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梦境 信与梦
闻人归和宋以宁的墓碑挨在一起, 再隔一个位置是前任破军星主的。
“中间为什么空出来一个?”迟穗问。
洛玄之:“可能是留给你的。”
“得了吧,我死了要和宿泱凌今越葬在一起, 你自己睡这儿吧。”
她走出墓园时天都黑了,心中庆幸,这样的话自己通红的眼眶就没人看见了。
不过还是被宿泱看到了。
凌今越留在妖境帮他处理事务,他却回来把楼主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也就是说,迟穗今天不用怀着糟糕的心情忙碌一晚上。
“你回来了。”他抬头,冲迟穗笑笑。
迎接她的不是空荡又阴暗的房间, 倒还不算太差。
宿泱只是站起身,从旁边拉过椅子,把自己刚批完的那摞卷宗往迟穗那边推了推。
“西部出了点事, 我拿不准主意,你看看。”
迟穗坐下来, 接过卷宗, 低头一行行看过去。烛火映着她的侧脸, 眼睛一眨一眨, 能看出红肿的痕迹。
“可以。”她说,“温迎交代了什么?”
“他说楼里这个月的支出比上月少了三成, 让你别太苛待自己。”
“……我哪有。”
“他原话是‘迟穗那丫头最近连新衣裳都不做了, 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迟穗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宿泱也不再说, 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室内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 星星零零零碎地散在天幕上, 一闪一闪。
迟穗把批完的卷宗推到一边,托着腮看那些星星。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
“嗯。”
“洛玄之说明天也是晴天。”
“那挺好。”
“好什么。”迟穗顿了顿,“她最喜欢晴天。”
宿泱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迟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说:“她也会喜欢今天。”
“今天是小瞒山三万年来第一次花开。”宿泱轻声说,“楼主知道了,会高兴的。”
迟穗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我去睡了,累死我了。”
“好。”
迟穗当真一头钻进被子里,欲盖弥彰地把脑袋整个缩进去。
宿泱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抬头望着窗外那轮弯月,起身熄灭了灵灯。
月华如水,静静铺满一室。
迟穗床边的位置微微陷了下去。
“你手里那封信,”他开口问道,“不看吗?”
迟穗的睫毛颤了颤,半晌,翻了个身,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信往旁边一放,闷声说:
“不看了,她一点也不知道考虑我的心情,明天我就拿去烧了。”
“这样啊。”宿泱拿起信封,拉了拉被子,给她留个出气口。
“无尘亲启——”
他拆开信,自顾自念给她听。
“万望见信如晤。”
短短一句话,迟穗便恍然间看见了闻人归。一直以来仿佛掌握天下局势的楼主,她给沈善渊写了些什么?
迟穗没有勇气看,是宿泱自己要念的,不关她的事。
“三万年前之事,乃是命运使然。迟穗入小瞒山取神力,是命定之数,你守候至今,已然功德圆满,此间种种,不必言谢,亦不必言憾。”
原来在闻人归无数次的预言里,早就料到了这件事情吗?
“她走之后——”
宿泱声音一顿,看不懂信上的内容。
“她走之后,小瞒山雪落三万年,你独守孤峰,既修无情道,当知太上忘情,非绝情,乃情至深处,归于平静。”
月光流转,落在信纸上。
闻人归写到这里时,笔尖悬了许久。正是深夜,案头一盏孤灯,她忽然搁下笔,转头望向窗外。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沉沉夜色。
她是在想谁呢。
是在想三万年守在雪山上的友人,还是在想某一天会读到这封信的某个人?
这家伙,信誓旦旦要迟穗发誓,和她一起担负四境的未来,却早早抛下她,整理好预言,交代好一切,半点舍不得迟穗操心。
闻人归在信里把自己的布局交代得清清楚楚,万事俱备,只差迟穗取回神力,弑神而归,便可一举改变世界。
迟穗听着,发现不论是引诱邪神教的诱饵,终战的对局,都已经安排得仔细到位,这是闻人归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宿泵继续念:
“辛夷楼承你庇护良多,此恩无以为报。惟愿来日——”
惟愿来日,可是,楼主已经没有来日了啊。
“——惟愿来日,小瞒山春回,年年都有一样的春天。”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信纸边缘轻轻颤动。
闻人归写下最后一行时,天快亮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一日将始。
她写完后,有些懊恼。明明是交代无尘仙尊助辛夷楼一臂之力的事情,怎么三句不离迟穗呢。
闻人归自觉愧对迟穗,她剥夺了那孩子最幸福美好的年华,强行把责任伤痛赋予她。
她花了无数心血来浇灌这棵树,到最后比起盼望她刚刚长大,竟然更希望她平安快乐。
或者那天闻人归靠在窗边死去时,只是在想:迟穗那孩子,什么时候能读到这封信呢。
吓她一跳吧,就像第一次见面时。
宿泱念到最后:
“纸短意长,言不尽思。珍重。”
信笺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完正文后又添上的,墨迹略淡,笔触却柔和许多:
“另,碰上有关重要之人的事情,迟穗总是性子急,遇事总先挥剑再动脑,你身为师尊,若见她莽撞,替我劝一句。”
“她幼时畏寒,冬日总把手缩在袖子
里。如今修为高了,大约不冷了。但若见她久立风雪——”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
“罢了,她如今是楼主了,自有分寸。”
迟穗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善渊看完了信,还在末尾回了半句:
“你要死了吗?迟穗分明是我弟子,为何是替你劝?”
