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无神之界 鬼面鬼心
迟穗在小瞒山上住了三日。
山巅终年积雪, 寒气刺骨。
虽对她与沈善渊这般修为而言并无大碍,可放眼望去, 四野皆白,不见半点绿意,连最耐寒的雪松也无法在此存活,终究是心情受了影响。
与魔境葬雪州那种万物凋零的死寂不同,小瞒山下的世界仍是活的。
仙族聚居的城镇依山而建,虽也覆雪, 却有炊烟袅袅,有孩童在檐下堆雪嬉闹,有耐寒的矮松在岩缝间倔强生长。
唯有这山巅, 是真正的“绝地”。
迟穗问过沈善渊,为何独居于此。
那时两人刚打完一场, 各自收了剑, 坐在宫殿前的石阶上歇息。
山风卷着雪沫从崖边掠过,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辛夷楼的情报里说, ”迟穗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镇守小瞒山, 是为了守什么东西。”
沈善渊沉默片刻。
“不能说。”他道, “此事……牵扯太大。”
迟穗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 唇边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
沈善渊后背莫名一凉, 立刻补充:“世上除我之外, 无人知晓, 你莫要打探。”
都不知道啊。
她这才幽幽收回视线,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少女住在小瞒山的最后一日的清晨, 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事。
她在宫殿前那片被剑气犁得坑洼不平的雪地里,徒手扒开冻得坚硬的泥土,埋下一颗梅树种子。
指尖凝起温润的灵力,缓缓注入土壤。
灵力如春水般包裹住那颗小小的种子,试图催发它破壳。
一刻钟过去,毫无动静。
迟穗蹙眉,又加大灵力灌注。
她如今的修为,若在寻常土地,足以让一颗种子在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可在这里,灵力如泥牛入海,那颗种子沉寂得像是早已死去。
沈善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不必试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此地不会有任何生灵存活。”
迟穗仰头看他:“为何?”
沈善渊的目光落在她沾着泥雪的指尖,才道:“小瞒山,是无神之界。”
无神之界,这世上有三处。
由后人开辟的辛夷境、有去无回的葬雪州,还有便是小瞒山。
这件事情她当然知道,但即便如此,也只有这一处地方如此怪异。
“这里不受天道管辖,也得不到天道眷顾。再顽强的生命,在此处也无法扎根。”
看来此处还要特殊一些,连天道也管不到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迟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泥,忽然笑了。
“那又如何?”她抬眼,望向苍茫天际,“在这里埋下一颗种子,谁知道会不会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沈善渊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没再说话。
他也曾为此做过无数次尝试,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可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他修无情道,一花一木一草,在他压不中并无区别,他没有偏爱的东西,所以不论是寸草不生还是鲜花遍地,都不会转变心境。
不过,在并没有和迟穗商量就收她为徒之前,一向心中只有苍生大义的无尘仙尊也有那么一瞬间想:
迟穗会不会更喜欢春天?
漫天白雪皑皑,沈善渊只是颔首:“时辰到了,你该走了。”
迟穗冲他行了个礼,笑道:“徒儿走了,师尊可别太想我。”
说罢,她转身下山,粉色发带在风雪中扬起一抹艳色。
沈善渊站在原地,望着她逐渐消失在雪道尽头的背影,许久,才低头看向那片被翻动过的雪地。
风雪很快将一切痕迹覆盖。
终于回到沧澜宫,迟穗刚踏进小院,迎面就撞见云悟。
云悟师姐一见她,眼睛顿时亮了,几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
“阿岁!可算找着你了!”
“找我?”迟穗一愣。
“宗主有令,让我和谢师兄带你跟祁寂去做任务。”云悟语速飞快,“刚好碰上,省得我再跑一趟,走走走,祁寂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
迟穗还没来得及问清是什么任务,已被云悟一把拽上飞剑。剑光冲天而起,掠过孤剑峰层层殿宇,直往山门方向去。
山门外,谢决明和祁寂早已候着。
祁寂抱着手臂靠在石柱上,见她们过来,挑眉一笑:“可算来了,再晚些太阳都落山了。”
谢决明拍了他后脑一记:“就你话多。”又转头看向迟穗,“师妹在小瞒山可还好?没冻着吧?”
