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亚德林的眼神陷入了凝滞,旁边的P·布列兹总会长与导师卡门·列昂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在对方表情中读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当麦克亚当侯爵看到台上乐手们的呼吸陷入滞涩,看到自己女儿脸上竭力维持的镇定与深处的心急如焚时,他双眼逐渐微微眯起。
这位指引学派最耀眼的天才不可能无缘无故退会,肯定是可以用排除法得出的那几个原因。
交响大厅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并没有出现他所想象的轰然炸锅的场景,因为这些有良好修养的听众们基本都懵掉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超过三分钟后,坐席各处才开始传出嗡嗡的声音。
“范宁先生辞职了!?”
“《第二交响曲》演出取消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范宁指挥发生什么事情了??”
康格里夫本来还有第二张卡片要读,罗伊在上面手写了关于《第二交响曲》演出取消后,乐迷的四种补偿替代方案。
但他感觉自己读完范宁的信后,说话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一时在台上如鲠在喉。
乐手们要么眼神低垂,要么茫然盯着乐谱或视线游离地看向听众。
就连那些平时热衷于报道突发新闻的媒体记者,此时都觉得自己的情绪不是很活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台上的康格里夫念完信笺后没有任何表示,演出取消之事或已成定局,也无人离席或情绪失控,交响大厅就这样先是沉默,而后陷入低低的小声议论。
总给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悬停了,这种奇怪的状态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
罗伊咬了咬牙,将琴轻轻放稳,正准备站起身来——
“请各位安静。”
一道单薄的嗓音从听众席飘出,虽然孱弱无力,但比窃窃私语声要明显得多。
大厅再度恢复鸦雀无声,众人循着声音源头望去。
罗伊错愕转头。
50多位有知者和邃晓者错愕转头。
全体乐手的视线结束游移,眼眶通红的希兰将目光从乐谱上移开。
奥尔佳缓缓松开了卡普仑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从席位上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体。
“爸爸?”身高不及听众席的小艾琳躲在后面轻轻出声。
卡普仑双臂双腿都在颤抖,他稍微平息了一下幅度,然后缓缓将乐谱本抱起。
“我,以旧日交响乐团常任指挥的名义宣布,演出如期举行。”
第一百八十六章 《c小调第二交响曲》,I
“卡普仑先生?”
“好像很久没见过他在公众视野里露面了。”
“他出席到场已是勉力强撑,这样恐怕不太妥当。”
在场的听众自然都认识他,只不过在站起来之前,很多人没注意到他今天有出席。
应当说这位指挥家已经赢得了音乐界很多的尊重,虽然半路出家,但乐团迄今一系列的神级现场,都与他背后的辛勤汗水密不可分,新年音乐会上的男中音表现,也让人印象极其深刻。
之前还有个别乐评人,指出他在正式演出中极少上台执棒,并揶揄称这与他金融出身的“玩票经历”有关,但很快就被论据翔实的反驳声音群起而攻之。
一场交响乐演出,舞台上的表现对听众来说是全部,但对艺术家来说,超过八成的因素在排练成效上已经决定,这与“台下练琴-台上表演”的独奏逻辑是一致的。
而听过卡普仑走台排练的人士已不在少数——与团方关系亲密的一批艺术家、乐评人、文化政要、以及“艺术冠名”合作伙伴的尊贵大客户,都对他的业务水平与钻研态度如数家珍。
卡普仑的音乐洞察力过强,对细节缺陷过于敏感,以至于甘愿去当查漏补缺的幕后艺术家,把完美演绎的最后一击交予他人。
他其实没什么攻击性,如果是处在欣赏者的角色,别人的缺陷他很宽容很愿交流鼓励。
但他容忍不了自己手中出现瑕疵。
这种人对艺术过于敬畏,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
其实旧日交响乐团的忠实乐迷都想什么时候听他亲自执棒一场。
但如愿之事发生在当下,很多人心情却变得复杂,以至于欢呼不起来。
卡普仑扶着一排排座椅挪出过道,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持着长钉,对准骨头缝里不住凿击,或者用钩子刺入关节粘连处,再将筋膜与血肉一寸寸挑出。
至少上百个部位。
“比起金融,我对艺术的自卑或许更甚,我总是过度清醒地认识到自身能力所缺之处,然后在面对行家时,识时务地退缩到后面…...”
“一种出于理性认知的…...自卑或自信的矛盾体?”
“......有的时候他们局限于自己专业曲目一隅,脑子里对浩如烟海的严肃音乐作品储量未必有你丰富,对各种演绎方式的熟悉程度也未必有你信手拈来。”
“相信你的耳朵,相信你的专业学习成果和鉴赏经历的积累......”
