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光与影(七)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
院子里长久的沉默着。
凌今越蹲下身, 小心翼翼拾起那枝枯萎的桃花。花瓣早已碎成粉,风一吹就散了, 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所以……这东西根本不是留给我们看的。”
宿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祝福上,合上册子。
他本就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哪怕心中感触万千,也不表露出来。
“是留给闻人枝的。”迟穗说。
她也许知道自己会死,也许不知道。留下那根火竹,或许是和闻人枝的某种约定, 以为只有好友能拔出。
这些在旁人看起来琐碎平常的物件,却承载着两个人整整一百年年的光阴。
慕容遥用障眼法掩盖院名,大概也不是怕人发现, 而是想将这片天地,连同其中鲜活的记忆, 完整地封存起来, 等待那个唯一有资格开启的人。
可惜那人再也不会来了。
十一默默走到窗边, 将那根木棍重新插回孔洞, 又把牌匾放回原处,一切恢复原状。
迟穗看了慕容璃一眼。这位家主脊背挺直, 面容平静,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着。
他在这一千年里,或许无数次站在这个院外, 看着那块虚假的牌匾, 想起女儿曾在这里练剑、写信、埋酒,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会再来的友人。
他守着承诺, 也守着刑场。
可是他真的爱着慕容遥吗?
在这个以性别为天,男性尊严大于一切,女性不被重视的家族里, 爱着这样一个挑战权威的女儿吗?
人的情感太过复杂,但她的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每到这种不得不揣摩人性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起温迎那句话。
“少楼主,你知道吗?人这一生,最复杂的情感,其实是嫉妒。”
烛影摇曳,月光换了个方向。
“走吧。”迟穗起身,“没什么好看的了。”
回到客院时已是后半夜,凌今越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便回房睡了。宿泱和迟穗坐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糖。”
迟穗笑了,先喂他吃了一颗,“你怎么和宋前辈一样,总是喜欢给我喂点东西。”
甜味丝丝化开,稍微化解了心头的一些失落。
他们来慕容家,是为了查清邪神教在藏雪州行动的背后目的,但如今折腾数日,只窥见一段千年前的友谊。
迟穗拿出传讯符,注入灵力,给闻人归传讯,告知她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果然如此。”
“……你早就知道?”
“有所猜测,闻人枝叛出家族前与慕容遥交好并非秘密,只是没人知晓细节。”楼主顿了顿,忽然问,“日记里可曾提到慕容遥生前去过哪些地方?”
迟穗和宿泱眼神一对,确认没有。
“可惜了。”闻人归轻叹,“若知道她去过何处,或许能寻到蛛丝马迹。慕容遥陨落前行踪成谜,也许能找到闻人枝叛入邪神教的原因。”
日记里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究竟是什么箭,要射向何处?
这是慕容遥死去的原因吗?
“罢了,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既然没有进展,就回来吧。你不在楼中,朝盈很是想念你。”
迟穗不敢苟同,这家伙是怕没人给她试毒吧?
“慕容家风气差,不知你是否受了气,总归是个逐渐落寞的家族,不必顾及他们的脸面,要是有人让你不爽,报复回去便是。”
“你说得太晚了,我早就这么做了。”
迟穗想起慕容璋难看的脸色,心情又好了一些,“既然明天就回去,那我做点出格的事情也没关系吧。”
宿泱和闻人归都沉默一瞬,同时出声,“你想做什么?”
第二日,晨光熹微时,迟穗起床。
任务大概率是失败了,在慕容家耗了太多时日,线索却断在这里。
辛夷楼还有无数事务待办,她不能永远困在这座腐朽的宅院里,但就这样走,她不甘心。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值得一试。
辰时初,迟穗独自一人走向慕容家主院,两名守卫横戟拦路。
“家主静修,不见外客。”左侧守卫冷声道。
他的地位在家族里算中上,修为实力也不错,才能被选为家主守卫,此时看向迟穗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家里,还是蠢货居多。
迟穗停下脚步,一拍鬼面,说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慕容家主沉迷修行了?”
