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光与影(八) 总有人要走向光明
“你懂什么?!”他眨眼的频率都变高了, 一下子扯下迟穗的手,“慕容家不会止步于此, 绝不会!”
“是么?”迟穗挑眉,“那下一个能带领家族走向光明的人在哪?你告诉我啊。”
慕容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找不出来吧。”迟穗顺从他的力道松开手,笑得更灿烂。
“不是她……”
“绝不会是慕容遥,不可能是一个女人!”
“可只有她做到了。”迟穗打断他,“只有她, 打破所谓天命,让你这个当家主的,一千年后还能露出这样可笑的表情——”
她凑近, 仔细剖析他的想法:
“你其实很嫉妒她吧。”
慕容黎瞳孔骤缩。
“你一边告诉自己女人不可能走得更远,一边却只能仰望她的背影。你觉得这不对, 却又不得不承认, 所有人都庸庸碌碌, 只有她惊才艳艳。”
“你恨她打破规则, 又忍不住期待她创造奇迹,对不对?”
所以说人的感情是最复杂的。
慕容黎期待女儿的死亡, 想要权利、名誉再一次围绕自己, 他嫉妒遥的才华,记恨她的天赋, 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位置该她来坐。
只有她才能撑起这个早就落寞下来的家族。
所以在她死后感到无限的失落。他心中高高在上的感觉回来了, 再没有人能威胁自己的地位, 但家族的未来, 也就停在这里了。
“所以她死后,你看这一代不如一代的家族,才会那么颓废, 这么一事无成。”
慕容家最好的时代,已经随着慕容遥一起葬送了,他再等一千年、一万年,夜等不到下一个慕容遥。
“闭嘴!”他轻轻发抖。
看来激将法相当有用啊。
“慕容遥会把遗物交给你,说明你一定用了什么手法获得她的信任。不管她的死有没有你的一份,告诉我,她生前那些年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他真正的痛楚,也许那人的死真的有他的参与。慕容黎猛地抬头,理智崩弦。
“找死!”
他灵力爆发,一掌拍出,朝迟穗当头压下。
她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双手结印,凝出一道青色屏障接下这一击。
两股力量对撞,气浪翻卷,迟穗闷哼一声,退到门边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涌上心田,她强行咽下。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要是她早出生个一百年就好了。
她挑衅完,毫不在意慕容黎的下个动作,反倒在心里确认尽渡剑灵真的不知道慕容遥去过哪些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火竹那件事情,我只是听说……”
老怪物见她还敢走神,当即气急,眼中杀意沸腾又要出手。
“啧。”
门口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轻啧。
他动作一滞。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靠着门框,向来凌冽的眉眼极为不爽地盯着慕容黎。
是淮。
他站直身子,象征性地抬手敲了敲残缺的门框。
“咚、咚。”
慕容家主这才想到,迟穗原来早有准备,压根是怀着目的来瓮中捉鳖。
淮迈步走进来,靴底踩过满地碎木,在迟穗身侧停步。
“听说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忤逆我们少楼主大人,我来给他点颜色看看。”
迟穗也不纠缠,小声说回去会好好修炼的,就识趣地后退两步,给淮让出空间。
因为她觉得淮心情好像很差,可能会连她一起揍。
这种事情不要发生啊!
淮没应声,和慕容黎对上目光,让高傲的家主大人浑身一凉。
此时的主院外已是一片混乱。辛夷楼弟子们肃立院中,将慕容家控制得滴水不漏。
院门口,凌今越和宿泱正一左一右扶着那扇被淮踹掉的大门。
因为睡得太早起得太晚而没有被通知的凌今越表情茫然,“这是闹哪一出,不是说今天就走吗?”
宿泱松开扶门的手,确认不会砸到人后任由它倒在地上。
这时,温迎摇着折扇,施施然从大门走进来,一袭月白长衫,面如文雅,嘴角勾起。
先是对宿泱点了点头,又看向凌今越,笑道,“今越,不必扶门了。”
他闻言松开手。
温迎折扇一挥。
那扇不知矗立了多少年的门无声无息化作粉末,被风吹走,一点也没剩下。
他满意地笑笑,合起扇子,“辛苦二位了,在这等穷酸地方,还要看人脸色。”
凌今越:“……穷、穷酸地方?”
他大摇大摆走进议事厅,看着被人看守住的慕容璋对他破口大骂,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粗俗。
他早就说了不要和这
群**打交道,何为楼主和少楼主就是不听?
“你们这是何意?是要无故与我们开战吗?!”
“无故?”温迎挑眉,“慕容少主此言差矣,前段日子有贼人入侵贵府,连少主您都惨遭毒手,此事可是真的?”
慕容璋一噎。
“既是真的,便说明贵府防卫有缺。”他慢条斯理道,“今日少楼主归楼,千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我辛夷楼为保少楼主周全,不得已加强戒备。此乃无奈之举,阵仗大了些,少主应当能理解吧?”
这还得了!旧事重提,真真是把他的面子丢到地上踩!
“那贼人就是他们!”慕容璋指向跟进来的宿泱和凌今越,“你们自导自演,我还没发作,便倒打一耙!”
“哦?”温迎转头,“可有此事?”
宿泱眼睛都不眨一下,“绝无此事。”
“瞧瞧。”温迎摊手,笑容无辜,“少主大人,空口无凭可不能诬陷我们。”
“我辛夷楼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下慕容璋可算知道迟穗那张欠揍的嘴脸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迟穗早已跑出老远,留淮一个人应付慕容黎。
十一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外面有动静,以为是早上闯进来的那些人查到侍女的院子里了,起身打开窗。
和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是迟穗的双眸。
“十一,要和我走吗?”
好耀眼,好生动。
外面阳光正好,迟穗马不停蹄赶来,高高扎起的马尾一晃一晃。
“去……哪里?”许久,十一才开口。
迟穗没立刻回答,一把将她拉出来,看她不知所措地带上那把赠予她的剑,被自己无所顾忌地带着往外跑。
“不知道,大概是浪迹天涯吧。”迟穗逗她。
十一低头,看着两人握住的双手。
她的手指修长,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温暖有力。
十一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刻坚定地回握住那只手。
迟穗跑得很快,阳光倾泻而出,将两人身影笼罩,十一一步不落地跟着,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背影
飞鸟终会挣脱牢笼。
家里的女孩常常提到慕容遥,年长的姐姐无一不在怀念她活着时的那段日子。她们说,那时候,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纸鸢。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慕容遥死时,她还没有出生,那些故事对十一而言,就像了一个世界的幻影,美好却遥不可及。
可此时迟穗牵着她的手,跑过这座困了他她十八年的宅院,这一切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慕容家的女人不能走在男人前面,不能随意在家里奔跑。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在家里穿梭。
身后的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困住了无数人的一生。
慕容遥曾想从内部打破它,最终陨落在黎明之前,闻人枝曾想从外部拯救挚友,最终堕入黑暗。
千年时光如流水,带走鲜活的生命,只余下枯枝、纸鸢、未开封的酒和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但总有人还在往前走。
风从远方吹来,掠过屋檐,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宿命如环,生生不息。
总有剑要悬于青天之上。
总有人要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