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刹那万年(五) 很绝情
迟穗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切切实实在这里活了六年, 也在和江青珩、沈善渊的相处中付出了一颗真心,是真的盼望他们成为不得了的人物, 锄强扶弱,庇护一方。
一直以来信任的徒弟竟然是日后站在对立面的青衣客,无论是谁都没办法接受吧。
于是迟穗狼狈地丢下江青
珩落荒而逃了。
拜托了,在她想清楚之前,不要跟上来……
江青珩也确实如她所愿,并没有开口挽留。他伸出的手愣在原地, 刚刚还带笑的眉眼僵住,眼睁睁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师尊?
迟穗只留给他一个心慌意乱的背影。
少年顿时阴沉下来,被契约的焚天兽感受到主人乍然低落的心情, 姿态放得更低,有主仆契约在, 它无法违背江青珩。
江青珩一声不吭看着她离开, 右手却握得更紧, 方才被人细致处理的伤口崩裂开来, 鲜血顺着手背留下,他浑然不觉。
*
“阿青, 你和师尊吵架了吗?”近些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善渊都后知后觉气氛不对劲。
江青珩坐在高高的树上, 见他停住练剑的动作看过来,偏过脑袋, “也许是吧。”
无情道越修越呆的剑修不清楚“也许是吧”是什么意思, 但十八岁的沈善渊还不能做到心如止水、众生平等, 因此格外关注这件事情。
师尊自从妖境回来后便一头栽进公务里, 鲜少踏出房门,连他进去也要通报。起初沈善渊只是以为迟穗事务繁重,时间一长才发觉, 她好像是在回避什么人。
“你惹她生气了?”他抬头问。
“可能吧。”江青珩还是这么说。
他确信在自己契约焚天兽的前一秒,迟穗都没有生气。
*
迟穗浑浑噩噩过了三日,除去做正事,其余时间都在想要拿阿青怎么办,现在有两种可能:
一、阿青不是青衣客,只是在契约焚天兽后被人所杀,焚天兽也落入青衣客手中,因此万年后没有这个人。
二、他就是青衣客,叛出小瞒山,因为记得他名字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像沈善渊这样不愿意说的,所以迟穗才不知道。
无论哪种,似乎都不是好结局。
迟穗翻来覆去,眉头就没舒展过,又一次怀念起辛夷楼的大家。
如果自己此刻不是作为不苦仙尊,而是辛夷楼少楼主就好了。
她还有楼主,有宿泱、凌今越、十一、淮……还有很多很多可以依赖信任的伙伴,至少不会一个人日日对着窗外的大树忍受折磨。
不苦仙尊,至高的地位,绝对的强大,因此长伴的孤独。
到底要怎么才能回家……
她一遍又一遍想着,直到沈善渊把守卫都打翻,火急火燎闯进来:
“师尊,不好了不好了!阿青要死了!”
迟穗:?
*
一个时辰前,沈善渊看着“卧病在床”的江青珩,神色复杂,问道:
“这样装疯卖傻真的有用吗?”
江青珩点头,拍拍好友的肩膀,“当然,迟穗最心软了,信我。”
为了挚友,他只好英勇献身,顶着被骂的风险硬闯议事殿,害得一路上的人都奇怪地看他跑过。
*
迟穗自然是不信的。
但看着一向不会说谎的沈善渊信誓旦旦的眼神,又想了想江青珩越来越极端的性格,半信半疑问:
“你确定不是在骗我?”
他的眼神可耻地犹疑一瞬,自然逃不过迟穗的眼睛。
“行了,我知道了。”
她放下心来,先把沈善渊赶走,“你还是多修你的无情道吧。”
和几万年后一样好懂。
少年走后,仙尊大人又坐下看书,看了半天才发现书拿反了,心烦意乱地合上,终于还是起身。
*
迟穗到了江青珩房外,沉默良久,还是没进门,就安安静静靠在门上,望向远方。
有一年四季的小瞒山确实不一样,如今万山红遍,不一会儿就有枫叶飘落在地。
好像要下雨了,大概快入冬了吧。
就算是冬天,这里也不像以后那么白茫茫一片,修为低微的人都无法在山腰存活。飘雪时,红梅还会盛开,宫殿外也生机尚存,自有一派风景。
也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小瞒山才会变成寸草不生的样子。
“师尊,咳咳、不进来吗?”
她正想着,听见屋内传来江青珩,像模像样地咳嗽几声,声音也不如往日活泼,倒真似重病在床一样。
“你倒是越来越厉害了,竟然知道我在这里。”
迟穗也不扭捏,收拾好心情推开门。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点点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不到坐在床边的少年脸上。
“你的伤还没好?”
她上下打量,没想到短短几日,江青珩不仅瘦了一些,那日在禁地留下的伤口竟然还未痊愈。
不,倒不如说,是痊愈后又被人生生剖开了。
“别皱眉,我不痛的。”江青珩拍拍身侧的位置,“师尊,坐吧。”
他低着头,迟穗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她和月离声身上也发生过。
不会是鸿门宴吧?
