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尘梦惊回,孤刃映曦
赵破虏在狂奔。
他的靴底已经磨穿,滚烫的砂石嵌进脚掌血肉,每一下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
身后,马蹄声如骤雨。那些灰褐骑影穿过他制造的烟雾,有片刻的混乱,但很快重新聚拢,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死死咬住他逃遁的方向。
烟雾只能遮蔽视线,挡不住追踪。
边塞十余年,他最清楚这一点。
“咻——”
一支冷箭擦着他耳侧掠过,钉入前方枯树干上,箭尾嗡鸣震颤。他矮身,借着地势一个翻滚,落进一条干涸的砂砾沟壑,顺势滑下数丈,同时反手掷出仅剩的那枚烟雾矢。
灰白色的浓烟在他身后炸开,暂时隔绝了骑手的视线与箭矢。但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趴在沟壑底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血腥的甜腻。冻伤未愈,又剧烈奔跑,那些被寒煞侵蚀的经脉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
一炷香……应该够了吧。
他侧耳倾听。马蹄声在烟雾外围逡巡,有人厉声呼喝,有人在分兵包抄。那些人的声音隔着浓烟,断断续续传来:
“……不是目标……年纪对不上……”
“……先拿下,问出血迹来源……”
“……圣使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圣使。
赵破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伏在沟壑底部,一动不动,任由粗粝的砂砾嵌进脸上的伤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这些人,果然与黑潮有关。不是黑潮主力,却知道“圣使”的存在。是外围走狗,还是被收买的边地势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被抓到。不是为了活命——他这把骨头,从踏出沙狐营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他是怕,怕这些人有拷魂搜魄的手段,怕自己脑子里关于胡公子、关于那条隐秘裂隙的一切,成为引狼入室的罗盘。
他的手缓缓摸向腰间最后一枚鸣镝。
这东西射出去,方圆五里的边军巡逻队都能听到。但这里太偏了,最近的烽燧也在三十里外,等援军赶到,他早已尸骨成灰。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
烟雾正在散去。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已经能透过逐渐稀薄的灰白雾气,看见最前方那骑手的轮廓——灰褐色风氅,蒙面,鞍侧悬着的刀鞘泛着冷铁的青光。
赵破虏缓缓将鸣镝扣在指间。
他忽然很想抽一口烟。不是沙狐营发的那种劣质烟叶,是老家院子后墙外,他娘种的那一畦土烟。每年秋天晾干了,切得细细的,装进铁皮盒子,能抽到开春。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他娘早不在了,院子也早就荒了。
他娘的。
赵破虏低低骂了一声,手指用力——
“咴——!”
一声凄厉的马嘶骤然划破晨雾!
不是他的鸣镝。是来自山谷另一侧。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惊呼、马匹惊慌的踢踏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有人厉喝:“什么人!”“戒备!”“保护——”
赵破虏猛地抬头。
一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正从山谷另一侧的乱石坡上,如饿鹰扑兔般疾冲而下!
那人身法快得近乎诡异,完全没有重伤未愈该有的滞涩。他一手持刀,刀锋在晨雾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另一手扼住一名骑手的咽喉,将其直接从马背上掼下!
“李四?!”赵破虏失声。
那确实是李四。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应该在洞内保护胡公子和林姑娘!
李四没有回答。他的脸涨成不正常的潮红,眼白布满血丝,呼吸急促得如同拉风箱。但他出刀狠厉,招招搏命,完全不防守,只进攻,硬生生将三名骑手的注意力强行扯向自己。
“校尉——走——!”李四嘶吼,声音已然劈裂,尾调上扬,如同濒死的孤狼发出最后的嗥叫。
赵破虏目眦欲裂。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李四不听军令。他偷偷跟来了。
这个跟着他从沙狐营出生入死七年的老兵,这个老婆刚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的河西汉子,用自己当饵,来换他的命。
“狗日的李四!老子毙了你!”赵破虏从沟壑中猛地蹿出,刀已出鞘,狠狠斩向正围攻李四的一名骑手!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骑手被他震退半步,赵破虏也不追击,侧身挡在李四身前,反手一刀逼退另一侧袭来的刀光。
“谁让你跟来的!”他吼道,刀风呼啸,硬撼两骑夹击。
“没人。”李四咧嘴,满口是血,也不知是咬破的还是内腑的伤,“老子乐意。”
“林姑娘呢!胡公子呢!”
