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评委开始面面相觑起来。
对啊……舍勒是谁?
摘得过桂冠的游吟诗人?抑或外邦的伟大级别音乐家?完全没听过啊?
每位推荐人在邀请函上都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是能进入有色条带的至少是“新郎”以上,即打底是天赋异禀的青年艺术家或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在场的人不可能一个都不知道,而且邀请函只是一个形式性文件,真实性也是要被赛事方背后的教会审查的。
理论上说,没人拦着你在“大师”的鲜红条带上无中生有地签名,但基于上述原因,正常人干不出这种哗众取宠的事情。
游吟诗人塞涅西诺摊手笑了笑,学生的顺利晋级让他心情轻松:“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伟大’同行,由于过于低调导致连我也不曾结交,我想见识见识这位朋友,他看好的歌手也是一只鸟儿,这多少有点缘分……”
他的话语看似默认了舍勒的“伟大”真实性,实则是满满的调侃。
“可这位夜莺小姐为什么能通过审查呢?”埃莉诺亲王怀疑起了工作人员的筛选准确性。
“因为还有一位‘持刃者’。”这时名歌手库慈轻声开口。
众人恍然大悟。
是了,这舍勒是谁其实无所谓,能拿到“持刃者”的推荐就足以通过初筛了。
至少旅费著名指挥家布鲁诺·瓦尔特先生,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吕克特其实更无所谓,这推荐机制他本来就有所诟病,刚刚也作出了明年进一步提高门槛的决定,自己就是疑惑了随便一问。
这个意外插曲稍稍耽误了时间,一袭白裙的安站在台前疑惑看着大家,库慈见状赶紧提醒道:“小姑娘,你应该再介绍自己准备的曲目,只需一首。”
安闻言赶紧又行了一礼:
“那我就唱《吕克特之歌》的第一首:《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
……好家伙?
这两个主副标题一下子就让评委们来精神了,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间吕克特大师身上。
好家伙,这是什么新奇的思路?
因为知道主评是吕克特大师,所以用他的代表作写了首艺术歌曲?
这层逻辑很快就被人所理解了,评委席上包括库慈在内的三位名歌手,都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
参赛者或背后指导者的目的并不难猜。
但是……
事实上,作为老师最得意的早期爱情诗歌代表作,他们很早以前就探讨过将它改编成艺术歌曲的可能性,而且是和老师一起探讨的。
可最后没个结果。
——吕克特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呈现方式,这首爱情诗篇幅很短,语汇异常朴素,表达的意境也非常之特殊:它不掩饰其追逐美丽事物的悸动之心,但行文克制、矜持、纯洁,表达的是一种高贵典雅的青涩爱情。
旋律的创作就是难点,爱情诗的旋律,唯美肯定是必须的特质,但很多浪漫主义的常见手法会打破纯净和克制,让其显得艳丽或感伤……
这只是一方面,更难的是伴奏!
一首艺术歌曲伴奏有哪些织体形式?常规的无非就是柱式和弦、分解和弦、半分解和弦、流动的快速琶音,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加花变形,但这首《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吕克特觉得它们全部都不理想!要么过于静态,失去了灵动感,要么过于浓厚,破坏了纯洁性……所以那些创作探讨全部以失败告终。
三位学生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吕克特。
没在其表情上看出什么变化。
但他们十分清楚,如果这位小姑娘带来的艺术歌曲,在旋律或伴奏上、或在演绎风格上落入了那些他们早就讨论过的俗套,对吕克特大师来说取得的效果绝对是适得其反。
这首描绘青涩爱情的诗歌,用老师之前的原话说,是自己“再也无法经历”,也“再也写不出来的东西”了。
一位新月诗人所逝去的青春年华!
就算想剑走偏锋,用老师的诗歌来写艺术歌曲,最好也别选这一首啊!
这个想法……不仅新奇,而且,很危险的!
第一章 唤醒之诗(46):舍勒是谁!?(二合一)
“叮叮叮叮叮叮叮咚~~”
《我呼吸菩提树的芳香》,D大调,钢琴伴奏以属音A弱起,带出一串晶莹剔透的上波音。
清脆摇曳的风铃声打断了众人的遐思,钢琴只用几颗七和弦的音符作了个简单连接,然后又将第二串清耳悦心的天籁之音再次拂出。
“叮叮叮叮叮叮叮咚~~”
夜莺小姐的身体状态变得积极起来,高跟鞋的脚尖微微踮起,唱出的声音就如泉水洗过一般纯净:
“我呼吸到一阵芳香……”
这支旋律的初印象是如此澄澈、真挚、似冰水沁入听众心脾,比雨林苍翠、浆果香甜的时节送入牧人耳中的夜莺之歌还要动听。
但严格来说,真正意义上的伴奏尚未出现。
钢琴那两串空灵的叮咚声只是个简短的序引,吕克特大师用审视的态度,聆听着接下来旋律会如何发展,钢琴又会做何种演绎。
此刻他的心情真的很复杂,毫无疑问,如果这首艺术歌曲落入了那些探讨的窠臼,自己会失望,甚至愤怒,但他又必须以温和坦诚的态度对待这位歌者——因为,连自己不知到底该如何表达的意境,何谈去苛责别人呈现出来?
