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刹那万年(四) 她从不怜悯一个恶徒……
六年光阴, 足以让许多事翻天覆地。
自那日迟穗在小瞒山贫民窟立誓起剑,时光便如水流般疾驰而过。六年里, “不苦仙尊”的名号从这片山脚传遍四境,成就了一个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的时代。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单挑“白玉京”八千九百九十一人,一夜之间踏平山巅,从此小瞒山再无上等、贫民之分。
迟穗做完这件大事回来时,沈善渊还迷迷糊糊地睡着, 反倒是江青珩一夜未眠,独自坐在窗边,遥遥望着远处的刀光剑影。
见师尊回来, 他立刻上前,小声问道:
“你受伤了吗?”
“别看不起我, 这种垃圾, 我只需要出一剑。”
这时候还不像万年后人才辈出, 加上迟穗得到了全部的神力, 虽然还不会使用,但这力量无形之中加强了她本身的灵力。
于是她还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真正的强者何处可觅?”迟穗摇摇头。
阿青接过她脱下的外衣, 确定少女身上没有其他的血迹, 才放下心来,用了个除尘术, 把外套叠起来, 规规矩矩放在床头。
迟穗也累了, 伸个懒腰便回屋睡觉, 阿青注视着她的背影,心知——
明日天亮时,太阳会平等地找到小瞒山每个人身上。
仙境变天了。
贫民窟的人们第一次能够自由出入山腰集市, 第一次能在山顶修炼而不被驱赶,第一次能抬头挺胸走在街上,不必因出身而卑躬屈膝。
而后,迟穗又领着下属把影响扩散到四境,她在辛夷楼中学到的所有东西,她的武力、智慧、谋略,发挥得淋漓尽致。
无数人心甘情愿追随她,不苦仙尊用了六年时间便改变四境格局,又在妖境、魔境各设一尊,交给自己放心的人来管辖。
六年,不苦仙尊的名号成了公道与秩序的代名词。
有人敬她如神明,有人恨她入骨,但无人敢否认——这个时代,因她而不同。
*
六年光阴,也足以让少年长成。
江青珩今年十八岁了。
他长得飞快,竟然已经比迟穗高一个脑袋。少年依旧爱穿简单的黑衣,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洒脱不羁。
他修的是逍遥道,这些年他剑术进展平平,却在御兽一道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对于御兽法诀的理解已经远超一心只有剑的师尊迟穗。
沈善渊也越发好看,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迟穗每次一看见他的脸,就不敢应他那声“师尊”。
总觉得好像乱了辈分。
三年前,他自己选了无情道,说的话越来越少,也渐渐不再表露出喜恶。但无论迟穗还是江青珩,都能从他的眼神和动作里读懂他的心思。
沈善渊剑道精进神速,如今已能接下迟穗三成力的一剑。但曾经的少楼主,此时的仙尊大人仍然摆摆手,第一千三百次提起那句,“不行啊阿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大概就是这样的句式。
追随者为迟穗在山顶修了一座宫殿,刚刚搬进来的她啧啧称奇,发现和后来沈善渊住的那座别无二致。
原来喜欢这种风格的不是沈善渊,是她自己吗?
迟穗越来越忙了,不仅像在辛夷楼一样日日处理事务,还得来往奔波,常常一
去就是数月,回来时总是风尘仆仆。
这日黄昏,她好不容易从魔境回来,发现家里只有沈善渊在。少年正在练剑,见她回来,抬起头唤她,“师尊。”
“阿青呢?”
“七日前去了妖境。”
迟穗动作一顿:“去做什么?”
“他说想去看看焚天兽。”
焚天兽……
焚天兽,几万年后只能排到战力第三,被迟穗在沧澜宫一剑证道,如今却是四境公认的“天下第一凶兽”。
“师尊,你又要晕了吗?”
“沈善渊,别说的好像只是出去逛逛啊!”
那小子对上焚天兽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他疯了?!去送死吗?!”迟穗百思不得其解。
沈善渊垂下眼,却认为阿青自有分寸:“他说只是去看看。”
“看看?”迟穗气得眼前发黑,“那是能随便看的吗?!”
她转身就往外冲,沈善渊在原地考虑半晌,还是提起剑,继续修炼。
妖境,禁地。
地面龟裂,缝隙里流淌着滚烫的岩浆,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匍匐在岩浆河中,正是焚天兽。
它眯着眼,呼吸间喷吐出灼热的火星,身侧散落着无数骸骨。
江青珩就站在距离焚天兽百丈远的一块巨石上。
少年黑衣已被烧出好几个破洞,脸上沾着灰,嘴角挂着血丝,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天,显然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看看”。
妖兽站起身的瞬间,整片峡谷的岩浆开始沸腾,那双赤金色的兽瞳锁定了少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江青珩没有逃,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开始结最后一个印,带起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那是他自创的御兽法诀的最终式——“魂契”。
焚天兽被激怒,周身火焰暴涨,庞大的身躯从岩浆河中跃出,直扑江青珩。
少年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他速度极快,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焚天兽的攻击。但他毕竟年少,修为不够,在强大妖兽面前差距如天堑。
一道火焰擦过他的肩膀,黑衣瞬间燃起。江青珩闷哼一声,掐诀扑灭灵火,背上已是一片焦黑。
焚天兽见一击不成,布满骨刺的巨尾扫来,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江青珩咬牙,将全部灵力灌入手中长剑,一剑斩出!
