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祈祷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老板宣布迟穗拔得头筹。
掌声还未完全平息, 他便走上台,满面笑容地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迟穗手中, 又取出一枚刻着“红尘”二字的令牌。
“凭此令牌,姑娘本月可在本店随意消费,分文不取。”
迟穗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双手接过,乖巧地道谢:“多谢老板。”
上面有追踪法阵。
她面上笑容不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现, 将令牌和钱袋一同收好,又向台下盈盈一礼,这才转身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 迟穗独自离开红尘酒楼,故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回去。
夜色已深, 这条路上没有行人, 只有两旁屋檐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灵灯, 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影。
少女走得漫不经心, 随意把玩着手上的令牌。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哪怕此刻迟穗灵力全无,这点三脚猫功夫, 依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心中冷笑, 面上却露出几分倦意,抬手掩口, 打了个哈欠。
脑后传来风声, 有人从背后靠近, 手刀凌厉地劈向她的后颈。
少女惊觉回头, 脸上浮现惊恐,她侧身试图躲避,下意识抬起手一挡。
手刀砍在她手臂上, 迟穗顺势踉跄一步,心中却是一愣。
……这么弱?
到底谁才是没有灵力的那个?
单凭肉身力量,方才那一下格挡竟然将对方震退,两个人眼中都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她一边暗恼这人怎么弱成这样,一边连忙调整表情,露出“力有不逮”的痛苦神色,那人乘胜追击,立刻上前击晕她。
迟穗“哎呀”一声,晕了过去。
对方摸了摸鼻子,确定她是真晕了,才扛起她。
迟穗任由自己瘫软在那人肩上,闭着眼,全身放松,把呼吸都调整得均匀绵长。
邪神教脚步匆匆地转入更暗的巷子。
迟穗能感觉到他在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一刻钟,才停下来。
她被放下来,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有些疼。
“先放这儿,等人齐了再说。”一个沙哑的男声低声道。
“今晚不是……”另一个声音犹豫道。
“急什么?这狐族小丫头自己撞上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上次的还没用完呢。”沙哑声音不耐烦地打断。
脚步声远去,剩下的那个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匆匆离开。
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呼吸声,迟穗才缓缓睁开眼睛。
光线微弱,勉强能看清这是一个空旷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气味。
她这样想,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早已没有了神采。
这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黏在一起,很是凄惨。
迟穗呼吸一滞。
她撑着地坐起来,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这锁链不过是低级的封灵石,对寻常修士有禁锢之效,一般来说需要一定灵力才能挣断。
迟穗沉默着,眼睛盯着眼前的尸体,手腕用力,肌肉绷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锁链就被她用蛮力挣断。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俯身仔细查看那少年。
尸体简直惨不忍睹,手臂、小腿、肩胛……许多地方都有不规则的缺口,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刃切割,倒像是被什么生生撕咬下来的。
那张脸虽然沾了污迹,但眉眼轮廓依稀还能看清。
迟穗认得他,是一个在红尘酒楼跳过舞后便失踪的狐族少年,他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他死了,妹妹又在哪里?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除了她和这具少年的尸体,别无他物。
失去灵力,她感知不到宿泱的具体位置。但两人早有约定,宿泱会在暗处跟随,除非她给出信号,或遇到真正无法应对的危险,否则不会轻易现身。
迟穗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凝神细听。
门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似乎是在地底?
少女谨慎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甬
道,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灵灯,只是年代久远,灵力稀薄,灯光昏暗得像风中的残烛,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甬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左右两侧各有几扇同样厚重的木门,都紧闭着。
没有人。
迟穗侧身闪出门外,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她沿着甬道,朝着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声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脚下的地面铺着平整的灵石板,虽然蒙了厚厚的灰尘,仍能看出昔日的考究。
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这里虽然破败昏暗,却隐隐透出一股昔日的奢华之气。
建筑材料都是最好的,工艺也是顶级的。
寸金赌坊。
迟穗的目光扫过墙壁,那些暗褐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大片污渍,在昏暗灯光下像一幅幅扭曲的抽象画。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洒过血,才让这些痕迹经年累月,渗透进了灵石的纹理里。
她一路摸索过去,走到甬道尽头,低声的呢喃从眼前的门里挤出来。
赌场里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好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从高老头被抓住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比以往遭遇的邪神教都要弱的刺杀者,并不算谨慎的布局,还有眼前这扇门后……
为了印证内心的想法,迟穗没再顾忌其他,推开门。
这是什么地方?