和自己徒弟反目成仇战斗什么的不要啊!
迟穗犹豫一瞬,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干脆转身就走。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管用一时,但她恰恰只需要一时,再撑撑,马上就能回去了!
手被拉住,她下意识就要甩开,下一刻,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腕上。
迟穗不由自主停下动作,叹了口气,转过头看他,因此也错过了离开这里的时机,门在身后彻底关上,房里昏暗一片。
但江青珩的眼泪清晰可见。
他从小就是个要强的孩子,嘴上不饶人,行动也不肯落下风。从前为了生活发愁的时候,总是把更弱小的同伴藏得更深,自己冒着风险去偷东西。
长大后,也是如此。
会比迟穗更卖力地保护弱小,会为了帮上她的忙在生命危险面前犹豫。
作为徒弟来讲,江青珩比沈善渊还让人省心又骄傲。所以在察觉到某种可能时,迟穗才会称得上狼狈地逃走。
不愿面对。
可是江青珩仰头看她,十岁之后第一次落下眼泪。极为弱势的姿势,楚楚可怜的表情,没用上任何力气、似乎迟穗转身就走,他也不会挽留的手。
没办法看他这样。
于是心软无比的迟穗只好擦干他的眼泪,率先道歉,“对不起。”
可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江青珩把她拉得更近,注视她的眼睛:“师尊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阿渊修了无情道,大道要他博爱无私,不准他有任何偏向,我们越走越远了。”
“我时常觉得,哪怕他和以前没有变,那颗心却在一天天结冰,把你、我通通隔开在外面。”
“……无情道,就是这样的。”迟穗艰难地从他满是泪光的眼睛移开视线,头一次觉得蓝色的眼睛含着眼泪是这么好看。
那碧绿色的眼睛哭起来也会很好看吗?
“我当然知道,可我仍然有这样的恐慌感。”江青珩继续说,“我只有阿渊和师尊,你们是我的全部,我最最重要的人。”
乌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更加黯淡了。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却这样孤独?”
师尊、师尊、师尊,他一声声叫着,用他已经长开的漂亮脸蛋博取迟穗的同情。
“那日回来后,你再也不理我了,一个眼神、一句话也不愿意施舍。”江青珩见她无动于衷,垂下眼眸,“我失去了阿渊,而你也要抛弃我了,迟穗。”
打雷了,大雨很快就淅
淅沥沥下起来。
炸响的惊雷瞬间照亮两人的面容,江青珩看清迟穗的神情,无力地放开手,撇开眼,嗤笑一声:
“你竟然这么绝情。”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知道继续下去迟早和眼前人渐行渐远,用尽全力试图得到她的同情,为此不惜说出那些伤人自尊的心里话,不惜流尽眼泪,可这瞬间抬头望去,竟然发现——
迟穗的神色堪称平静,甚至还没有刚刚在门外时心情波动大。
就好像完全看穿他使的手段,并且完全不为之所动。
多么可怕的人,你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
上一秒会为你难得一见的示弱心软,下一秒就看清局势,冷眼旁观,真心实意也能变成虚情假意。
*
迟穗却是被江青珩的眼泪恍了一瞬,却在他一字一句地控诉里越来越清晰,慢慢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她可不是因为男人的几滴眼泪就奉献自己的同情和善良的傻子,也没有忘记眼前的人可能会在几万年后成为仇敌。
真要这么没出息,温迎早就提着砍刀笑着了结她了。
六年的时间让他们之间结下很深的羁绊,但这不足以让迟穗放弃理智陪他演戏。
只能说她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在温迎手底下装可怜骗一骗了,江青珩话里几句真几句假迟穗一清二楚。
“我不是绝情,是你太假了。”
江青珩一言不发。
少楼主大人心眼没那么小,比他先一步反思自己:
“对不起,我确实不该躲你。”
阿青抿唇,偏过去的头被迟穗一只手捏着下巴扭过来。
“既然我是师尊,有些话我也要说清楚。”
她已经知道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了。
“江青珩,你对我发誓,不做不仁不义之事,不杀无辜无罪之辈。”
迟穗拿出洛玄之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好好对待的法器,交给江青珩。这是顶好的防御法器,如果他不是青衣客,希望这可以改变未来,救他一命。
如果他是青衣客……
“如果你违背誓言,下一次见面时,我和你不死不休,再无半点师徒情分。”
未来的事情就交给未来的迟穗了。
江青珩闹这一出的本意就是想和师尊和好,一听这话自然答应,他本来就不会走上歪路,这有什么好发誓的。
“我江青珩发誓,非义之途不行,无罪之命不戕,若违此誓,就让我死在最爱的人剑下,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惊雷阵阵。
作者有话说: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回去,然后收拾收拾就决战了。
江青珩:叽里咕噜装可怜求和好
迟穗:宿泱会不会这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