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掉马 因为它很弱啊
这一夜, 慕容家的血浸透了不知传承多少年的大宅。
十一一人一剑,从最外围的护院杀起, 一路向内。
惊叫声、奔逃声、兵刃碎裂声、躯体倒地声,起初不过零星响起,无数人尖叫着反抗,又被她冷漠杀掉,在更深沉的死寂中逐一熄灭。
她并非漫无目的地屠戮。
持剑向她冲来的,杀。
曾经辱骂女子、眼神淫邪的, 杀。
曾欺凌侍女、克扣月例的管事,杀。
躲在父兄身后叫嚣“贱人该死”的少年,杀。
但剑锋也会停顿。
蜷缩在柴房角落瑟瑟发抖的老仆, 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面对躲在母亲怀中懵懂睁眼的孩童, 紧紧搂着幼弟、脸色惨白却仍挡在前面的少女, 她也收回了剑, 连目光都未多停留。
慕容遥说得对, 她花了数万年想做的事,想改变的族规, 想为女子挣的生机, 想打破的天命,都做不到。
十一想, 这都是因为她太善良, 总想着给所有人留余地, 总相信人心能换人心。
但十一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 不想做谁的救世主,不关心慕容家的女孩未来如何,她做这件事情, 只为了一个人。
少楼主要做很危险的事情,除了辛夷楼,还应该要用一分有力保障,需要不受掣肘的助力。
慕容家盘踞仙境数年,底蕴深厚,人脉遍布四境,正是最好的刀鞘与钱囊。
可这群腐朽傲慢的,将女子视作草芥蝼蚁的男人,绝不会心甘情愿将祖产奉予辛夷楼的女子。
那便杀光。
杀光了,剩下的妇孺稚子自然听话,库房里的灵石秘籍也会易主。
就让鲜血把这架陈旧而庞大的家族机器换上新的齿轮。
慕容遥终其一生没能撕开的天,十一用一夜血洗,撕出了一道赤裸裸的缺口。
剑锋划过又一人脖颈时,她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已经杀到她曾经的房间附近,那里有住了新的侍女,正惊恐地和别人抱作一团,互相安慰,一点她的痕迹都没留下。
也不需要留下。
满地都是血,不能让其他世家问询赶来,她得速战速决。
再一次把不自量力扑上来的男人一剑腰斩,甩到窗边,十一蓦然想起那日迟穗将她拉出窗时掌心灼热的温度。
不知是第几个人的血凝固在手心,凉凉的,少女却不自觉握拳。
那是温暖的阳光似乎还停留在掌心。
因为天生存在感低,也没有慕容家女人唯一被允许的优点:外貌,过去一百多,她一直不被关注,一日复一如活着。
无所谓。
慕容十一很早就这样想,这世界就是黑暗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坏。
直到少楼主的出现,带来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奇迹,第一缕阳光,辛夷楼的生活让她意识到,慕容家只是这世间小小的一部分。
只要有迟穗在的地方,明日,一定比今日更美好。
十一举起剑,抬眼看向面容狰狞的慕容黎。
“贱人!你还回来做什么!杀了多少人!”
少女没说话。
这是慕容家唯一一个算得上对手的家伙,也是路上最后一个阻碍。
慕容家主一腔怒火都发泄出来,灵魂都惊怒得扭曲,运转全身灵力挥剑,其中剑意比平日里要浓厚万分,但也丝毫不顾及周围蜷缩在一起的女人。
“成王败寇。”十一说,“请你去死吧,家主大人。”
这话说得更像是讽刺,她脸上淡淡的,也调动出全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毫不畏惧地迎上。
宿泱早就发现十一擅自脱离队伍,虽然她存在感低,但在修为高深的人刻意注意下,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
她离开前和副官大人撞上目光,宿泱却什么也没说,放任她远去。
十一最后一眼的余光里,看见他微微点头,转身继续下令。
快要天光大亮时,旁边的小家族才敢探头进来查看。只见满地残尸,鲜血变成深色,用除尘诀也难以洗清。
慕容黎不甘的神色停留在了最后一刻,死不瞑目地倒下,尚且被留了全尸。
尸体一下子倒地,露出他身后藏着的小女孩。那孩子十岁出头,今日被唤来给家主送饭,还被守卫们发泄情绪训斥了一通。
而现在,刚刚还趾高气昂想要动手的守卫大人身体被切割成两断,最强的家主也死掉了,喷涌出的血也沾到她脸上。
女孩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到场上唯一站着的人身上。
她浑身是血,没什么表情,很像姐姐给她讲的传说中会收割无数人性命的亡灵。就这一瞬间,她便和这个令人畏惧的大姐姐对上视线。
小姑娘怔愣两秒,眼睛里的泪水要掉不掉,忽然焕发出了兴奋的光彩。
而周围躲着的女人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心中也是一跳。
“十一……”有认出她的人喃喃。
黎明到来,曙光已至。
十一没管她们,独自往前走,一步一步踏上长长的阶梯,走到象征着慕容家权利与地位的议事厅,转身平视远处冉冉升起的太阳。
——你看,改变一个家族,其实就这么简单。
脚下血流成河,身后尸骸枕藉,她手中那柄由迟穗送的长剑已卷刃,血每往下滴一滴,都黏稠缓慢。
还活着的慕容家人,大多是妇人、少女、孩童,以及少数瑟瑟发抖、未曾作恶的旁支男子。
她们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之上、俯视众生的少女,束缚灵魂几百万年的枷锁骤然一松。
谁说天命不可抗?