“如果你的时间比别人更少,那么有些迟早要跨出的步子,你需要跨得更早。”
不得不说走神有点严重,但在音乐尚未响起时,为了应付疼痛这利大于弊。
听众静静地坐着,目光跟随蹒跚的身影一路移动。
“艺术家上台时应该鼓掌”是条市井庸人都知道的常识,但就这么被所有人忘记了。
在卡普仑快走到指挥台时,唯独唱片公司的技术人员反应了过来,按下了启动录制的开关键。
卡普仑把总谱搁到了谱架上,打着冷颤翻开封面。
一小会的动作,背部已经冰凉一片。
他从指挥台的孔洞里抽出了一根十成新的,几乎没人用过的公共指挥棒。
这个动作让乐手们条件反射般地执起了乐器,听众们开始清理最后的零星咳嗽声。
卡普仑双腿在颤抖,但他的右臂凝重而稳定地将指挥棒举了起来。
二三十个声部的动机、和声、对位关系和表情术语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些平日演练了无数遍的画面一泻千里又剖决如流,最后停留在了与作曲家本人的对答片段上。
“这里的开场气质该如何呈现,才能让听众感受到所谓‘威慑感、审判感、史诗感’?”
“如果说《第一交响曲》引子是‘悄无声息地降临渗透’,那在这里,你不妨试试‘从寂静中突然撕扯而出’。”
胸膛上下起伏,卡普仑缓缓闭眼又睁开。
手腕在空气中绕出提示拍,然后轻而果决地往下一探。
突如其来的不安震音被弦乐组倾泻而出,从ff的力度跌落为强弱不稳的背景。大提琴与低音提琴以更强的fff力度,奏出粗犷有力的c小调“诘问动机”片段。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庄严的快板。
狂暴、不安、极具戏剧性。
听众觉得自己的灵魂瞬间被击穿了一个口子。
生而为何,生而如何,又有何种过往值得被铭记?
“诘问动机”以断裂的形态做初次运动,极端静止与极端快速穿插结合,闪耀着锋锐气息的黑色光芒。
某种预示性的画面莫名从听众眼前浮现:黑暗笼罩的寂寥墓地之中,突然辉光破晓,土壤皲裂,石碑颤动。
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之事。
但这个画面似乎只是倒叙的剧情,很快就随引子结束而淡褪。
乐曲进入呈示部。
“如果死后之景可以亲眼目睹,我希望能看到自己庄严地躺在花环和花朵之下。”
作曲家手稿扉页上的某些话语在心中一闪而逝,他左手给出示意拍点,双簧管与英国管(中音双簧管)奏响第一主题,从全音符开始,呈艰难的长线条向上攀升,带着几分肃杀的拷问意味。
单簧管、圆号与小提琴接连叠置进入,而低音提琴的“诘问动机”,始终在阴影之下游走扫荡,形成疾风骤雨般的复调对位。
连接句,全乐队进入连续下行。
两小节灰暗小调音阶,再两小节更紧张的半音阶。
和声的色彩冲突绷至极限,天际出现了定音鼓轰隆隆的不安滚奏。
“嚓!——”
双臂上扬带出的痛感钻心剜骨,以此换得大小军鼓齐齐砸落,二三十根铜管仰天咆哮,大锣与大镲叩击出石破天惊的刺耳声响。
卡普仑觉得自己视觉开始有点模糊了。
这才短短一会。
不过,算是很次要的因素。
初次的挣扎渐渐平息,低音提琴徘徊的三连音,让色彩过渡到足足相差七个调号的E大调。
控拍谨慎而轻柔。
小提琴奏出田园牧歌风格的第二主题,圆号以四部和声作为对位。
温暖的四度跳进,质朴的上行音阶,悠扬婉转的迂回飘落。
作曲家在这里一如既往地歌颂生命与大自然,如重逢当年校园时代的晨光与青春年华。
短暂的宁静氛围后,引子的不安震音与“诘问动机”再次出现。
每一位逝者在入葬前,都该受到这种庄严的诘问,也必须作出回答。
毫无疑问包括自己。
他挥舞节拍,第一“拷问主题”加速呈示,乐队在强拍给予坚定的支撑,引出铜管组充满希望的、如号角般的第三“抗争主题”,小提琴奏响强硬的附点下行音群作为对答。
这些动机很快衍变为庞大的呈示部主题群,以圣咏风格的程式交融作结。
汗水从额头低落,他的身体带动手势微微起伏,低音提琴的沉重步伐逐渐变弱。
展开部从小提琴开始,C大调的抒情乐段,以第二田园牧歌主题作展开。
长笛与单簧管承接了安宁的思绪,调性上移至E大调,它们勾勒着暖色调的暮光,但升sol音的突然还原,将听众拖入了寂寥的e小调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