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旧工业世界,平民儿童无论是心理成长和生理发育上,都远不如前世蓝星的现代社会那般早熟。但范宁早就敏锐地观察到,这位小女孩的言行举止和表达能力强过懵懵懂懂的同龄人不少,虽然她的成熟度和戒备心仍不及成年人。
她身上的银色纱裙、手腕上的血色玉镯、所持的精致小黑伞、以及脚踩的象牙色纽扣皮靴......这些物件饰品也不像是一般家境能拥有的。
而且灵觉初步恢复一丝后,范宁察觉到了共计三次的间隔注视感。
就在两人的谈话过程中,从远方的某片人群所投来。
也许是护卫一类的角色。
“我的确不是当地人。”露娜很坦然地相告,“克雷蒂安家族是弥辛城邦的商会成员之一,我们的‘花礼节’供货商队只是在巴克里索港暂留几天,他们就在那条街上,你看,那里还有雇工在乘凉......”
她指了指海滩往里的方向,远处几排棕榈树挡住了后方的小城,树下还有十来个星星点点的人影,看起来步距不会超过十分钟的样子。
“‘花礼节’的供货商队.....”范宁这才恍然。
虽然这港口小镇的海滩人气不低,但若遇到一位穿着不菲的小女孩单独在这里看海,多少有些不太寻常,原来人家的大部队就在旁边,刚刚灵觉启示中类似护卫的注视感,也是从那个方向投来的。
他知道“花礼节”的含义。
任何一位合格的有知者,都拥有远超常人的博闻,除去神秘学、语言学和历史学这些基础性的东西,对于世界各地的人文与地理常识也在其中。“花礼节”不管对于这里的普通民众,还是对于教会的官方有知者组织,都是最盛大隆重的节日。
如此看来,这位患白化病的小姑娘所在的克雷蒂安家族,在弥辛城至少算是小有规模的富商——能够为“花礼节”这样的盛事提供庆典物资,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带来非常可观的利润和社会地位了。
“……不过诗人先生。”露娜似乎看出了范宁在想什么,她将手里喝了几口的椰子轻轻放在地上,继续轻言细语道,“您或许会猜到,我在家族的地位十分微不足道。”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失色者’被认为是赠礼繁多的‘芳卉诗人’也无力碰触的生灵,因为我们体内流淌着的是‘无助之血’......”
“每年的‘花礼节’时分,南国的民众们会沉浸于追寻诗人馥郁芬芳的灵感,但对于我来说,光是这般盛夏烈日照耀,就反而可能置我于死地......”
第一章 唤醒之诗(7):献礼
范宁闻言陷入了思索。
他想到白化病人的确有不同程度的畏光和免疫紊乱,特别是对紫外线严重过敏,这在炎热的南国会更加创巨痛深。
但只要防护得当,克服心理障碍,除了一些特殊的运动或工作无法从事外,预期寿命并不会有太大折损。
更不会影响到什么“追寻灵感”一类的事情,露娜口中的这些宗教学意义上的解读,他认为有些过于泛滥延伸了。
“你是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良久后范宁抬头开口。
站在棕榈树阴影下的露娜,听到他的话低着头怔怔出神。
一只巨大的椰子蟹拖着笨重坚硬的甲壳爬到了她的脚旁。
“咔嚓...咔嚓...”
