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楼主之死 大雪
一千年后, 小瞒山脚下渐渐有了人烟。
那日被迟穗庇护着活下来的人们,无法忍受小瞒山上的寒冷, 但仍然谨记着不苦仙尊的恩情,不愿离开,于是在山脚定居。
部分人迁往仙境其他地方,仙境世家格局初现雏形,各家开始划地而治,新的秩序在废墟上缓慢重建。
三千年后, 四境局面趋于稳定。
江青珩与沈善渊因理念分歧,终究走到了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争论过什么,大概是关于师尊和天道。
此后江青珩不知所踪, 沈善渊继任仙尊之位,道号“无尘”, 镇守小瞒山。他修无情道, 守一方安宁, 这一守便是万年。
一万年后, 沈善渊无情道大成,当之无愧世间第一。
也是这时, 邪神教悄然兴起, 天道力量被削弱,世间出现第一个变数。辛夷境正式开拓, 再往后一千年, 辛夷楼初步建立, 影响力逐步扩大。
三万年后, 迟穗出生了。
沈善渊在小瞒山上守了整整三万年。
他见过四季如春的小瞒山,也见过冰封万载的雪山。无尘仙尊独居山巅,等两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了三万年。
直到邪神教再犯小瞒山。
那日他与阔别数万年的老友再见——如果还能称为老友的话。彼时的江青珩已是邪神教三大长老之一的
“青衣客”,焚天兽随行。两人交手,沈善渊重伤,濒死之际神魂意外寄宿于一柄剑中。
“谁!”
“迟穗你干嘛突然停住我差点在你肩膀上戳了个大窟窿!”
“得了吧,你那三脚猫功夫,再练一百年也伤不了我。”
“你没听见吗刚刚有人说话。”
是谁在说话呢?
沈善渊不知道,但他想……
或许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子吧。
像是命运指引,两个彼时完全陌生的人又一次聚在一起,结下深深的羁绊。
他陪她走过年少时最珍贵的时光。哪怕无情道大成,哪怕记忆里那个人的面容与姓名早已被天道抹去,模糊不清,可听见迟穗声音的那一刻,三万年前冰封的心,骤然解冻。
*
神魂归位的瞬间,迟穗深吸一口气,在小瞒山深处的黑暗中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就在这一刻,三万年前被她亲手封印的最后一道神力,穿透时空的阻隔,悄然回归她的身体。
三股神力在她丹田深处交汇、融合,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洪流,沿着经脉奔涌不息。这一次不再有丝毫滞涩,不再有隔阂,就像这些力量本就属于她,只是离开太久,如今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笼罩小瞒山三万年的“无神之界”,无声消散。
结界解除的刹那,山巅那座宫殿前,沈善渊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株由迟穗种下的梅树,在这一刻,生枝抽芽,花苞绽放。红梅在风雪中傲然盛开,每一瓣都鲜红如血,灼灼如火。
更远处,不知道多少年前,他怀着某种渺茫期望撒下的种子,竟然也破土而出,在雪地上冒出一点脆嫩的绿意。
风雪依旧,可生机已现。
沈善渊怔怔看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三万年了,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小瞒山花开。
无情道修到极致,本该心如止水,可此刻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如此剧烈,几乎要撞碎肋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善渊转过身,看见迟穗从山道尽头一步步走来。
少女还是那身桃粉衣裳,发间沾着雪,她走到梅树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枝头红梅,又低头看了看雪中嫩芽,对沈善渊扬起笑容:
“师尊,”她说,“我收了两个徒弟。”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守候,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问很多问题,想确认很多事情,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哑声道:“……很好。”
“我进去了多久?”
“六天。”
“才六天啊。”她轻声说,望向山下,“我还以为过去了六年呢。”
雪落无声,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许久,沈善渊从袖中闻人归让迟穗转交的信,递还给她。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就说,我都答应了,让她放心。”
迟穗接过信,撇撇嘴:“你们两个就不能自己见面说吗?总让我带话。”
沈善渊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告知辛夷楼的人在山下等她。
迟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信,摆摆手:“行吧行吧,我带话,那我先下山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一去不回。
沈善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低声自语:“恐怕……没有机会了。”
命运弄人,从来如此。
*
迟穗一路下山,心头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一直到山下,才顿住脚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辛夷楼三大星主悉数在场,宿泱站在最前面,除了坐镇楼中的洛玄之,和无法脱身的十一与凌今越,辛夷楼叫得上名号的人,几乎都来了。
阵仗也太大了。
那些人看见她,脸上神情复杂难言,悲痛的,不忍的,担忧的,最后都化作一种沉重的决绝,他们齐齐单膝跪地:
“楼主。”
迟穗的脚步钉在原地,缓缓抬头,望向辛夷楼的方向。那里,丧钟正一声接一声地敲响,钟声悠长悲怆,穿透风雪,传遍四境。
整整九声,长鸣不绝。
闻人归死了。
迟穗站在那里,听着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闻人归教她认丧钟的规矩:“九声为尊,是为楼主。”
那时她还小,并不避讳生死:“那楼主会死吗?”
闻人归摸摸她的头,笑了:“会啊,人都会死的。”
“那楼主死了怎么办?”
