,整个西北龙脉的‘脊梁’都将动摇!”
胡云轩走上前,伸手触摸那冰冷的石门。触手的刹那,一股浩瀚、苍凉、充满了大地厚重与岁月沧桑的意念,夹杂着深切的悲愤与不屈的守护意志,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识海!同时,还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巍峨石碑如林矗立,镇压地脉狂澜;黑袍邪影如蝗虫过境,以污血与邪法侵蚀碑文;古老的“守望者”虚影在碑林间奋战、湮灭;最后,是核心处那座最为巨大的主碑,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碑身上蔓延开蛛网般的暗红裂痕……
“碑林……正在被侵蚀……核心‘镇岳主碑’危在旦夕……”胡云轩收回手,脸色难看,“那些黑袍人,就在这里面!他们正在以某种邪阵,加速侵蚀碑林,目标直指主碑!一旦主碑被彻底污染或摧毁,祁连地气将彻底失控,西北龙脉的这道关键‘枷锁’也将崩断!”
“必须立刻进去阻止他们!”秦继武握紧剑柄,眼中杀气腾腾。
岳山河却相对冷静:“且慢!此地既是上古守望者重地,必有禁制。石门紧闭,强行破开恐伤及碑林根本,或触发未知反击。需找到正确开启之法。”
他的目光落在石门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那凹槽形状奇特,似方似圆,边缘有细微的符文刻痕。
胡云轩心念一动,识海中“巡守之印”与“皎月龙鳞”印记同时泛起微光。他尝试着,将一缕融合了月华秩序与大地共鸣之意的气息,注入那凹槽之中。
凹槽内的符文次第亮起,光芒流转,最终与胡云轩注入的气息产生共鸣!石门内部传来低沉的机括转动声,厚重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尘土、古老灵气、以及刺鼻邪能的阴冷气息,从门内扑面而出!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不知尽头的石阶,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夜明珠,只有远处隐隐有暗红与土黄光芒交错闪烁,伴随着隐约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与诵咒声。
胡云轩与林晚月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中剑与灵光。
岳山河深吸一口气:“地脉守望遗迹,不容邪秽亵渎。今日,便让我等,为这黄土之下的英灵,讨回一份清净!”
秦继武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末将愿为先锋!”
四人不再犹豫,鱼贯而入,身影迅速被石门后的黑暗与那闪烁不祥光芒的深处所吞噬。
黄沙古道旁,残碑泣血,沉睡的守望之地被罪恶惊醒。而一场关乎西北龙脉存续、上古传承安危的激战,就在这幽深的地底碑林之中,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