晨风拂过,带着浓重腥气,也带来远处第一声鸟鸣。
“打扫干净。”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从今日起,我就是慕容家家主,女子可承家业,可习术法,可自立门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幸存的脸。
“有异议者——”
后半句没说。
但满地尚温的尸体,已是最好的答案。
十一转身,朝大门走去。晨曦初露,勾勒她染血的背影,竟有一种近乎神迹般的肃杀与宁静。
慕容遥求了一生的“我剑悬天”,原来只需要一场彻夜的血,就能实现。
多荒唐,又多公平。
“听说了吗?慕容家家主换人了!”
“是呀,我哥哥亲眼看见的,昨晚上就听见人惨叫,第二天才敢去慕容家看,仙族世家之首,竟然一夜之间被血洗。”
“还不知道那
人的名字呢,似乎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物,真厉害啊。……干嘛这么看我!我很早就看那群自大的家伙不爽了。”
“话虽这样说,全杀光也太残忍了吧……”
沧澜宫也迎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早晨,昨夜慕容家事变,消息灵通的弟子得到消息,口口相传。
据说连宗主大人都被惊动,亲自赶往慕容家查看。
所有弟子都往广场走去,一路上谈论着自己的猜测,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今日是沧澜宫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会综合年龄、修为、亲传身份等方面,把所有弟子分成不同的组别,进行比试,决出三位胜者。
无数人埋头苦练,就为了能在这一日一战成名,只要表现亮眼,从此之后,无论资源还是人脉都能得到飞跃。
因为宗主不在,这次由剑峰长老代替她主持本次宗门大比。
“阿岁人呢?!”台上的长老滔滔不绝,裴音艰难挤出人群,跌跌撞撞来到祁寂身边,却没看见阿岁。
“我怎么知道……”祁寂收回东张西望的视线,假装自己没有再找阿岁。
裴音闻言,眼睛一眯,提起他的衣领,“你不知道?你们关系那么好,就住一个苑,她在哪里你不知道?!”
“这可是宗门大比!”
迟穗天赋平平,哪怕为人温柔善良,但实力不济,被选为亲传,成了仙族首席,本就人心不平,她时常会教训几个背后说人闲话的弟子。
要是连宗门最重要的盛事也不来,还不知要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祁寂面上不显,心中却也是焦急。
这少楼主做什么去了?!
他这几日不是练剑就是修行就为了证明自己可以追赶上迟穗的脚步,都没怎么关注她的动向。
这么厉害的人,总不能出什么事吧……
“接下来公布第一轮比赛名单!”
几个首席师兄师姐站在一起,云悟也发现阿岁不在,有些担忧。
“是不是又生病了?”
谢决明回忆了一下小师妹的身体状况,发现还真有可能。
“我去看看。”他说。
话音刚落,惊变突起。
“啊!那是什么!”
一声尖叫响起,弟子们原本挤在台下仰头看对阵名单,闻声纷纷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人群外缘,一个弟子瘫坐在地,手指颤抖地伸出。
广场边缘突然出现一尊巨影。
那是什么怪物?
正往回走的祁寂停住脚步,呼吸骤然停顿。
它太高了,高到必须拼命仰头才能看清全貌。青灰色的皮肤布满粗糙的瘤节,脊背上嶙峋的骨刺根根竖起,四肢粗壮如殿柱,每一次挪动,地面便随之一震。
这不是寻常妖兽。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沉甸甸碾过来,许多低阶弟子腿一软,几乎跪倒。
“退!所有弟子速退!”
剑峰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暴喝声里已拔剑出鞘。几位长老同时飞身而起,剑光、符箓、法诀齐齐向那巨兽罩去。
这妖兽弟子们不知晓,他们却是知道的!
妖族深处有一禁地,常年生活着这天下唯一一只焚天兽。
光从名字来看就知道不好惹了!
焚天兽一张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便有无数灵火席卷而来。
谢决明最先反应过来,拔剑救下身旁的弟子,“快跑!”
