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永夜埋骨(三) 这一步棋
顺利得到了裴音的原谅, 迟穗把人送回魔将府邸,在裴正不善的目光下有礼告辞, 回到魔宫中。
魔域的夜色比别处更沉,星光却似乎更亮些,洒在奇形怪状的植物上。
魔宫里长了许多“星藤泪”,藤蔓散发着幽蓝的微光,花朵绽开,吐出暗紫的雾气。
在一丛流淌着蓝色荧光的藤蔓旁, 迟穗看见了喻司。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长嘴壶,蹲在花朵前,微微倾身。
水流小心翼翼地洒在一株植物根部。
那植物形态奇特, 叶片尖锐似爪,中心却捧着一簇跃动般的金红色花蕊, 在周围幽蓝荧光和月华的映衬下, 像是黑夜中静静燃烧的一小团火焰, 美丽而脆弱。
“喻司姑娘。”迟穗放轻脚步走近。
喻司没有回头, 直到将壶中最后一点水仔细浇完,才松口气, 直起身, 转头看向迟穗,“少楼主。”
竟然记得她?
“这花很特别。”迟穗有些受宠若惊, 也看向那株奇异的植物, 花根部的土壤散发着稳定的热力, 似是引了暖流过来。
“它叫‘烬心’。”
喻司将玉壶放在一旁, “只长在焚骨之地边缘的赤炎裂隙附近,极难存活。很多年前,师尊带回来时, 它已经快枯死了。”
迟穗的目光落在喻司平静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方才宴席前,遇到裴将军,他说你记性不太好,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喻司眨眨眼,并不在意这件事情,“他还说了什么?”
“没多说,只提了一句,他说那些旧事忘了也好。我也觉得,若是太痛苦的记忆,忘了或许是福气。”
喻司沉默了片刻,重新将视线投向那株“烬心”。
金红的花蕊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裴正话多。”
“我确实记不清很多事了,只偶尔有些碎片,记不清是谁,也记不清为什么。”
于是连带着记忆力也不太好,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也容易忘记,上一次是把身在沧澜宫的师弟谢决明给忘了,拦着不让人进门。
“但是师尊说没关系,人活着,总要往前看。太沉的东西,背久了就走不远。”
“……是吗?”
一身轻松,恐怕不愿意往前走吧。
迟穗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幽蓝与炽红的微光交织处,不远处魔宫主殿的灯火像遥远的星辰。
半晌后,少女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问出口。
“那你为什么记得怎么照顾这株花,记得魔尊大人,记得魔宫的大家?”
这个问题或许曾经有很多人问过她,年轻的魔将大人想都不用想便作答:
“师尊说,家人是不可以忘掉的东西。”
烬心、师尊、魔宫的大家都是她的家人。
风轻轻吹过,把那簇金红的花蕊烧得更红,迟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十一。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有没有记起来要向家人求援呢?
喻司似乎有点小脾气,觉得迟穗话多,还意有所指地加了句:“师尊说你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不然我不会说这么多的。我是师姐你是师妹。”
“师妹”一噎,默默移
开脚步,留她一个人静静。
接下来的两日,迟穗并未急于行动。
她就像真的只是来做客,每日在魔宫散散步,或与偶遇的魔族将领、侍从闲谈几句。
她说话时总是笑意盈盈,眼神清亮坦诚,既不因身份而傲慢,也不因身处魔宫而怯懦,加上本人声名在外,不过几日功夫,魔宫上下对这个曾让魔尊“丢过面子”的辛夷楼少楼主,观感竟普遍不差。
关于裴音的那点“小风波”,也不知被谁笑着传了出去。偶尔有相熟的魔族将领碰见裴正,会促狭地挤挤眼,调侃一句“老裴,听说你的‘独家秘料’没派上用场啊?”
裴正被女儿背刺,又被友人调侃,一时之间成为整个魔宫唯一给少楼主打差评的人,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就憋出一声重重的“哼”,拂袖而去。
这日午后,迟穗特意绕了一段路,“偶遇”了正对着沙盘皱眉思索的裴正。
“裴将军。”她主动上前,含笑颔首。
裴正抬起头,见是她,立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少楼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前日宴席上,多谢将军款待。那鱼风味独特,可惜我无福消受,让将军费心了。”
裴正嘴角抽了抽,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却见她神色真挚,并无讥讽之意,脸色稍缓,哼道:“是那鱼自己没福气!”