“岩缝……最深处……”李四一刀逼退左侧骑手,踉跄着稳住身形,“我挪了块石头……挡在……入口……他们暂时……安全……”
赵破虏没有再骂。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
五骑已全部聚拢,将他们团团围困。为首那人刀尖下压,冷冷打量二人,如同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沙狐营的?”他开口,声音隔着蒙面巾,闷而冷,“祁连山这摊浑水,不是你们该蹚的。说出你们护着的那人是谁,在何处,饶你们一命。”
赵破虏没有答话。
他将刀横在胸前,侧身半步,将李四护在身后。
晨曦穿透残雾,照在他布满血污与冻疮的脸上,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光,泛着冷铁的青芒。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离开老家那天的傍晚。
他娘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哭,只是把那畦烟叶指给他看:“收下来,晾干了,记得切细些。”
他没有切细。那些烟叶被他娘亲手装进包袱,在往河西的路上丢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沙狐营的第一年就抽完了。
他再也没有回过老家。
“校尉。”身后,李四的声音极轻,如同临终的呢喃,“我媳妇……生的是男娃……还没取大名……您给取一个……”
赵破虏没有回头。
“李狗蛋。”他说。
“……操。”李四笑了一下,胸腔里滚着破碎的气音,“校尉您还是闭嘴吧。”
然后,两人同时暴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只是两柄边军制式横刀,在祁连山苍冷的晨曦下,拖着疲惫到极致、却依旧锋锐的刀光,斩向三倍于己的敌人。
这一刻,没有修士与凡人之分,没有正邪大道之辨。
只有两个边塞老兵,用自己的命,为身后岩缝中的昏迷者,多争取一盏茶的时间。
(洞内,岩缝深处)
林晚月忽然睁开眼睛。
她听不见外面的厮杀声,那太远了。但她混沌灵光中那缕与生俱来的、对“生死”极其敏感的感知,让她胸口猛地揪紧,如同被无形的利爪攥住心脏。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胡云轩。
他依旧平躺在狭窄的岩缝尽头,呼吸绵长,眉心那点银碧交织的微光,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三阴还魂草的果实已萎缩至黄豆大小,三片玉质叶片完全黯淡,显然绝大部分药力已被吸收。
可他还没有醒。
林晚月咬住下唇,尝到血腥的咸涩。她将胡云轩冰冷的手握得更紧,那枚金色符文碎片与土黄沙粒被她的掌心覆住,传来温润而固执的暖意。
“胡大哥……”她声音哽咽,却强压着不让泪落下,“你听到了吗?赵校尉,李四哥,他们……”
她没有说完。
因为掌心的符文碎片,忽然剧烈地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胡云轩眉心那道黯淡了许久的“巡守之印”,骤然爆发出夺目的银光!
那光芒并非向外扩张,而是向内坍缩,如同一个沉睡的灵魂,在无边黑暗中终于抓住了一缕牵引的丝线,奋力向光明的出口攀爬!
林晚月呼吸凝滞,死死盯着胡云轩的脸。
他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梦境)
胡云轩站在一片无尽的白色沙海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细密纯净的白沙,铺向视线所不能及的尽头。没有风,沙粒却如同活物,缓缓流动,发出“沙沙”的低语,如同远古的叹息。
他知道这是梦。或者,不是梦。
他的身体很轻,如同漂浮在水面。那些在地宫中撕裂神魂的剧痛、灵窍反噬的灼烧、寒煞侵蚀的冻结,在这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实体,而是半透明的、由微光勾勒的轮廓。掌心那枚金色符文碎片,在这里化作一团温润的金色光晕,静静悬浮。光晕旁,那粒土黄沙粒也变大了些,闪烁着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沉稳黄光。
“后来者。”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万古的平静。
胡云轩转身。
白沙之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道近乎透明的残影,身形高大,身着古老繁复的祭司长袍,头戴沙纹高冠,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深秋的祁连天池,倒映着无尽的悲悯与释然。
是那个在水晶壁画面中出现过的、赤沙古国最后的大祭司。
残影看着他,目光越过万古光阴,落在他眉心那点微弱的银光之上。
“你解开了契约。”残影说,声音如同沙粒摩擦,却在空旷的梦境中回荡出悠远的共鸣,“吾族被拘役万载的魂灵,因你而得安息。”
胡云轩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残影似乎不需要他的回答。
“你身负‘巡守’之印,怀守护之心,承吾族信物,渡生死之劫。”残影缓缓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粒极其微小、却无比璀璨的金色光点,“你已备具……开启‘遗珠’的资格。”
遗珠?
胡云轩心中骤然一震。
残影没有解释。他只是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将那粒金色光点,轻轻点入胡云轩眉心的“巡守之印”。
“祁连深处,赤沙遗珠,非力取之,乃心证之。”
“持守护之念,渡未尽之劫。”
“去吧。”
残影彻底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粒,如同逆飞的流萤,飘散在无尽的白沙之上。
白沙开始崩塌。
胡云轩猛地向下坠落,坠落,穿过无边的黑暗,穿过地宫破碎的石台、将军沙傀燃烧的魂火、岳山河炸裂令牌时决绝的背影、赵破虏狂奔时磨穿的靴底、李四劈刀时劈裂的嘶吼——
他睁开眼睛。
洞壁是粗糙的、冰凉的花岗岩,头顶是狭窄的、被巨石半掩的岩缝。身下垫着残破的军袍,身旁林晚月握着他的手,脸上满是泪痕,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晨曦从岩缝的间隙透入,极其微弱,却真实。
胡云轩的嘴唇翕动,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赵校尉……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