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长夜未央,拂晓惊尘
洞中无日月。
林晚月已经记不清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了。混沌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每一次输出都如同从干涸的泉眼中强行榨取最后一滴水。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胡云轩的状况虽趋于稳定,但那由金、黄、银、碧四色构成的微弱能量循环,脆弱得如同初春河面的薄冰,任何一个微小扰动都可能导致崩解。
她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声渐起,那是灵力过度透支、神魂濒临极限的警告。但她只是用力咬了咬舌尖,腥甜的味道让她清醒片刻,然后继续将调和好的潭水灵液,一滴,一滴,送入胡云轩唇间。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又从深蓝泛起一线鱼肚白。祁连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嶙峋的岩壁、枯死的荆棘、远处覆着薄霜的山脊,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灰色。
赵破虏的姿势几乎没变过。他半蹲在洞口右侧的岩石后,身躯微微前倾,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随时可以弹射而出。冻伤和疲惫让他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但他只是将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衣襟上用力搓了搓,恢复些许知觉,然后重新握紧刀柄。
李四伏在洞口左侧的藤蔓阴影里,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他的呼吸极轻极缓,与晨风拂动枯藤的沙沙声融为一体。
启明星升起时,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气味。晨风从山谷入口的方向吹来,除了戈壁特有的干燥、砂砾、枯草的混合气息,还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异味。
李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偏过头,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向赵破虏递出一个眼神。
赵破虏看见了。他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也已察觉。那气味太淡,淡到若非在这种高度警戒的状态下,根本不会注意。但此刻,它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清晰刺目。
那气味来自风的上游——他们昨晚逃来的方向。地宫所在的方位。
这意味着什么?是山体崩塌后地底浊气外泄?还是……黑潮的人仍在废墟附近搜索,甚至已经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正在扩大范围?
赵破虏的手指缓缓收紧,刀柄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看了一眼洞内。林晚月依旧盘坐于胡云轩身旁,背影纤细而疲惫,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胡云轩平躺在地,胸膛有极其轻微的起伏,眉心那点银碧交织的微光,在晨曦映照下如同萤火。
不能惊动他们。至少现在不能。
他收回目光,与李四交换了一个手势:警戒等级提到最高,如有异动,先示警,能挡则挡,挡不住……也要挡。
李四点头,将腰间的匕首悄悄拔出,插在伸手可及的松软土中。
晨光渐亮。
山谷中开始有早起的鸟类啁啾,岩缝里偶尔蹿过一两只沙鼠。这些寻常的生灵活动,在此刻的赵破虏眼中,却如同擂鼓般惊心。每一次翅膀扑棱、每一块碎石滚落,都让他神经骤然绷紧。
然而,那气味飘过一阵后,便渐渐淡了,再未出现更明显的异动。山谷依旧寂静,仿佛那只是山崩后自然的浊气外泄。
但赵破虏的眉头没有舒展。
(洞内)
林晚月的手终于停下了。
不是她想停,而是皮囊中的潭水灵液,已经耗尽。
她怔怔地看着空了的皮囊,片刻后,轻轻将其放下,然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她用手撑住地面,勉强稳住身形,目光落在胡云轩脸上。
他的脸色,比刚进洞时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机的惨白,而是透着一种病态的、却真实存在的淡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绵长平稳了许多。眉心那黯淡的银印,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持续稳定的银色光晕,与置于他额前的“三阴还魂草”的碧光交相辉映。
那颗龙眼大小的碧绿果实,比昨晚缩小了一圈,莹润的表皮微微有些皱缩,显然已有一部分药力被印痕吸收。三片玉质叶片的光泽也黯淡了些许。
林晚月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探了探胡云轩的脉搏。
……跳了。
很慢,很弱,如同深涧中潜流的地下河,隔着重重岩层才能感知到隐约的涌动。但确实是跳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随时可能断绝的断续。
林晚月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被她迅速用衣袖抹去。
她调息片刻,然后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洞口,低声道:“赵校尉。”
赵破虏回头,看见林晚月疲惫中带着一丝松缓的神情,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胡公子他……”
“暂时稳住了。”林晚月声音很轻,“但离醒来还远,更遑论恢复。这里不能久留,需要找一处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让他静养,同时我们要想办法联系外界援手。”
赵破虏点头,正要说话,李四忽然压低声音急促道:“有人!”
三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凝住。
李四贴地伏得更低,耳朵几乎贴着冰冷的岩石,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西南方向,谷口外,约一里。马蹄声……不止一骑,至少五骑。速度不快,是在搜索行进!”
赵破虏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侧耳倾听——没有灵力,没有敏锐的神识,但他有在边塞追猎胡骑十余年练就的听力。片刻后,他听到了。风声中隐隐夹杂着细碎的、有节奏的震颤,那是马蹄踏在砂石地上特有的闷响,被晨风送来,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黑潮修士。黑潮的人不骑马。至少,主力不会。
那是谁?