被她放在沙滩上的椰子转眼被钳子夹碎,清香的汁水流淌一地。
椰子蟹捧着雪白的椰肉开始大快朵颐。
范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挥手道别,语气依然平静中带着忧郁:
“我将继续流浪,祝你幸福好运。”
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残破的衣衫鼓荡作响。
太阳直射着细砂上的脚印,热气从地面蹿腾,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当下的计划已经比较明确了,在这个物产丰富的炎热南国,暂且于海滩、街头或酒馆流浪几天,以游吟诗人的身份体验大自然和风土人情,了解当地更多的文化和民俗细节。
等几天后实力彻底恢复,就更加游刃有余了,只要启明教堂可以正常使用,联系上北大陆的希兰他们,钱根本不是问题,急用的话也可以取出非凡物资去黑市倒卖,先弄来一笔再说。
然后弄清“芳卉诗人”祝福徽记的获得机制,初步接触一下芳卉圣殿的官方有知者,器源神残骸位格级别的身份伪装,保险程度不会低于之前的瓦修斯礼帽,甚至更加方便灵活。
时间线稍微放长点来看,自己必须尽快晋升邃晓者——创作一部隐喻辉塔攀升结构的大型作品——来作为密钥穿过“灯影之门”。
调查折返意外事件的来龙去脉,以及文森特的相关线索,这都只是过程而非目的,目的是查明这些事情之后做出的应对行动,如果自己成为邃晓者,一切都将变得更加主动。
“舍勒先生。”背后露娜的声音打断了范宁的思索。
他驻足回头,看见小女孩正探出树荫喊着自己,脸颊被烈日照成了一片白炽。
“还有什么事吗?”
“可不可以让您跟着我走?”
“......”范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比如是不是把两个人称代词听反了。
但他又觉得,反过来好像也太对劲。
“不是!”发现表述不太恰当的露娜连连摇头纠正,“我的意思是,向您提出礼聘之邀,如果您的旅程没有明确安排,可以跟着我们的商队共游一段时光。”
“为什么?”范宁问道。
“有游吟诗人陪伴的旅行,‘芳卉诗人’的繁多赠礼将一路如影随形,哪怕只是一位尚未取得祝福的见习者。”
“所以,你们没有陪伴?”
“……有。”她点头承认,又下定决心似地继续道,“不只一位见习者,您知道一段旅程总是需要一些能带领大家载歌载舞的人,但是……但是提供礼遇的是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的两个姐姐……总之不是我,不过现在我终于积攒了一些个人私产。”
露娜默认两人的讨论范畴是见习者。
因为获得祝福徽记的游吟诗人,艺术造诣已经可以胜任演出一部大型正式歌剧了。
这些取得“芳卉诗人”认可的人,走到哪都有接不完的歌剧院邀请,王公贵族也会争相献礼,轮不到寻常商贾之家。甚至据说他们中的灵感更高者,还能在特定物品的辅助下,通过音乐营造出超自然的神秘影响,哪怕不是芳卉圣殿的神职人员。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个冒牌者。”范宁轻轻摇头,“毕竟,一场愉快的交流只是因为巧舌如簧,不像诗歌和音乐需要倾尽所有积淀、灵感和汗水。”
“您是冒牌者!?”露娜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或证伪。
她支支吾吾道:“舍勒这个名字……还有您的相貌和气质……应该就是游吟诗人……如果存在欺瞒……那您刚刚夸赞和祝福的话语?……可是我已经接受并相信了……总之,在商队那么多骑士和护卫眼里,您也做不到对我无礼......”
小女孩这番逐渐逻辑混乱、逐渐暴露心性的措辞,让范宁暗自忍俊不禁。
其实,在这个灵感普遍偏高,民众平均审美水平超出前世一大截的世界,当一名游吟诗人的门槛可不低,哪怕是见习者,也需要较高的艺术天份、敏锐的情绪洞察力和丰富的文学素养,不是什么人都能打着这个旗号招摇撞骗的。
“你们去往哪里?”他的形象依旧不苟言笑。
“缇雅城。”露娜赶紧答道:“短暂休整后,我们的商队就会沿海岸线路重新启程。”
范宁这时心中一动。
维埃恩在南大陆求医期间的资料留存较少,从仅有的一些相关信件的只言片语来看,“缇雅城”有一定的出现频率,可能是他活动轨迹较多的地方。
虽然是第一次踏上南大陆的土地,但范宁对于一二级地名的大致方位关系都基本熟稔,费顿联合公国中的“公国”,实际上指的是南大陆的三城邦七群岛,弥辛城和缇雅城都是其中之二。
南大陆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首府,或许缇雅城的“狐百合原野”能算做首府,因为芳卉圣殿的总教堂在其深处,“花礼节”也是在缇雅城举办,时间贯穿整个炎热的盛夏,会从每年的8月份起一直持续,进入10月才谢幕。
当下自己所在的巴克里索港,仍属弥辛城管辖区域,离缇雅城尚有较远距离,如果去往那里,也许能更利于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见范宁问完问题后又沉吟不语,露娜有些急切地劝说起来:
“舍勒先生,您遭遇了一场海难或劫掠,现在身上恐怕身无分文,但以您的身价,总归是需要干净的衣物和舒适的下榻之所,可口的膳食与甘醇的美酒更是灵感必不可少的来源......”
