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指挥家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低头一看,落到纸面的笔尖已带出了一大摊墨水。
“…疯了,疯了…这些变动太疯狂了…”
……
半圆形的排练室煤气灯亮堂一片,凹凸不平的木制墙壁,光滑的木地板,皆散射着柔和的橘黄光芒。
今天是与正式团员的见面及半年度考核时间,学生们提着乐器,三三两两进场,其中有少部分范宁熟悉的面孔,这是在《第一交响曲》广场首演时,参与其中的十多位正式团员。
后面补演毕业音乐会时,虽然范宁可以调动全体正式团员,但他除了个别调整外,依然还是选择了广场首演的原班人马,所以此时这里的同学们大部分他并不熟悉。
可基本所有人都认识他了。
路过他身边打招呼的人,时不时出现脱口而出姓名后,又迅速更改称呼的情况。
“早安,范宁先生。”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罗伊早已落座,此刻看到范宁进来,上前到他身边问好,然后低声道:“你昨晚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啦。”
“早安,我散场后找你。”范宁眼神流露出谢意。
“范宁教授,我是新入职的指挥助理卡普仑,请多指教。”
范宁循声转头,看到了一位穿黑色正装,打蓝色领结,带黑框眼镜的男子。
他全身衣着及手表、眼镜等物件皆透露着昂贵高档的质感,胸前口袋上伸出的钢笔帽金光闪闪,但整个人略有虚胖,面容憔悴,发际线过于靠后。
…这,应该不像是刚毕业几年的样子,估摸大了自己快十岁吧?
范宁想归想,还是微笑回应:“你好卡普仑,希望今后合作愉快…请问你以前是指挥系的吗?还是作曲系或者什么?”
“我是学金融学的。”卡普仑礼貌答道。
“……”范宁的微笑僵住了,在此期间卡普仑的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我之前在圣塔兰堡诺伯温教区的金融中心工作,您或许听过我创办的杂志《机构投资者》,它在圣塔兰堡证券交易所尚算受欢迎的读物…”
范宁目瞪口呆地听完,然后轻咳了一声:“那个,你学音乐学了多久了?”
“我学了两年多钢琴,然后学了半年的指挥法…嗯,都是请较为知名的职业音乐家或音乐教育家来为自己授课的,但是音乐理论方面我还懂得不够系统,而且缺乏实践经验,这几点还希望今后能跟着您学习…”
“那你之前的那边怎么办…”
范宁忍不住提问,因为他意识到卡普仑不仅仅只是和自己合作排练一场音乐会,他这是正规的入职。
“全部辞了或卖了。”卡普仑说道。
“在入职前,我已经把圣塔兰堡的工作彻底完结,包括主要负责的那几家公司,也已陆续转让,目前仅仅靠曾经的长线投资获利,就连老雇主的咨询订单我基本都婉拒了…”
“那学校给你开出了多少的周薪呢?”在这种语境下,范宁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不算失礼。
“12.5磅。”卡普仑回答得很干脆。
…票友你这是在用生命玩票啊。范宁保持住了不失礼貌的微笑,但内心却感觉十分古怪。
“作曲会吗?”
“只会一些简单的曲式分析。”
“视唱练耳练过吗?”
“在练了。”
“…半年指挥学了些什么?”
“打拍子。”
范宁感到头正在逐渐变大。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这个卡普仑和另外一位负责替补团员排练的助理指挥换个位置。
学校这是怎么把这个家伙招进来的?关系户?
“范宁教授…”卡普仑又殷勤一笑,“您愿意让我收藏您的《第一交响曲》手稿吗?我出六千磅,您可以再加加价。”
“……我大概知道学校是怎么把你招进来的了。”范宁心中忍不住腹诽。
乐手们越进越多,他暂时也没时间和这个家伙闲聊了。
算了,把他当苦力用吧。
墙壁上的挂钟显示已是八点过三分,范宁登上指挥台,扫视着扇形排列的谱架后坐着的乐手们。
右手下方位置,罗伊的大提琴靠在一边,双手放在膝上,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坐在偏后中间位置的琼,面色似乎有点苍白,这让范宁心中泛起了短暂的疑惑,但此时也不便询问。
当范宁扫视到小提琴首席位置的空缺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发现空缺还不少,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普仑,从现在开始,迟到入场的人你全部记着,精确到秒。”他朝旁边吩咐道。
范宁说这句话时根本没压低嗓子,他的声音在回声效果特别好的排练厅十分明显,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全部消失了。
卡普仑连连点头,掏出本子,拧开钢笔,眼神十分认真地在挂钟和大门之间来回“巡逻”。
过了一分钟,尤莉乌丝提着琴盒,带着优雅笑容,信步走进排练厅。
“嗒,嗒,嗒…”高跟鞋声中,她忽然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好像过于安静,然后她向指挥台转头。
“又是这位,我都忘了今天会见到她了…”范宁此时正眯着双眼和她四目相对。
早在调查工厂那天,自己就已经对她起过杀心,没想到现在塞西尔死了她都没死…
尤莉乌丝虽有点不自在,但不以为意,仍保持了较慢的步速,直到在自己的小提琴首席位置处坐下。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又有接二连三的乐手以类似的剧情过程落座。
等所有人到齐后,范宁终于开口:
“从今天开始的团员考核中,会有20分的出勤分,迟到一分钟扣一分,不满一分钟按一分钟计,每次每分叠加。”
他的目光落到了尤莉乌丝身上,又在十几个特定的座位间跳跃,然后再次说道:
“声部首席迟到的,无论迟到长短,只要累计三次,取消首席资格。”
第十六章 新的制度
“…迟到三次,就取消首席资格?”
