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微微抬起的头,后脑勺又砸回了沙滩上。
“先生,您没事吧?”女孩纯净纤柔的声音响起,离自己稍有距离。
范宁听到有人说话,警惕心再度拉起,闭着眼睛吐出了一句带着奇怪口音的雅努斯语:
“不用过来。”
在他开口回应后,女孩子的声音消失了。
但她有可能还在注意着自己,或近或远。
之前的猜想已基本能证实了:折返通道里的定位感剧变、维埃恩的求医经历、罗伊的情报溯源、炎热的周身体感、身旁人说话的语言......现在自己应在南大陆费顿联合公国的某处。
由于移涌与醒时世界的对应关系并不完全遵循经验逻辑,“路径重现法”的秘仪机制是有小部分误差存在的,距离越远误差越不可忽略,这么远的折返距离,不知道和当年维埃恩“标记轨迹”的出入会有多大。
从概率上来讲,在这片海滩上偶遇一位普通居民,范宁认为正好会有什么恶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这个世界存在“秘史纠缠律”,还可能存在“使徒”,其对普通人也有无形的影响,在做好一些必要的伪装前,看到自己真实面貌的人尽量能少一位是一位,否则想妥当处理会很麻烦。
好在一大片休息和围观的鹈鹕,把躺在沙滩上的自己挡得七七八八。
尤其凑得最近的六七只,仍在坚持不懈地用大嘴比划各处,看自己算不算食物。
范宁再度闭眼,勉力调用起那一丝灵感,进入入眠前的冥想状态。
左手手腕上的那圈红色“凝胶胎膜”,开始凭空一寸寸地消失。
睡梦中他诵念起关于“无终赋格”的祷文,穿梭朦胧的星界层,降到了“启明教堂”的木制礼台上。
近处金色雾气氤氲,指挥台在手边,但稍远点全是虚无的黑。
视野里天旋地转,就像喝醉了酒,下一刻就会晕倒过去。
范宁不敢耽误,跌跌撞撞地在指挥台下面找出了两大瓶“烛”相耀质灵液。
直接敲碎。
白炽的火焰虚影升腾间,神智稍微得到稳固,台下的座椅、远处的彩窗、头顶的廊拱,以及身后高处的管风琴开始出现。
但它们仍旧像加了道亮度极低的滤镜,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任何细节,而且完全没法控制自己来去自如地行走或漂浮。
“看来如果伤势不恢复的话,乐器具象或烛台联梦都无法实现,我也联系不到北大陆的同伴,去得知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这种灵性的重伤,比枯竭更难找到快速的‘特效药’,寻常的灵液或秘仪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终究得靠一次次加大入梦时长,在移涌中缓慢滋养修复自己的灵体......”
“好在百分纯耀质灵液存得够多,全部拿来用了,几天时间应该可以恢复实力......”
范宁忍着强烈的晕眩感,将带进移涌的“凝胶胎膜”直接扔在台面。
这个指挥台可以在自己的控梦下延伸出更多的部分结构,其右手边孔洞放着“旧日”,下方小屉放着美术馆钥匙,再往下还有一些制作咒印的材料和耀质灵液小瓶……俨然成了自己的非凡材料仓库外加礼器收容室。不过在没外人光顾的情况下,偌大的教堂可能放哪都一样。
在范宁准备坠出时,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莫名的尝试后,他手中具象出了一部黑色手机。
这下他感到颇为意外。
这部手机之前并不是移涌物质,也不具备足够升华的神秘特性,但现在......
难道说当时自己牵引七幅神秘画作入体,然后“画中之泉”残骸被这部手机收容了?那张诡异的相册照片,是其被收容成功的外在表现形式?
所以手机发生了本质改变,特性接近于一件非凡礼器了?
灵性衰弱之下,更大的恍惚感击中了范宁,他暂时停止思考,把手机放入另一处夹层,整个人极速坠出“启明教堂”。
仍旧是烈日、沙滩、海风与一群围观的鹈鹕。
刚刚一番短暂入梦和耀质滋养,灵性已初步恢复了一两成。
将两件容易暴露身份的非凡物品都收好后,范宁忽然心有所感,再次尝试着在脑海勾勒除《痛苦的房间》以外的六幅画作。
那些色彩和线条先是在自己灵感中生成,然后叠加成了“画中之泉”残骸的照片模样。
不算完整清晰,局部有模糊甚至空洞,可能是因为缺少一幅,另一幅也不甚契合。
但是......
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体会到关于“画中之泉”残骸的浅显奥秘了。
在灵性的操练之下,身体与外貌的光影色彩开始出现变化重组。
身高变得更加挺拔,头发由红褐变为纯黑,从整齐变得凌乱,而且增长到了披肩的长度,再过数个呼吸,肤色从白皙变为了小麦色,眉毛更粗了一点,鼻梁更挺了一点,脸颊和嘴唇边出现了薄薄的一层胡须。
包括外在,但不限于外在。
整个人的气质从内到外都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眸,从原先深邃的乌黑,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忧郁的冰蓝。
如果有一位长于灵觉的有知者在旁边的话,会发现他星灵体的相位色彩,也同样在发生着难以理解的变化。
“烛”和“钥”的色彩变成了“烬”,又变成了“荒”、“茧”......