以我的身价?......
范宁想了想,牵动嘴角问道:“你说自己攒了一些私产,那么,有多少?”
“已经超过三位数了。”这个问题让露娜底气十足,“我满10岁后每周可以获得2枚金镑作为个人开销,虽然分到的家族资源很少很少,但坚持积攒下来的成果是可观的。”
脚边的大椰子蟹仍在“咔嚓咔嚓”,她理了理被海风拂乱的雪白头发,昂首自信向范宁作着确认:
“如何?我用50镑的献礼,邀请您加入商队,共度一段旅程。”
第一章 唤醒之诗(8):商队
50镑的旅程“雇佣费”,有趣。
这在提欧莱恩可以让自己授课约0-15分钟左右,依学生天赋及自己心情不等。
范宁不停把玩着手上的非凡琴弦,心中做着一些数字换算。
不过他必须承认,露娜每周2镑的开销进账,以及超过三位数的私人存款,对于平民而言已是很大的数目。
尤其注意到她只是一位不从事生产的、年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注意到这只是衣食无忧之外的额外零花款项。
在工业发达的提欧莱恩,普通劳工精力最盛的年纪,一个月也不过拿到4-5镑,
但要看怎么去比。
如果是富商或贵族阶层,范宁联想起一些例子......那么她一年不到一百镑的开销,这显然并不算受到长辈们的宠爱。
露娜发现对方一直在玩味看着自己,表情又开始有些迟疑起来。
她忍不住强调道:“50镑的期限仅以到达缇雅城为止,而且这不包括一路上衣食住行开销的……嗯,不是不可以更多,您若有什么顾虑或要求,告知于我就好了。”
“有诚意的礼遇,符合我的身价。”
范宁收敛起表情,但说出来的话让她喜出望外。
缇雅城同样是范宁调查老管风琴师治病经历的目的地,通过商队沿途接触一些人和物,收集需要用到的信息,是个不错的准备方式。
“那么,带路吧。”他转身而走。
“啊!真好!”小女孩迈开银色裙摆,连走带跑,越到了他前面,并将手中精致的小黑伞撑开,以遮挡住炎炎烈日对自己苍白脸颊的灼烧。
“所以50镑的职责是?”范宁朝镇子的方向大步行走。
“职责?”露娜持着伞回头看他,“舍勒先生,您又不是骑士、护卫、车夫或雇工。”
“没有特定的工作安排?”
“当然没有!您只需跟随商队,如往常般行一些拾掇灵感的随心之举即可,理论上说在商队休整期间,您可以完全在城镇自由活动。”
“这样吗?”
“当然!不过这一次停留明天就会启程,我个人建议您还是先换身衣服、用点膳食、休养生息......”
“你可以分享一下个人的所想所求。”范宁眺望远处的棕榈树。“前提是你有,且与我有关。”
前方被黑伞挡住的身影慢了几分。
“如果可以,我想得到一些教导,这或许有点难,不过稍微耐心的交流也行......”
小女孩用脚踢着沙滩上的寄居蟹壳:“我幻想过自己能学唱歌、学吉他、学乐理和即兴创作,我羡慕那些能用高级方式表达感受,寄托情感,甚至留下世间痕迹的人……即使不谈这些,他们的神秘身世和浪游经历,他们的博闻才识和浪漫情史,都令人悠然神往……”
“但您知道,即使是有针对性的传授或题献,被教导者能否获得启示都依赖天赋,而每次他们在演奏、歌唱或研讨时,我都只能远远地听着,他们无暇顾及一位‘失色者’太多......毕竟艺术这样的事情,就连我羡慕的那些有天份者,都会时不时怀疑自己没有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