范宁此言一出,全场虽仍然安静,但那十几位首席突然彷佛感觉到了自己背后或侧面的重重目光,倒不是觊觎之类的,大部分主要是看戏或同情的心态。
尤其是今天已经迟到的几位首席,此时脖子和视线都僵在了原位挪不动了。
“范宁教授,我有疑问。”
“我也有疑问。”
乐团中七八个人举起了手,其中带头的正是尤莉乌丝,还有长笛和长号的首席。
这里可不是职场,师生关系本就相对扁平化,公学的学生们在被教导重视礼节的同时,也注重培养表达疑问和见解的能力。
于是范宁挑了最先带头的人:“尤莉乌丝,什么疑问,你来说。”
相比于范宁去年调查工厂时,这位小提琴首席一副无辜又拘束的模样,今天在乐团中她的表现倒是礼貌又自信,站起来柔声开口:“范宁教授,我记得乐团的半年考核内容,只有「演奏考试」和「日常排练」两大板块。”
她说的没错,圣莱尼亚交响乐团考核机制往年一向如此。
「演奏考试」占比80分,分为「自选独奏」和「乐队片段」。另外的20分「日常排练」,则是指挥老师在每学期结束后,参考成员们意见后主观评的,一般都是给的满分,主要其一个约束作用,防止有人在排练时态度过差。
“今年改了。”范宁轻轻一笑,“这正是今天见面会上,我要同大家分享的第一件事。”
“…半年考核有改动?…”
“意思是这几天演奏考试形式会有变化?”乐手们纷纷进行着目光交流。
“等等我找找笔记本放哪了。”还有很多同学浑身摸索,准备拿笔记录下来。
他们反应如此实属正常。
半年考核几乎在各项人事安排中起到了主导性作用,不仅包括首席任免,还包括正式团员和替补团员的流动——成绩在前40%的乐手进入正式团员行列,以此维持正式和替补1比1.5的比例。
正式团员负责重要的演出任务,而替补团员则相对“工具人”一点,除了替补外,主要负责平时繁多的小型任务,如学生新作、院系活动、公益普及演出、配套教学演示等等…
等到乐手们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后,范宁开始做简明扼要的说明:
“新版考核机制有四个板块——”
“「演奏考试」占比40分,除「自选独奏」和「乐队片段」外,新增「指定独奏」和「视奏」,皆为字面意思。”
“「视唱练耳」占比20分,大家都是音乐专业,我也不过多解释了。”
“「考勤管理」占比20分,比如刚刚说的迟到问题,还有请假的问题,都在这个板块。”
“「日常排练」占比20分,不默认满分,态度端正一律给予10分,这样排名同以前一样不受影响。另外10分进行不定期的鼓励性奖励。”
台下开始有微弱的窃窃私语声。
指挥台上范宁的目光扫视各位乐手:“大家有疑问的,今天全部提出,我会逐一解答。给你们15分钟时间自由讨论,问题交给小提琴首席汇总。”
第一小提琴首席是交响乐团中地位和作用仅次于指挥的存在,虽然范宁对这个尤莉乌丝有诸多不满,但她现在还在这个位置上,不如索性让所有问题都在她那里汇总,自己好全部一次性解决。
范宁说完后,学生们的目光有些愣神,大概是没想到这位新的常任指挥,会采用这种民主的方式让大家先自由讨论,他们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直到看到范宁真的走下了指挥台,他们才开始起身离席,然后逐渐地围到了尤莉乌丝旁边。
排练厅开始变得吵闹,期间范宁将两张纸递给了指挥助理卡普仑:“此次的视唱练耳试题,帮我去楼下复印,稍微多印点,一类卷印30份,二类卷印80份。”
卡普仑领命出门后,罗伊走上前,将一个黑色小木盒递给了范宁,待其道谢装入公文包后,她压低声音问道:“范宁先生,难道说,康芒斯教授放心让您来修订考核机制?”
“我花了二十分钟时间来说服他。”范宁笑道。
“罗伊特别好奇您是怎么做到的。”少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要知道在以往,康芒斯教授做一个改变的决定通常需要几年的时间…不过,真的有必要这样去收集大家的疑惑吗?按照惯例,类似的制度都是单方面出台的,学生们只需执行就好了…”
“所以你看以往他们执行得如何呢?”范宁说道,“不遵守的制度是没有意义的,今天我会趁着大家都在,让他们把所有疑惑或建议都提出来,目的是让大家形成共识,方便我严格按照制度来操作,以后有人因为什么原因扣分,就不要来找我求情。”
罗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来,范宁先生最近是对灵剂研究感兴趣了吗?”
范宁却是问道:“你们觉得格拉海姆院长这个人平日如何?…”
罗伊作思考状:“…性格随和,早年沉迷科研,现今乐于赚钱,总体来说他在驻校会员里面既不属于信任核心,也没受过太多怀疑…”说着说着她察觉到了范宁问题中的言外之意,“您是怀疑他的灵剂有问题?”
“我偶然间的确动了这个念头,但我清楚,既然没收到关于两位校长任何的近况消息,就说明他们在正常地恢复着,而且他们自己服食的东西,不可能不经审视…所以我只是想在有空时随意尝试一下。”
“的确是这样…不过您的想法我会委婉向他们提一下。”罗伊认真表示道。
她又看了看后排区域位置坐着的少女:“范宁先生,您有没有发现今天尼西米小姐的情绪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刚进乐团不适应,或是曾经是您的首席而现在只是第三长笛,等等之类的缘由?…您要不要去关心一下她?或者忙不过来的话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