剑光与兽尾碰撞。
剑身寸寸碎裂,江青珩被震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一口血喷出。
江青珩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妖兽,右手悄悄摸向腰间,这是迟穗留给他的后招,在没有阵法阻拦的情况下,再危险的情况也完全足够他脱身。
可他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一如那日救下沧澜宫众人,迟穗第二次对上焚天兽,又是几剑重伤它,令凶兽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整个禁地都在颤抖。
江青珩已经知道是谁来了,身体放松下来,痴痴望向来者的背影,竟然低头笑了。
迟穗落在江青珩身前,背对着他,很是生气,“为什么不跑?”
江青珩感受到她身上的怒气,在她转身之前收起脸上的笑容,“对不起。”
迟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江青珩!你长本事了是吧?!焚天兽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在他手下活下来,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不跑?!”
话说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
总算是明白宿泱每次看到她一身伤回来,想责怪又说不出一句话的感受。
因为她看见少年满身的伤,狰狞的伤口很是狼狈可怕,一时间就觉得……
算了,总归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江青珩被她骂了也一声不吭,此时见她不说话,反倒是神情一变,小声试探,“师尊……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自量力。”
“还有呢?”
“不该让师尊担心。”
迟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彻底熄了,叹了口气,帮他处理伤口。
江青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师尊最近越来越忙了。”
“每次回来,都累得不行。”少年声音低低的,“我想帮你分担一些。如果我收了焚天兽,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迟穗一噎,有点感动,也不好再对他摆脸色,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心意我领了,但是呢……”
“我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承担这份责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我从来不后悔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迟穗打断他,“江青珩,你给我记住,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没有你自己的命重要,明白吗?”
江青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我当然明白。”
然后就像迟穗每一次撒谎一样,他也在心里悄悄加上一句“才怪”。
师尊和阿渊才是最重要的。
迟穗三两下给他处理好伤口,想要扶他起来,阿青却自己撑着墙站起来。迟穗猝不及防抬头和他对视,沉默一瞬问道,“你到底吃什么长这么高?”
迟穗可说不上矮,江青珩却比她整整高一个头,比沈善渊还要高一些。
他闻言哼哼道:“天生的。”
迟穗才不理他,收剑就要走,江青珩却忽然转头,看向焚天兽,没移动脚步。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竟然扬起嘴角,笑出声来。
有些狼狈的伤员走到罪魁祸首身旁,看得迟穗直皱眉,随时准备出剑了结它,却见江青珩抬手触摸庞然大物。
焚天兽乖顺待在他手下,发出几声轻哼。
“师尊。”
少年回头,眼眸明亮,笑得肆意又张扬,身上的那些伤霎时不再那么疼痛。
“我这几日一直在尝试驯服他,阵法法诀都完成,只差最后一步了。”
迟穗愣愣看他,但不像阿青这般高兴,她心头直跳,只觉得浑身冰凉。
“还好师尊刚刚重伤了他,现在,焚天兽是我的了。”
阵法在这时候亮起,江青珩和焚天兽的灵力融合在一起,悄然结下羁绊。
*
“焚天兽,天下第一妖兽,传闻其实力仅次于无尘仙尊和洛副官。多年前被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青衣客收服,是不容小觑的对手。”
宿泱捧着《万山录》,念给昏昏欲睡的迟穗听。彼时的少女尚且年幼,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血斩焚天兽一战成名,只撑着下巴问竹马:
“那这么厉害的妖兽都被青衣客收服了,他岂不是更厉害?为何排不进前三。”
“不知晓,虽然他本人也实力强劲,却并不及前三,传言他驯服焚天兽,是通过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
迟穗就当听了个故事,转头就担忧明天温迎的抽查去了。
后来她也在藏书阁里怀着对邪神教的恨意,无数次翻开相关卷轴。
青衣客的记录比慕容遥要少得多,他是进入邪神教最早的长老,但除了他的能力、手上沾染的人命外,却是连姓名也不知道。
就好像世上记得他的人本就不多,而那个人也被他亲手抛弃了一样。
来也匆匆,去也孑然。
但这些都和迟穗没关系,她从不怜悯一个和自己血海深仇,杀人如麻的恶徒。
*
“师尊,师尊?”
江青珩担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换了分隔符发现写起来要顺畅许多。
回收了一个伏笔。
写了一个白切黑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