然而,众人听到的,根本不是伴奏。
不是柱式、分解或半分解和弦,而是,一条旋律。
另外一条单音符的对位旋律!
钢琴在稍高的中音区,不疾不徐地奏出了一片片清微淡远的六连音。
其速度十分微妙,中速,快一分便浮躁,慢一分便拖沓;其力度十分克制,强一分则唐突,弱一分则造作,一切,都是刚刚好。
沁人心脾的灵感扑面而来,听众们感觉自己真的嗅到了菩提树的香味!
它的飘来,比夜莺小姐的歌声稍晚了点,就像是这位少女的吐气如兰,在稍稍靠后的时刻才钻入了听众的鼻息,沁进了听众的灵魂里!
“我呼吸到一阵芳香。
房间里放着,
菩提树的一小嫩枝;
这是一份礼物,
来自我心爱的人;
那菩提树的香味是那么甜美!
那菩提树的香味是那么甜美!”
安的嗓音稚嫩、温柔而动了情。
人声旋律已然如此,钢琴的对位旋律又极为通透宁静,左手只有稀疏的低音支撑起和声的骨架,暗示着菩提树清幽的香气在空中飘荡,又静静沉入爱慕者的心田。
吕克特大师顷刻间动容了。
对位,钢琴的“伴奏”方式竟然不是伴奏,是具有同等主体作用的对位!
而且还不是中古风格的对位,而是浪漫主义和神秘风格混合的绝尘之旋律!
那两条复调旋律,音乐上的对位关系自然是和谐的,但意象却上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像极了年少时光里的怦然心动:明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喜欢的人身上,却连肌肤的微微触碰都拘谨而赧然。
自己这首诗篇的核心创作灵感,就是将这种青涩的爱情味道与菩提树的幽香联系在一起,而这首复调化的艺术歌曲,简直完美地再现了此番意境!
苦思冥想多年之未得!
大师握笔的手突然紧紧地用力了一下。
然而,这还没完。
在歌曲的第二部分材料里,钢琴的右手在高音区又加入了第三条对位旋律!
它就像在恋人的可爱互动与对答中,又加入了一个大自然的旁白,那充满清新和阳光的味道,让诗歌的意境与音乐线条进一步更加融合,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刻意!
而夜莺小姐此时低低浅笑,双手轻轻捧在胸口,用憧憬的声调继续歌唱,用青涩的言语对心上人表达着心意:
“你说话那么温柔,
轻嗅一缕,
也是菩提树的香气,
是爱情芬芳的气息!”
当歌曲在超尘绝俗的静谧中消失时,后排那些游客听众们的反应,与之前布谷鸟小姐演唱完《女王的咏叹调》后完全不同,这次没有排山倒海的掌声或欢呼,但所有人都没了动作,站起的依旧站在原地,落座的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那些清新而令人悸动的香味,仍然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吕克特大师终于开口了。
今天的整场定选赛,他和评委们的低声交流本就少之又少,而主动对一位歌手说话,绝对还是头一次——
“这首歌是谁写的?”
安没有回答,因为他马上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根本没给人回答机会。
这次的说话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你本来还有第二首歌曲对不对?”
“是的,先生。”安提着裙摆礼貌回答。
定选赛本来每个人准备的都是两首,只不过后来为了赶进度被吕克特砍掉了一半。
他自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位夜莺小姐在报幕时,说的是《吕克特之歌》第一首!
“老师怎么又不急了?”库慈端量着舞台上的白裙少女,从反响来看,这位夜莺小姐自然是顺利入选了,她明明记得老师之前如坐针毡。
“老师他怎么这么急?……”另外一位男高音名歌手则觉得这语气,与老师平日里的风格大相径庭。
吕克特左右两边的埃莉诺亲王和游吟诗人塞涅西诺却是深深思索起来。
这两人一人是歌剧院的负责人,布谷鸟小姐的哥哥,一人是大音乐厅的负责人,布谷鸟小姐的老师,今年将她推上名歌手之位是势在必得,王室和教会背景,加上她本身的天赋,一切均已就位。
定选暂时没有冲突,选1个选2个都是选,但决赛的最终奖项是分性别的!男女名歌手仅一位,提名各三位!这样的话,这两人都是女高音,处在的是同一赛道……
“第二首叫什么名字?能否演唱?”吕克特大师又问道。
人之常情,这位诗人实在太想知道,背后的那位指导者还有没有写这样的艺术歌曲,写的是自己的哪首了!他的三位名歌手学生也很好奇是哪首,因为这样的作品以后肯定会成为自己的保留曲目,比如刚刚那首“菩提树的芳香”。
不过吕克特现在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一位年迈之人该有的沉稳凝持,他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