“那就换个人当楼主。”闻人归说得很轻松,“辛夷楼永远都在,楼主可以换,楼不能倒,迟穗……”
“你要担负起辛夷楼的未来啊。”
迟穗眨了眨眼,没有落下泪来,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半晌,然后问:
“什么时候的事?”
宿泱答:“昨日。”
昨日,只需要早一天出来,她就能赶回去,见楼主最后一面。
闻人归为了苍生,为了四境,为了辛夷楼,万年来不断预言,窥探天意,与天相争,生命早在一次又一次的透支中燃尽。
不像话本中那些将领枭雄牺牲得壮烈,也不似宋以宁为了保护弱小而死。被无数人歌颂、仰慕的辛夷楼楼主,在一个安静的下午,靠着窗,永远闭上了眼睛。
迟穗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闻人归,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透地回来,闻人归让她去泡灵泉。她却在泉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黑,闻人归坐在旁边看书,书页久久未翻。
那时她觉得楼主真怪,明明很担心她,却什么都不说。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不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要说“我快死了,你再陪陪我”?要说“这是最后一面了,别走”?
闻人归说不出口,理想和理智永远大于情感。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迟穗睡着的侧脸,把最后一点相处的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所有挽留都咽了回去,所有不舍都被她藏在心里。
那日楼主冒着雨探出头来和迟穗遥遥相望,或许早就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也清楚那是两个人见到的最后一面了。
“走吧。”迟穗说,“回辛夷楼。”
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闻人归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他们说她是靠在窗边离开的,她在看哪里,会不会是小瞒山呢?
迟穗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坐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回来,任何决定都要三思后行,不能意气用事,因为不再有人为她托底。
她成了那个要靠自己撑起一切的人,一如三万年前。
*
回到辛夷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楼前白幡垂落,弟子们皆着素衣,见迟穗回来,纷纷行礼,眼神悲戚。
现在轮到她屏退左右,独自去到墓园怀念了。
洛玄之守着她的墓,明明是个不错的好天气,他却打着一把伞遮住闻人归的墓碑。
“这么快就下葬了,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迟穗轻轻笑了,走到她的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出神。
辛夷楼第五任楼主闻人归之墓。
“她说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让我赶快把她埋下去,别让迟穗回来嘲笑她。”
“这样啊,真狠心呢。”
闻人归也好,宋以宁也好,总是把温柔的一面留给别人,锋利的一端对准自己。理想、苍生,他们的心广阔到可以装下这么大的东西,却又吝啬到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她。
“对了,沈善渊说,你交代的他都答应了,还把信还回来了,哦,现在想想,是想交给我吧。”
“抱歉啊,我现在没有打开它的勇气。”
迟穗和洛玄之两个怪人,一个人对着墓碑自说自话,一个人不管天气为一个死人撑着伞。
“你和宋以宁两个糟糕的家伙,留下一封信就想和我们道别了,混蛋啊。”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却始终没有填满。迟穗转头问洛玄之:
“你撑伞做什么?现在没有下雨。”
“哦,这个啊。”洛玄之淡然地看向她,“宋以宁死后,你差点动手杀人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
“那日她放话要废除你的少楼主之位,被淮他们用性命拦下了。”
“啊,那天啊,确实下了大雪。”
“那天宿泱和凌今越也在大雪里等了你很久很久,我一直跟在楼主身后,看不懂她的表情。”
“你很少能看懂别人的表情。”
“是啊,楼主总说我脑子转不过弯。”洛玄之和迟穗对视着,平静地聊起闻人归,“我现在想来,她大概是很开心,你能被这么多人认可,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拼上性命。”
“辛夷楼交给你她很放心。”
天气晴朗,阳光照亮两
个人的面庞,落在闻人归的墓碑上。
“我和楼主,还有上一任破军星主是同一届入楼的,就像你和宿泱、凌今越那样要好。”
“淮之前的人吗?是怎样的?”
洛玄之不免陷入回忆,“是个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人,不过已经死了几千年了,他死的那天也在下雪。”
“和以宁前辈死时一样大的雪吗?”
“不,比那还要大。”
或许所有人的心里都有这样一场永生难忘的大雪。
“那时闻人归已经做了很久的楼主了,她让所有人退下,一个人在雪里淋了很久很久,我远远看着,觉得她好像太平静了些。”他握着伞的手轻轻颤抖,又往前倾斜一些。
“直到那日,你和楼主结束谈话,明明雪已经停了,宿泱却还是为你撑了一把伞。”
宿泱那时说,我知道雪停了,但仍然觉得其实应该有人为你撑伞。
洛玄之收回视线,迟穗也不约而同低头看向冰冷的墓碑。
“那一刻我才惊觉懊悔,我也应该为她撑起一把伞的,因为那场雪在她心里悄然下了整整三千年,从来没有停歇过。”
可惜没有人为她举起伞,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阳光温柔照亮了这一片密密麻麻的墓碑,让每一个长眠于此的名字都能感受到温暖。
不知是谁突然哭出声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迟穗和洛玄之都再也压抑不住感情,在闻人归墓前放声大哭。
“对不起……”
终年积雪的真的是小瞒山吗?或许不是。
作者有话说:下雨天有人撑伞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