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命运 士为知己者死
小时候失去家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仇恨和愤怒还历历在目, 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忆起父母和兄长难以忘怀的脸庞。但岁月荏苒,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似乎随着时间一点点淡去了。
当时下定决心要报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在乎的决绝,在后来友人出现时被抚平治愈,连迟穗自己也以为,再不会经历那悲凉的、让人打不起一丝精神的事情时。
偏偏宋以宁死了。
久违令人想起这般心情,糟糕透顶。
闻人归是想和迟穗道歉的,但不止是为了刚刚作势为难她的事情。
她一直欠年轻的少楼主一句“对不起”。
“宿泱!”在门外等了很久也不见迟穗出来的凌今越等到了风尘仆仆的宿泱。
宿副官刚替少楼主收拾完烂摊子, 听闻此事又马不停蹄赶回来。
“怎么样了?”
“淮星主说没事。”凌今越答,看他既不打伞,也不用灵力防护, 任由雪花纷纷落了满头,便知他心中急切, 应当是碰上温迎, 被老狐狸添油加醋一顿说。
宿泱一路回来眉头就没舒展过, 眼神中犹有懊悔, 似乎对于自己先去履行职责而不是陪着迟穗回来的决定感到十分后悔。
洛玄之远远看着,心知傻站在雪地中等待的人又多了一个, 打算递把伞过去, 免得浪费灵力,一抬眼就见少年面色不虞走来。
坏了, 莫非要硬闯?
凌今越感到宿泱身上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也是一愣, 探头探脑注视着他的背影, 却见他心中有气也并未强闯,放下心来。
洛副官可不敢放松。
龙族潜力不可小觑,何况还是一条已经成年的黑龙。
他撇了眼身侧抱剑的宿泱, 莫名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
等凌今越看着迟穗久久不出来,转了个方向先去祭奠宋以宁,洛玄之才想起来。
楼主和少楼主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是这般,一左一右守在门外,就等牵挂着的人推门而出。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
“你真以为自己能永远将迟穗庇护在你的羽翼下吗”
洛玄之仔细比较了一下如今自己和迟穗的修为实力,小小打了个寒颤。
屋内的两个人都分不出心思来观察外面的情况,迟穗收好了遗书,闻人归亲自给她沏了热茶。
她们有过无数次隔着一张桌子面面相对的时候,两个辛夷楼的顶梁柱在这个房间内处理过四境大大小小无数事,这时却是第一次什么也不做,相顾无言。
总有人说什么人成就了她,她的灵魂里就会有谁的影子。
邪神教觉得她像淮,打起架来是尊煞神,世人觉得她像温迎,鬼面鬼心,和狐狸一样神秘善变,朋友……
朋友觉得她谁也不像,只是迟穗而已。
但迟穗自己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最像闻人归。
就像无数颗树种里被挑出来的那一颗,要栽培一棵参天大树,需要日日夜夜地浇水施肥,在幼苗期小心翼翼呵护,一刻也不能闭眼地盯着它成长。
才能得到一棵如她所愿的树。
闻人归也做过少楼主,那些艰苦的训练,耐毒测试,算人算心,她也一个不落地经历过。
她做过树苗,又反过来做栽树的人,再没人比她们更相像了。
“我要向你道歉。”
闻人归率先开口,再次提起这件事情。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迟穗说,“我做的事情,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走到这一步也好,成为少楼主也罢,我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我明白。”
闻人归想着想着,竟然想到她第一次见迟穗。
预言是天赋还是诅咒,这是闻人家的人从来没有理清楚过的事情。
每一次
预言都是在燃烧生命,泄露天命者,无一不是短命鬼。
她和胞姐天赋够强,修为高深,竟然兜兜转转活了万年。
但也到此为止了。
闻人归能清楚感受到生命的流逝,逐渐失去行动能力的双腿,不再同之前一样流畅运转的灵力,无一不再预示着死亡的到来。
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但最重要的,是趁自己还没死之前,为辛夷楼培养出下一代楼主。即便她的计划没办法亲自实现,也要让后人继承。
要选什么样的继承人,闻人归想了很久,见了很多人也没有头绪,总觉得不对,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一边推进着计划,一边物色少楼主的人选,病急乱投医,竟然连外围弟子也放在了范围里。
“外围弟子也要见?”洛玄之陪着她隐在暗处,看着年少的弟子练剑,眼睛一亮,目光落在十六岁的迟穗身上。
“你别说,还真有好苗子,天生剑骨!她旁边的就是那条小龙吧。”
闻人归看了很久。
少女被人围在中间,不少人向她讨教剑法,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天骄。
但她真是昏了头了,竟然到少年人间来找继承人。再有天赋,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给她成长,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闻人归摇摇头,和副官一同离去了。
梨花开了满枝头,她回去之后也操心着这件事情,却总是莫名想起那个少女,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牵引着她,又一次去见迟穗。
这时候的迟穗还不像以后那样忙,常常跑到山下去玩,也会大着胆子去人烟稀少的地方探险。
闻人归就在一片荒山上找到了她。
少女牵着另一个更加年幼的孩子奔跑者,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条以她们的修为无法对抗的妖兽。
小孩明显跑得更慢些,跟不上迟穗的速度,踉跄着被带着走,按照这个情况,人入狼口是迟早的事情,除非迟穗抛下她。
闻人归在暗处看着,随时等着出手。
迟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余光撇到女孩害怕的表情,一咬牙,竟是放开手,把她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拔剑。
“快跑!”