几十个人挤在这里,每个人都穿着样式统一的纯白长袍,低着头,面对着同一个方向虔诚祷告。
“神啊,请让我女儿的病好起来吧……”
“神明大人,赐予我力量吧,我要报仇……”
“求求您,让我再见他一面。”
“财富,我要财富!”
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他们那么虔诚,那么专注,以至于迟穗推门进来这样大的动静,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
所有人的最前方,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绑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很瘦小,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衣,手腕和脚踝都被缚灵绳死死捆住,勒进了皮肉里。
她满脸是泪,疯狂挣扎着,绳子深深嵌入皮肉,磨出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她是这里唯一对迟穗的到来有反应的人。
看到迟穗出现在门口,女孩挣扎得更厉害了,她朝着迟穗的方向,脖颈上青筋暴起,嘴巴张合,无声地尖叫着。
她在说什么,是“救救我”吗?
少女眯起眼,仔细分辨才看懂她在说什么。
她在不停地说:“快跑。”
“快跑!”
迟穗僵在门口。
眼前的一切太过荒谬。
这些人……疯了吗?
就在这时,最前排的人停止了祷告,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痴迷的虔诚,将台上还在挣扎的女孩抱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将女孩递给身后第二排的人,第二排的人同样虔诚地接过,再转身递给第三排。
女孩像一件物品,在沉默而有序的白袍人群中被传递。
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泪水糊了满脸,徒劳的挣扎在几十双手的传递中显得微不足道。
人群传递到中间时,一个白袍人接过女孩,他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祭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张开嘴,朝着女孩的肩膀就要咬下去——
他神情疯狂而虔诚,仿佛在享用圣餐。
但这人咬了个空,反倒把自己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茫然地低头,怀里空空如也。
所有人终于如梦初醒,动作整齐划一地转向门口。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那个差点被咬到的女孩。
女孩颤抖着,泪水不停地流,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破碎气音。
她被毒哑了。
迟穗低头看她,轻声说:“抱歉,来晚了。”
她认得这张脸,情报上有兄妹俩的画像。哥哥叫之恒,妹妹叫之升。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很好的名字。
迟穗转身,看向那一张张望向她的脸,人们扭曲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到恐怖。
少楼主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宿泱。”
黑衣少年应声出现在她身侧,挡在她和那群白袍人之间。
接下来这些人,就交给他了。
迟穗抱着之升,暂时离开这里,女孩的情绪难以平静,即使已经脱离危险,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但哪怕再残忍,家属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要有和亲人道别的机会。
“你哥哥……已经不在了,尸体不太好看,你想去看他最后一面吗?”
之升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愣愣看着她,然后重重点头。
迟穗带着她走回那间石室,之恒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
女孩痛哭着扑过去,跪倒在哥哥身边,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张熟悉的脸,却又在快要碰到时僵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像样的哭声,只能用尽全力,将哥哥冰凉的头颅紧紧抱进怀里,脸颊贴着那早已失去温度的皮肤。
相依为命的家人,保护她拼上性命的哥哥,她连为他哀鸣的能力都没有啊。
迟穗沉默地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将门虚掩上,留给他们最后独处的时间。
她走回那间祈祷的厅堂时,宿泱站在中央,脚下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白袍人,都被捆得结实实实。
里面倒是有不少熟人。
路过的摊贩,早上还打过招呼的居民……
红尘酒楼的老板也在其中,他被捆得尤其紧,脸上那副和善掌柜的面具早已撕得粉碎,只剩下阴狠和慌乱。
“难怪都这么弱,都是附近的居民。”
邪神教要都是这个水平,早被他们弄死了。
宿泱点头:“但他们身上,确实有邪神教的气息。”
“让我不明白的是,”迟穗看向石台,“他们刚才,为什么要咬之升?她哥哥也是被这样……”
生啖其肉。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
“邪神教通过杀戮来获取力量,这我知道。”迟穗眉头紧锁,“可是吃人……为什么?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宿泱摇头:“我也不知道,楼中卷宗,从未记载过这般行径。”
邪神教虽邪恶疯狂,但他们的仪式往往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和象征意义,为了获得力量。
将所有人都控制住后,两人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这间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