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永夜埋骨(二) 她会好好珍惜
迟穗不能光明正大地杀掉魔尊, 更不能让人联想到是辛夷楼出手,于是就在魔宫中多耽搁了几日。
魔族比想象中还要热情好客, 当天晚上就办起了招待宴欢迎她,迟穗打着哈哈被几个侍女架着坐到座位上。
怎么这么难以拒绝?本来是要去焚骨之地探探的。
魔宫的夜宴比想象中热闹得多。
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里盛着烈酒,映得满殿华彩流溢。乐师拨弄骨笛,声声悠扬,迟穗被按在席位上, 面前摆满珍馐,香气扑鼻。
“不知道你喜欢看男的跳舞还是女的跳舞,索性都叫了过来。”封不扰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 一手随意把玩着酒樽,暗红镶金的袍袖垂落, 衬得他眉眼间的恣意愈发醒目。
“谢谢。”但其实不用。
“不客气。”
眼前的舞女似乎格外中意迟穗, 三番两次朝她抛媚眼, 被封不扰冷哼一声, “成何体统。”
舞女闻言瞪他一眼,转头又朝迟穗笑, 故意坐到她桌上为她斟酒。
迟穗一口咬住她喂来的水果, 心想这姐姐什么来头,魔尊她也敢瞪?
远处廊下, 喻司正压低声音和谁说话。
“……这样能行吗?”喻司犹豫。
“当然行!”另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斩钉截铁, “魔尊大人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你难道不想帮他找回场子吗?”
迟穗挑眉, 慢悠悠抿了口酒。
两人离这边有一段距离,但正正好在她的修为可以听见的范围内。
这对话倒是有趣,好像在预谋什么幼稚的恶作剧, 她正琢磨着,又听那男子长叹一声。
“我们家阿音可是真心错付啊……每次回家都要提‘阿岁’这个人,我原本还欣慰,心高气傲的女儿总算交到朋友了,结果今天传讯回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连名字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无奈道,“可我说少楼主到魔境来了,她抽抽搭搭半天,最后居然让我多照顾她,可怜我天下第一好的阿音一片真心啊!”
他一说到这话就停不下来了,一边夸赞女儿,一边抨击迟穗,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迟穗动作一顿。
裴音的父亲?
原来恶作剧的对象是她啊。
她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杯中烈酒,灼热感顺着喉管滑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最终落在鱼脍上。
哦,泻药啊。
迟穗垂下眼睫,倒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发现裴正期待地远远往这边眺望,她如其所愿吃下来下了药的饭菜。
裴正喜笑颜开。
看着吧阿音,爹这就给你报仇!
少楼主微微蹙起眉,侧过身,用恰好能让身旁人听清的音量轻声自语:“这鱼脍与我往常所食,略有不同。”
封不扰闻言偏过头,瞥了一眼那盘鱼脍,嗤笑一声:“能有什么不同?魔宫膳房的手艺,还不至于糟蹋这点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意地伸过筷子,从迟穗盘中夹走一片鱼脍,送入口中,挑眉:“本尊尝着挺好,少楼主还是别挑食。”
“原来如此,许是辛夷境与魔域口味有所差异。”
封不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瞥了一眼那碟几乎未动的鱼脍,抬手挥了挥:“麻烦,来人——”
侍立一旁的魔族侍女立刻趋步上前。
“把这碟撤了,换点别的。”
迟穗但笑不语。
恰在此时,殿门处传来“哐当”一声,喻司和裴正一前一后走进来,正撞见魔尊放下筷子的场面。
两人瞬间石化。
喻司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停滞了。裴正更是面如土色,嘴唇颤抖着,活像见了鬼。
迟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破沉默:“两位有事?”
喻司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正硬着头皮上前,干笑道:“少、少楼主,这菜可还合口味?”
“尚可。”迟穗点头,又意有所指地补充,“只是我体质特殊,有些东西吃了……容易闹肚子。”
裴正额角冷汗直冒。
封不扰终于察觉不对,眯眼扫视一圈,“你们搞什么名堂?”
喻司“唰”地低头,假装研究地板花纹,裴正支支吾吾,正想搪塞,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你别乱来!”
裴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一路狂奔。她一眼扫到迟穗,眼眶顿时红了,却又倔强地别过头,狠狠瞪向裴正:“我都说了不许为难她!”
这魔宫怎么回事,谁都能不经通报就进来?
裴正讪讪道:“我、我哪敢啊?就下了点泻药……”
“泻药?!”裴音尖叫一声,“她要是真吃了怎么办!”
殿内一静。
“……什么泻药?”