迟穗摇头,乖巧应道:“多谢师兄关心,师尊待我很好。”
祁寂在一旁嘀咕:“那种冰山能好到哪儿去……”
谢决明瞪他一眼,祁寂立刻闭嘴,却还朝迟穗挤了挤眼。
四人通过传送阵抵达妖境时,已是午后。
云悟熟门熟路地带他们进了一家临河的酒楼,订了四间房,又要了二楼雅间,决定饱腹一顿。
竹帘半卷,能看见楼下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几尾红鲤在石缝间嬉戏。
“先吃饱再说。”谢决明大手一挥,点了满满一桌招牌菜,又要了两壶果酒,“任务不急在这一时。”
四人围坐一桌,气氛立刻活络起来。
祁寂给迟穗夹了块蜜汁烧肉,笑道:“尝尝,妖境的妖兽肉滋味与仙境不同,更鲜嫩些。”
迟穗道谢,入口确实鲜美多汁。
云悟在一旁补充:“这家的桃花酿也是一绝,可惜你们伤才刚好,不能多饮。”
没等祁寂瞪着眼反驳,谢决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暗示别把之前出去喝酒的事情说出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豪气道:“我替你们多喝些!”
说说笑笑间,菜已上齐。谢决明这才放下筷子,说起正事
。
“这次任务,是配合辛夷楼弟子,清剿附近几处新发现的邪神教据点。”他神色认真了些,“据辛夷楼传来的情报,这些据点分散,规模不大,但数量不少,且可能还有未发现的暗桩,我们需在此停留几日,协助排查。”
云悟接过话头:“主力自然是辛夷楼,他们对邪神教更熟悉,人手也更足。我们主要是在外围策应,对付可能逃窜的余孽,或是处理突发状况。”
她看向迟穗和祁寂,“带你们俩来,主要是见见世面,练练手,难度不大,但需谨慎。”
祁寂听了,问出一个憋了许久的问题:“师兄师姐,咱们四个都是尊者亲传,怎么到了外头,反倒要配合别人行动?”
谢决明闻言,屈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这已经是祁寂的额头第三次受此重创了。
“小子,别太自傲。”师兄难得正色道,“辛夷楼能人辈出,又常年与邪神教生死相搏,论经验、论手段,都比我们更合适处理这类事。何况——”
“楼中许多人,与邪神教有血海深仇。他们一入楼便奔走四境,任务繁重,几乎无暇他顾。否则,单说那位少楼主……”
祁寂立刻竖起耳朵。
谢决明笑了笑,如他所愿继续说道:“若她当真如传闻所言,年纪不过百岁,却有那般修为与战绩……她若入沧澜宫,哪还有你小子上蹿下跳的份?”
迟穗但笑不语。
云悟点头附和:“他说得是,辛夷楼之人行事自有章法,我们配合便是。”
她看向祁寂,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呀,多学学阿岁,沉稳些。”
祁寂撇嘴,却没反驳,只偷偷朝迟穗做了个鬼脸。
正说着,楼下大堂忽然传来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今日咱们不说那些老掉牙的英雄传,单说这辛夷楼——”
四人皆是一顿,下意识朝楼下望去。
大堂中央,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高凳上,面前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醒木茶壶。
周围已围了不少酒客,皆凝神听着。
“楼中人有情有义,善良正直,从不滥杀无辜,一直保护着弱者。因此辛夷楼在四境才积累了如此威名,谁见了他们都会行个方便,配合调查。”
没等他说完,台下便有人急了,高声说:“高老头,你这都讲了多少遍了,讲点新的啊!”
“急什么?”老头啧啧摇头,继续道。
“要说这辛夷楼,有谁最让邪神教头疼?”老者捋着胡须,“恐怕不是修为最高的洛玄之,也不是善战骁勇的淮星主,而是这三位——”
他故意拖长语调,底下立刻有人催促:
“高老头,别卖关子!”
“快说快说!”
老者呵呵一笑,这才继续。
“其一,自然是辛夷楼楼主,闻人归。”他压低声音,“出身仙族闻人家,据说生了一双能洞悉世事的眼,天下棋局,尽在她掌握之中。”
“其二嘛,”他顿了顿,“便是那位少楼主。鬼面覆容,神出鬼没,关于她的来历、年岁、真容,至今无人知晓。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莫测,邪神教在她手上吃的亏,数都数不过来,世人皆道她,鬼面鬼心。”
大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赞叹,有人好奇,也有人不以为然。
祁寂听得津津有味,坐在最里面的迟穗正对着桌子发呆。
这时,楼下老者又开口了。
“而这第三位,”他声音陡然抬高,“便是今日要说的主人公,毕宿星主,温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