这样的闪烁变幻持续了几轮,最后似乎是在范宁的刻意控制选择下,停留为“池”相的桃红气息。
他拖着疲惫之躯站起,然后看到近处十米开外,有位小女孩正坐在几颗棕榈树下,怀抱一颗打开的椰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她年纪约摸十一二岁,但模样有些特殊,似乎患有白化病一类的疾病,一头如雪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苍白的脸蛋和手臂上滴落着阳光,就像玻璃杯里潋滟的琥珀酒。
两人目光交汇。
范宁缓缓走了过去,凝视着她沉郁开口: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第一章 唤醒之诗(6):女孩
范宁的嗓音沙哑而沉缓,但在气质改变之下,莫名带上了一丝忧愁的意味。
鹈鹕群开始飞走,但有几只仍在锲而不舍地用大嘴测量着他的腿。
小女孩在他站起后才发现,他的衬衫已经破成了半敞式,裤子和皮鞋也严重变形走样,烂出了条条缕缕,还浸透着海水和盐渍。
根本看不出这原型是一套正装。
“先生,您不久前好像经历了很大的危险,比如一场海难或劫掠之类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沙砾,并换成了和范宁一样的雅努斯语,措辞组织起来稍稍有些生涩:“我最先以为您是有点不舒服,躺在那里休息,或有可能是逗弄它们玩耍……”
兰格语和雅努斯语都是南大陆的官方语言,只不过相对而言,大部分平民在口语中习惯用兰格语交流,雅努斯语更多地用在书面行文或文学创作里。
范宁听完她的回答后,又环视了身边的环境一圈。
这里并非偏远地带,沙滩往里的小镇剪影依稀可见,远处也有一些玩耍打闹的儿童,以及撑开在白色沙滩上的遮阳伞。
“的确在旅途中出了点意外,但奇怪的是没有丢掉性命。”
“所以,你有看到我是怎么飘过来的吗?后来发生了什么?”
范宁再次询问,再次凝视着她。
小女孩摇了摇头,嗓音如清水浣洗过后的洁净:“我刚从镇子里来到海边,看到这里有一群鹈鹕在休息,走近后发现似乎有个人影躺在中间,然后听到您示意我不必过来……”
你应该感谢鹈鹕。范宁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她似乎没有发现范宁暗藏的审视意味,也没意识到如果她的回答有差错,很可能会遭遇什么预期之外的对待,她的语气逐渐带着一丝向往:
“先生,您是不是一位来自远方、博闻多才的游吟诗人?他们往往会收获更多的来自‘芳卉诗人’的赠礼,遭受意外后的‘好运气’应该也算其中一种。”
......游吟诗人?如此带有倾向性的气质变化吗?范宁甩了甩被海风吹得过于凌乱的长发。
不过,小女孩的问题给他提供了一条思路。
自己莫名其妙地闯入了南大陆,不可能做到完全脱离社会、与世隔绝,尤其是想为调查线索取得一些便利的话,最先需要解决的就是身份问题。
最常规的思路是“办个假证”。
若是有备而来,以范宁曾经的人脉地位,很容易炮制出天衣无缝的全套身份,但事件突如起来,没有任何衔接,自己实力也没有完全恢复,身上更是连一个便士都没有......
哪怕是谨慎行事,步步为营,炮制出的假身份恐怕也有或大或小的漏洞,虽然这里的户籍制度不如北大陆完善,但惦记着自己的那群人可不简单......
尤其自己不可避免地还要从事音乐活动。
而游吟诗人这一特殊群体,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国度的宗教文化环境里,被认为是最接近见证之主“芳卉诗人”形象的追寻者和求索者,尤其是拥有祂的祝福徽记的“正牌”游吟诗人,教会的各地分殿都会提供便利,王公贵族更是会争相提供庇护。
粗略的分析之后,范宁决定打造这样的身份,然后想办法取得“芳卉诗人”的祝福徽记。
这样不仅具备较高的宗教和社会地位,“漂泊游历”的特殊属性又是一道天然屏障,不存在什么集中管理或备案一说,过往经历难以准确溯源的问题,唯独在游吟诗人身上合情合理。
是最优解无疑。
这时他注意到小女孩在提问时,最先是看的自己脸,但后来目光又停留在了自己右手上。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缠着一根质地特殊、柔软而富有韧性的淡紫色琴弦。
是琼送给自己的那根束腰带。
还真是非凡琴弦......从粗细判断正是代表“钥”相的D音弦,而且,不是小提琴。
“我的吉他已经遗失入海,带着它生前奏响过的音乐。”于是范宁轻轻扬了扬手腕,以表示它是一根残留的琴弦。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不置可否的意味。
“浪漫凄美的终局。”小女孩的评价让范宁忍不住仔细看了她几眼。
随后,得到肯定答复后的她,表情变得期待和崇拜起来:“诗人先生,介不介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郑重其事地上前对范宁鞠了一躬:“我是露娜·克雷蒂安。”
范宁凝视着她的动作,语调仍然深沉忧郁:
“你可以叫我舍勒。”
“啊!真是很有标识性的名字啊!”露娜的淡粉色眼眸里闪烁着梦幻般的憧憬,“这一听就是位游吟诗人而不是什么别的奇怪职业!很荣幸认识您,舍勒先生。”
小姑娘整理衣裙,并拢双脚,再次鞠躬。
范宁没有接过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带上了提问的语气:
“你似乎也不是当地人,而且家境不算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