迟穗仍然笑意盈盈,脸色难看的是刚刚还不耐烦的封不扰。
……
鸡飞狗跳的宴会在封不扰突然剧变的脸色中结束,魔尊大人狠狠敲了两人脑门,说回头再来算账,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裴正和喻司面面相觑,看着无事发生的少楼主,谁也不在这里多呆,转瞬就跑得不见踪影。
姜还是老的辣,裴正跑就跑了,竟然还扒拉几下,试图让喻司留下承受魔尊的怒火。
“我说你们魔宫里的人是完全不怕魔尊吗?”这倒不像是下属关系了,纯粹是一群多年好友。
裴音还在气头上,现在不想理会她,偏偏这里又只剩下她和迟穗,自己又不能不理会辛夷楼少楼主。
“魔尊大人没什
么架子,从来不对我们真的发火。”她撇过头,不看身旁人的眼睛,但不知为何仍然不愿意移动脚步离开这里。
“好吧,看来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裴音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
“那么,美丽强大善良正直的裴大小姐,愿意赏脸和我叙叙旧吗?”
裴音抿唇,还是没转过头,也不肯说话,只有手诚实地搭了上去,被迟穗轻轻牵起。
魔境没有日月轮转,但一日十二时辰都满城灯火,宛如白昼。
迟穗牵着裴音,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在糖画摊前驻足,看糖丝勾勒出奇兽,然后买下一个威风凛凛的夜枭糖画,塞进裴音手里。
裴音拿着那透亮甜蜜的物件,想板着脸,嘴角却不听话地往上翘了翘。
理智上裴音理解少楼主为了任务而做的一切,但傻乎乎被欺骗,又让她的自尊心受挫,心里酸涩一片。
她从小脾气就很差,因为这样能吓退很大一部分因为父亲身份而趋炎附势凑上来的家伙,但也因此孤单一人。
迟穗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裴音很珍惜她。再糟糕的脾气也愿意适时收敛,拉下脸和她道歉,装作不在意地关心她。
但是阿岁她……
迟穗挑了一枚能随着心情变幻光晕的“心绪石”,不由分说地系在裴音腰间。
裴音回过神,嘟囔着“花里胡哨”,手指却悄悄拂过那温润的石头。
魔境有许多稀奇的东西,迟穗看着什么都新鲜,把这些裴音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塞进她怀中。
“下次带你去辛夷境逛逛。”
“还有下次吗……”
“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有人在卖奇酒,据说能让人短暂看见最开心回忆,叫做“忆梦酿”。裴音被那酒辣得直吐舌头,迟穗一边笑一边递上解辣的蜜饯。
少女起初还别别扭扭,被牵着走,问三句答一句。渐渐地,在那璀璨不熄的灯火里,那点憋了许久的闷气,就像被暖风吹着的薄冰,不知不觉融化了棱角。
她开始指给迟穗看哪家的铠甲锻造技艺最好,哪处的幻影戏最精彩,说起小时候偷溜出来玩被父亲逮住的糗事时,脸上也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最后两人登上了魔都城中最高的观景台,这里能俯瞰大半个魔都的辉煌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闪烁星海。
烟花突然在暗紫色的天幕上炸开,绚烂的金色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无数光的花朵接连不断地绽放,将夜空渲染得瑰丽无比,连永恒的魔都灯火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爆炸声连绵不绝,光影交织变幻,映亮了观景台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
裴音仰着头,眼中倒映着漫天华彩,喃喃:“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突然放起‘魔焰华’了……”
迟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同样仰望着天空。
流光溢彩映在她眼眸里,明明灭灭,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格外深邃。
裴音看着看着,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友人的侧脸上。
烟花的光影在她精致的轮廓上跳跃,明明那么近,却让裴音觉得看不清她的情绪。
“阿岁。”她鬼使神差出声。
迟穗微微偏头,看向她。
“那日,在沧澜宫山下,你和我,还有祁寂,我们一起看烟花的时候。”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那天烟火也很美,好像很快乐。
可事后回想,阿岁虽然一直在笑,却总让她觉得灵魂抽离了一部分,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天啊……”
“那天心情不太好,和你们在一起时也总是忍不住,在想别的事情。”
迟穗转过身,面向裴音。
漫天烟花成了她的背景,璀璨光芒都聚拢到了她的眼中。
“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映着漫天坠落的光雨,亮得惊人。
“就是在想,怎样才能哄你开心。”
斑斓刺目的光芒好像褪色了。
裴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大概是迟穗降临的日子。
自己还是要和迟穗做朋友,她会好好珍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