“也不知他在修什么呢?修得家族日渐衰败,修得后辈庸碌无为,修得自己龟缩在这院子里。说的好听是不问世事,实际就是没有能力,废物一个。”
两名守卫脸色骤变。
“放肆!”右侧的守卫戟尖一挺,直指迟穗面门,“区区女流,也敢妄议家主!”
“女流?”迟穗继续笑,“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们是都没读过书,没出过门吗?”
“就算眼界浅显,修为总会看吧,你们这么点实力,到底哪里来的胆子挑衅我?”
“让我猜猜。”迟穗目光扫过两人,“你们出生多久了?一百年?两百年?每日站在这里,看着家族一天天烂下去,看着年轻弟子一个个变成你们这样的废物,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毕竟废物越多,就显得你们没那么废,对不对?”
字字如刀。
“你——”两人已经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得不行。
“我说错了?那你告诉我,慕容家万年以来除了慕容遥还出过什么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天道早已不再眷顾你们。
右边那人气得不行,运转灵力就要攻上来,挥戟横扫。
迟穗剑都不屑于拔,侧身一躲,同时右手握拳,毫无花哨的一拳轰在守卫胸口。
闷响声中,守卫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被嵌在里面,顿时一口血喷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少女。
“喂,用不着这样吧。”她一眯眼,“你不仅弱,还没有自知之明?真以为我们有得打
吗?”
这些人不仅弱,还自大、自私、自以为是,唯一的优点就是识时务了。
所以左边的人就顿在原地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迟穗大摇大摆进去。
懦夫。
迟穗进去,一声招呼都不打,抬脚踹开房门。
阳光涌进昏暗的室内。
房间里很暗。
窗户被遮得严严实实,只缝隙里露出几缕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家具寥寥,一张木榻、一个蒲团、一只香炉,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慕容黎盘坐在蒲团上,双目微合,对门口的巨响恍若未闻。
直到迟穗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他才缓缓睁眼。
光线从大开的门口倾泻而入。逆光中,少女的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金边,她站在光里,背后是朗朗晴空。
那一瞬瞬间,慕容家主的瞳孔紧缩。
他看见的不是迟穗。
是千年前的某个午后,同样踹开这扇门,大步走进来的身影。
“老头,我要当家主。”
那时的慕容遥堪堪二十岁,初露锋芒,名动天下。她马尾高束,眼里没有往日装出的怯懦与迟疑。
“什么天命,什么族规,我不管。”她站在他面前,“能带领慕容家走向辉煌的是我!你要是不让,我就争到你让为止!”
那一日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刺眼,慕容黎恍惚了一瞬。
再睁眼,光影中的人影清晰起来,是迟穗,同样少年有为的辛夷楼的少楼主。
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很大,直接将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慕容家主万年修为在身,本可轻易挣开,可他没动,任由少女将他提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看你不爽很久了。”迟穗开口,“明明是家主,却什么事也不做,慕容家烂成这样你功不可没。”
慕容黎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你要是个恶人,就该毁掉慕容瑶留下的一切痕迹,把她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再无人敢效仿。你要是个善人,就该追随她的脚步,把慕容家变得更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何资源唾手可得,让人一步步烂在泥里。”
她手上用力,衣领勒紧。
慕容黎眼睫颤了颤。
“说完了就滚。”家主大人不反抗也不发怒,淡淡道。
她看着他,忽然一笑,“没完。”
“我在想,要是慕容瑶没死就好了,她要是活着,如今的慕容家家主就该是她。”
“……什么?”
“以她的能力、魄力慕容家绝不会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没有做家主的天赋,可你女儿有。”
迟穗凑到他耳朵边,让慕容黎听得清清楚楚。
“她最失败的,就是没有杀了你自己上位。”
慕容黎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狰狞一瞬,一直平静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住嘴!”
迟穗当然不会听他的,格外满意他现在狼狈的模样,继续道:
“可惜她死了,所以慕容家的未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是愤怒还是痛苦,是不甘还是恐惧?
他盯着迟穗,嘴唇颤抖。
作者有话说:文案剧情大概在两章后或者三章后开始![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