女孩错愣转头,迟穗立刻又喊,“愣着干嘛,快跑啊!”
闻人归想,善良是好事,可惜并不聪明,好人是做不了少楼主的。她正打算出手,但是……
明明十六岁的少女面对庞然大物也害怕得不行,明明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清清楚楚知道死亡的可怕。
握剑的手却没有半分发抖。
恐惧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把全身灵力都调动起来,所有希望都交给手中的剑,竟然发挥出了十二分的实力。
不对,她当场突破了!
但迟穗本人心跳剧烈,意识不到这一点,她只知道,丢下女孩,她能够活下来,却再也没办法拔剑了。
在有资格活下去之前,她要先有勇气拔剑。
少女只有最基础的剑法就杀死了一头修为在她之上的妖兽,即便满身伤痕,也挡不住本身的光芒。
她不仅天生剑骨,还有一颗绝不退缩的剑心。
闻人归默默退下,心想:或许辛夷楼就差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奇迹。
“但我仍然要和你道歉。”
暗叹自己伤春悲秋,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也要拿出来回忆,闻人归回神,继续道。
她为了理想和辛夷楼实在是可以放弃太多太多,生命、情感、人性。
太过了解迟穗,也知道说什么样的话可以打动她的心,将人彻底拉入局。
“我一千三百岁时做了辛夷楼少楼主。”
“那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纠结要不要接下这份责任。”
“一千多岁时已经看透了世间炎凉,生离死别、抱憾终身在楼内太常见了,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吗?”
天黑了,今晚看不见月亮。
“我又花了两百多年去想,我要做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辛夷楼是否值得我付出一切。”
“对不起,穗穗。”
如果所有话都是在算计一颗真心,这句话就是发自肺腑,半点做不得假。
“我原本该给你更多的时间去考虑,却偏偏逼你做选择。”
“我一开始就让你做少楼主,根本不在意什么一年之约。一年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你迟穗就是少楼主,你这样的性格,断然做不出半路而逃的懦夫行为。”
所以闻人归一开始就在逼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选项。
“我并不奢求你的原谅,或许在现在的你看来,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但当你继任楼主之位,为了辛夷楼付出一切之后,也许……就会后知后觉恨上我。”
迟穗看着闻人归的眼睛,心想这双任何时候都平静无波,好像一切都在算计之内的天眼,什么时候会露出显眼真切的情绪呢。
哪怕相伴万年的同伴死在面前,她也不过哀伤一晚,那双眼眸深处,压着更沉重的东西,其他的任何情绪都无法触及湖底。
少女向前探身,手撑在桌子上。
“闻人归你看不起谁呢,我已经为辛夷楼献出一切了好吗!”
“……”
“……我活不了多久了,天眼消耗了太多生命。”闻人归没答话,却道,“迟穗,你必须要同我一起。”
“邪神不除,邪神教生生息息,天下苍生不得安宁,我们迟早都会失去重要的人。洛玄之,凌今越,淮,甚至是宿泱……”
“我不能接受。”两个人异口同声。
她们都不能接受,所以这条血路,仅仅两个人走就够了。
“我隐瞒了更多的东西,并且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你愿意听我说吗?”
风吹过,树梢上的雪砸落一地,门外的宿泱盼星星盼月亮,也没有盼到心心念念的人出来。
迟穗单膝跪在闻人归面前,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辛夷境的礼仪,意思是“我对你发誓”。
这是命运吧。
闻人归和迟穗不约而同想到任命少楼主时的那个夜晚。
“士为知己者死。”迟穗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主线gogo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