迟穗笑了笑,转而道:“在沧澜宫时,常听阿音提起将军。她说将军虽对她要求严格,但最是疼她,每次回家,将军都会亲自下厨,做她最爱吃的炙鹿腿。”
提到女儿,裴正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板起脸:“那丫头,就知道吃!在外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阿音性子爽朗,天资出众,修行刻苦,在宫中很受师长看重,与同门也相处融洽。”她认真道,“她常说,能有今日,多亏将军自幼教导。将军教女有方,阿音是个极好的姑娘。”
出乎意料的,裴正表情扭曲几瞬,眉眼下挑,要哭不哭,吓了迟穗一跳。
怎么回事,她说错话了?不应该啊。
“阿音,阿音她真的这么说?!”刚刚还横眉竖眼的家伙突然泪眼汪汪,霎时想不起来什么前嫌,拉起身旁的手就求证。
“……当真。”
虽然裴音的原话是:
我爹爹手艺太差,还总要亲手下厨,好好的炙鹿腿竟然能做得那样难吃。不过看在他的一片心意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吃了!
撒谎不眨眼的少楼主大人对着涕泪横流的魔将,第一次觉得有些心虚。
裴音的话总是需要加公会加工才能变成她的真心话的,自己也不算说错吧……
“阿音长大了呜呜呜……”
迟穗早就料到父女俩一脉相承,性格应该也差不多,倒是准备了许多称得上迎合的话,偏偏这句“裴将军爱女心切”就是说不出口。
封不扰刚好出门回来,从两人身旁路过,问身旁的侍从:
“裴老头怎么在哭呢?被这少楼主欺负了?”
“鄙人觉得少楼主不是这样的人。”
魔尊颇为奇怪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走近,正好听见裴正的声音:
“你真有眼光,贤侄,是我错过你了啊!”
“哪里哪里!”
魔尊大人:“?”
他一头雾水地离开了。
封不扰离开没多久,迟穗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便也找了个借口溜走。
“穗穗啊,手帕还你。”
她低头看了眼满是鼻涕眼泪的手帕。
“不,送给叔了。”
裴正欣慰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感叹,“真是个好孩子啊。”
喻司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卷宗走进正殿,封不扰正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座椅里,双眸半阖,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看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不耐地“啧”了一声:
“北边那几个家伙是干什么吃的?一点魔物袭扰也处理不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朱笔,迅速地在卷宗上批注,迟穗得到允许进门一望,看到卷宗上的字也是一愣。
好丑的字。
“另拨寒铁三百斤,助重修防护阵法。”
他将批好的卷宗丢到一旁,又拿起下一卷,嘴里嘀咕着:“这些家伙,离了本尊是不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喻司默默上前,将凉了的茶换成温热的,又悄无声息地退开。
总之,这几天接触下来,奇怪的魔宫变得更奇怪了。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上下阶层制度,连舞女都可以和魔尊大人搭上几句话,熟人不用通报就能进来。
乍一看这样太过散漫,但也因此,他们的凝聚力比想象中更高,每个人都像在守护家人一样做着工作,共事时不分彼此。
这让迟穗每一次打探消息都是浅尝即止,即便所有人都很好说话,但找不到入手处,贸然进攻只会让人提起警惕心。
又过了一日,迟穗寻了个时机,向封不扰提起对“焚骨之地”,只说是对魔域独特地貌的向往,想就近观览一番。
封不扰彼时正批阅卷宗,闻言头也不抬,挥了挥手:
“让喻司带你去转转,记住,只准在外围看看,那鬼地方没什么好看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物。”
他顿了顿,终于从文书上抬起眼,盯住迟穗,摆出尊者的架势警告:“看看就回来,安分点,别给本尊惹出什么乱子。”
迟穗的笑容温顺而无害,连连答应。
才怪。
封不扰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笔在文书上划出杂乱的痕迹。
少楼主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门。
一门之隔,迟穗的脸色冷淡下去,眼里捉摸不透,封不扰也从公务中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来。
两人都在慕容遥一事上有所隐瞒,胜利的旗帜偏向谁,就看这一步棋了。
慕容遥线索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要去亲眼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