“边军?还是……”李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知道。”赵破虏沉声道,“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胡公子经不起任何折腾。”
他迅速扫视周围地形。洞口位于陡峭崖壁根部,被枯藤遮掩,若非刻意搜索,不易发现。但那些骑手正在谷口逡巡,显然是在扩大搜索范围,难保不会深入这片区域。
“林姑娘,你和李四带胡公子往洞内深处挪,尽量靠里。”赵破虏声音低沉而急促,“我去外面,引开他们。”
“校尉!”李四猛地抬头。
“这是命令。”赵破虏没有看他,将刀插入腰间刀鞘,开始检查身上可用的装备——三枚烟雾矢,一枚他从沙狐营带出的特制鸣镝,还有从黑潮尸体上顺手摸来的、不知用途的两枚黑色符箓。
林晚月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黑潮的人不会骑马,所以这些骑手大概率不是黑潮的追兵。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更危险——因为不确定。不确定是敌是友,不确定会不会将胡云轩的消息泄露给不该知道的人,不确定一旦暴露,会不会引来真正的黑潮耳目。
而胡云轩,此刻连挪动一下都可能会让那脆弱的平衡崩溃。
“一炷香。”赵破虏言简意赅,“一炷香后无论我回不回得来,你们立刻从洞后那条我之前探过的岩缝向北转移。祁连支脉深处有个废弃的牧人旧营,我曾驻防时见过,很隐蔽。若是——”
他顿了顿。
“若是我回不来,替我告诉胡公子,沙狐营的兄弟,没有孬种。”
李四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毕露,却终究只是重重一点头。
林晚月看着他,轻声道:“赵校尉,活着回来。”
赵破虏没有答话,已经转身,如同一只矫健的岩羊,迅速翻出洞口,没入枯藤与乱石之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四转身,与林晚月一起,将昏迷中的胡云轩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向洞内深处挪去。洞内尽头,有一道极其狭窄、被岩壁阴影遮蔽的天然裂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他们一寸一寸将胡云轩挪进去,李四先挤入裂隙探路,林晚月在后托着胡云轩的身躯。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胡云轩眉心那点微弱的银光微微闪烁,似乎在适应这缓慢的移动。掌心的金色符文碎片与土黄沙粒依旧紧密相依,传递着稳定的暖意。
裂隙深处,果然如赵破虏所言,隐约连通着另一处更隐蔽的小空间。那里没有出口,但足以暂时藏身。
(洞外)
赵破虏的身影在乱石与枯木间穿梭,如同一道贴地疾行的灰影。他没有径直迎向那些骑手,而是向侧翼迂回,绕到山谷另一侧的一片低矮土丘后方。
马蹄声更近了。他伏在土丘后,拨开枯草,向前望去。
晨光中,五骑缓缓进入谷口。骑手皆着灰褐短褐,外罩同色风氅,面蒙挡风沙巾,看不清面容。马匹是河西常见的矮脚战马,耐力佳,爆发力平平。鞍侧悬刀,有人背弓,有人挂弩。装备精良,但非制式,旗帜号带一概无。
赵破虏眯起眼睛。不是边军。边军的骑手不会这样藏头露尾,也不会有这般……微妙的气韵。他常年与沙狐营兄弟出生入死,对人的“杀气”和“行伍之气”有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些人,有行伍之气,却没有军伍的堂堂正正。更像是——披着行伍皮的夜行客。
为首的骑手勒住马,缓缓扫视山谷。隔着蒙面巾,他的声音闷而冷:“血迹追踪到这里就淡了。山崩之后,这一带气息紊乱,很难辨明方向。分头搜,不要放过任何可藏人的洞穴、岩缝。”
“是。”
五骑散开,呈扇形向山谷深处压来。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从土丘后缓缓探出半个头,右手握紧烟雾矢,左手扣住那枚不知用途的黑潮符箓。
马蹄声碎,枯草折断。灰褐色的骑影在晨雾中逼近。
他没有怕。
只是在扣住符箓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岳老,你的令牌,炸得真他娘的响亮。
胡老弟,别死。
然后,他猛地从土丘后站起,烟雾矢狠狠砸向为首的骑手,同时左手将黑潮符箓向另一方向全力掷出!
“嘭——!”
灰白色的浓烟瞬间炸开,笼罩了最前方的两骑。同时,那枚黑潮符箓落地爆裂,并非攻击,而是喷涌出大团诡异的、蠕动的漆黑雾气,如活物般向四周弥漫!
“那边!追!”马蹄声骤然杂乱,有人厉喝。
赵破虏转身,向与洞口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久,也不知道那黑潮符箓究竟能制造多少混乱。他只知道——
一炷香。
他要拖一炝香。
洞内深处,狭窄的岩缝尽头。
林晚月紧紧握着胡云轩冰冷的手,掌心的金色符文碎片,在她触碰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低不可闻:
“胡大哥……我们等你醒来。”
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厉喝声、追捕的喧嚣,隐隐传来,又渐渐远去。
洞中无日月。
但拂晓的微光,终究照在了洞口那丛枯黄的藤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