宿泱弯下腰,隔着被子给了迟穗一个温暖的拥抱。
“一夜好梦。”他轻声说。
迟穗哭累了才睡着,就像前两次取回神力时一样,做了个梦,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终于等到你了,记得让洛玄之把尽渡打造成神剑,只有神器才能斩神。”
梦里的自己将神力的使用方法事无巨细地教给她。
“你会知道的。”那个声音说,“什么时候该挥剑,什么时候该放下,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回来。”
“你一直都知道。”
梦结束了,迟穗却没像之前一样从睡梦中惊醒,而是又陷入了另一个梦境。
*
“少楼主回来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灰白的天幕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迟穗从沧澜宫赶回来过节,宿泱坦率地说很想她。
“就等你了,傻站着干嘛呢?”凌今越见二人不进门,从门缝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咦,下雪了?!”
于是大家都冒出来打雪仗。
迟穗站在门口,看着闻人归和温迎坐在屋子里,看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这边,还温柔地冲她笑。
“迟穗怎么盯着我们发呆?”温迎觉得新奇,打趣道。
“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很想我们吧。”闻人归笑看年轻的孩子在外面闹成一片,“出远门久了,也学会想家了。”
凌今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一个雪球擦着迟穗的耳朵飞过,“啪”地砸在房门上。
她回头,看见凌今越正蹲在假山后面,手里团着第二个雪球,一脸“不是我扔的”心虚表情。
“淮,你不去吗?”温迎道,“你还年轻着呢,怎么就加入我们了。”
这次淮却没收回视线,在原地看了许久,竟然也团起雪球来肆意攻击——
主要是打迟穗。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团。
迟穗笑得肚子疼,弯腰撑在膝盖上,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到屋里。
闻人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出声制止朝盈往糕点里下毒。
迟穗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没理会砸在头上的雪球,忽然抬脚走过去。
“楼主,你不要靠在窗边。”
“为什么?”
为什么?迟穗不知道,心中茫然,空落得难受。
“我不喜欢。”
正说着,门帘忽然被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有人大步流星走进来,带着满身风雪气息。
“这么热闹,也不等我?”
迟穗转过头。
宋以宁站在院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手里还拎着一坛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酒,就是多年前迟穗自创剑法时他们一起喝的那种酒。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着急忙慌赶回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里面映着满院灯火,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迟穗怔怔的脸。
“前辈?”凌今越惊讶地放下雪球,“你不是在妖境吗?”
“办完事就回来了。”宋以宁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拍拍肩上的雪,“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凌今越立刻凑过去,被宋以宁一掌推开,“你手上还能泥巴。”
迟穗还愣在原地。
宋以宁转头看她,挑了挑眉:“穗穗,才几个月不见,不认识我了?”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张扬,坦荡,像冬日里破云而出的太阳。
迟穗低下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可她分明在笑。
院子里雪还在下,廊下的闻人归低头抿了一口茶,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凌今越没喝几杯就醉醺醺,大着胆子追着淮要报仇,满院子乱窜,宋以宁和宿泱说着话,嘴里念叨着这坛酒多难得。
如果每个人生命中注定有一场无法停歇的雪,那么是今夜该多好。
梦醒了,新的一天开始,迟穗正式接任辛夷楼楼主之位,马不停蹄布置最终局面。
三月时间,四境动荡,慕容家所有资源被送往辛夷楼,宿泱在妖境站稳脚跟。
迟穗按照闻人归的计划,放出青龙印的消息和她最后的预言,邪神教蛰伏多年,终于有了大动作。
风雨欲来,三月十五,尘封百年的龙域,再次开启。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决战[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