焚天兽素有天下第一妖兽一称,它强大得可怕,连妖尊都无法降服它。
但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的天赋却是将妖兽收为己用,谁也不知道他一怎样的方式驯服了这只焚天兽。
但眼前这个巨大无比的家伙无疑就是青衣客手下最强,在邪神教,甚至整个四境战力也排的上前三的存在,绝不是他们能够应付的!
宗主不在,必须保护弟子们撤退!
但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落在妖兽身上,只溅起零星火花,连道伤痕都没留下。巨兽低吼一声,前肢随意一挥,带起的罡风便将两名长老扫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绝望漫开。
宗主不在,留守的长老挡不住。首席弟子们已经冲上去,各色灵光在巨兽周身炸开,却只让它更加暴躁。
它抬起脚,眼看就要踩向一群来不及撤离的低阶弟子。
就在那脚掌落下的瞬间。
一道桃粉身影从巨兽背后的屋檐上疾射而下。
和那山峦般的躯体相比,这道影子渺小得像片羽毛。
可就是这片“羽毛”,手中一道清冽剑光乍亮,精准无比地刺入巨兽右肩与脖颈连接处。
“嗤”的一声,庞大如小山的肩肉竟被那道剑光整个削离!鲜血尚未喷涌,剑光已如活物般一绕,灵力凝成的剑气绞肉机般旋开,将那断口处的筋肉、血管、骨骼尽数搅成碎末。
血肉落下,将距离最近的谢决明淋了个满身,但他此时却没空嫌弃身上脏,只呆呆仰着头看着那熟悉的少女。
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想要转身,那道白影却已借力跃起,足尖在它脊背骨刺上一点,灵力隔开喷涌而出的火焰,身形如鬼魅般翻至它另一侧。
剑光再闪,左肩同样被卸开、绞碎。
迟穗不爽极了。
她昨夜睡不安稳,一直到天色隐隐泛白才睡着,今日不仅起晚了,还被突然告知十一血洗慕容家。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少楼主大人嗤笑一声,又一剑刺入焚天兽的脖颈中。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破坏法阵来这送死,不过我会好好成全你的。”
十一擅自行动不是让她最生气的。
最让迟穗心中不爽的是,自己不够让十一信任,害得她手染鲜血,走上一条血路。
说来也是,她这些年都没碰见过什么像样的对手,人们在赞扬她的强大,也从没将她放到像无尘仙尊那样的天下之首的位置。
磅礴灵力压缩到极致后,剑气锋锐到能轻易切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皮甲,精准剥离骨骼,切断筋络。
巨兽疯狂挥舞仅剩的前肢,却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就让我拿你铺路好了。”迟穗飞过它身前,和妖兽金色的眼睛对视,整个人不过它一颗眼珠子那么大。
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仙家术法在她手中化繁为简,冰霜凝线锁住巨兽挣扎的动作,不过十余息……
那让长老和首席弟子们束手无策的恐怖巨兽,动作越来越迟缓,吼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像一座被抽空了骨架的肉山,轰然瘫倒在地!
倒下时带起的风吹起满地烟尘,也吹动了迟穗的衣摆。
迟穗在它完全倒地前,足尖在那颗已然死寂的巨兽头颅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向后飘落。
落地时,恰好巨兽的尸体彻底瘫平。
少女落在它后脑的位置,脚下是粗硬如岩石的皮革,素白的鞋履踏在近黑的兽皮上,刺目得惊人。
风卷过广场,吹散最后一丝烟尘。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巨兽的尸体横陈大半个广场,将原本整齐的演武场割裂成两半,暗红色的血从它身下汩汩涌出。
迟穗就站在这片血泊中央的“山巅”之上。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已无生息的巨兽,脸上没什么表情。
握剑的手很稳,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沿着锋刃缓缓下滑,在剑尖悬停了片刻,“嗒”一声轻响,落入下方血泊,漾开一圈涟漪。
晨光完全越过了远处的山脊,金灿灿地铺洒下来,照亮迟穗半边侧脸,另外半边脸仍落在巨兽头颅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众人清楚看见她干净的衣裙,一点鲜血也看不见。
只是衣角微脏。
清风扬起红色发带,发梢扫过脸颊。
广场上死寂一片。
所有弟子都维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师妹…你、你为什么能杀了它?”
云悟眼睛都忘记眨,好像连心跳也感受不到,她迎着刺眼的阳光,全部目光都聚焦在散发着与平日里完全不符的修为的阿岁身上。
“为什么?”
迟穗歪歪脑袋,还是那副活泼乖巧的样子。
她嘴角勾起,一副鬼面忽然出现在左手,被少女往上一抛,在空中旋转一圈,又稳稳接住,戴在自己脸上。
“因为它很弱啊。”
作者有话说: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衣服不沾血是很考验技术的(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