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说过这批参赛者只唱一首,所以,是否还唱第二首全凭你个人意愿,这不会影响我的票选判断。”
“很乐意的。”安再度浅浅一笑,清脆地报出下一曲名:
“《如果你爱美人》。”
老师他怎么可以这么棒!夜莺小姐现在开心极了,大家很认可自己的歌声只是一方面,还有个重要原因是,她觉得自己享受的状态已经起来了,单纯发自内心地想再唱一首。
她那天询问过范宁,对方表示没有指定演唱顺序,所以五首歌曲是自己凭感觉定的。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安排很有叙事性,很有递进性,先润物无声,再“后声夺人”,最后走向总结升华,而第二首《如果你爱美人》……在她的理解中,诗歌意蕴明显属于“夺人”的那一类。
听到了自己的又一诗篇,吕克特大师神色复杂地连续微微点头。
这首作品创作时间稍晚,同样是他在青年时代为恋人所写的情诗,一首结构古典工整,但修辞技法奇特而瑰丽的复律诗。
他太想知道那位创作者会如何去呈现了。
钢琴以一个朴实的音阶下行,引出了温柔而亲切的四部和声。
“‘支声复调’的写法?还真是每首的伴奏都不落于俗套啊。”这些评委的耳力何其敏锐,一开篇就意识到了这个创作手法绝不简单。
它的对位独立性比传统的伴奏要强,但又弱于对比或模仿性的复调:通常是多个层次围绕一条主旋律进行,时而分开,时而聚合,互相衬托,从而形成一种将人声包含于绵密织体的声响效果。
听起来特点很美好,但须当注意的是,如果不是和声和旋律写作的境界皆已炉火纯青,这样的手法极其容易让人声与伴奏主次不分!可是现在——
夜莺小姐再次提气开口,这一次她不再矜持浅唱,而是眼眸明亮,张开双臂,以热忱的姿态放声高歌:
“如果你爱美人,就请别爱我!…..”
旋律一出,尚未完整,众人便领会到了其中的神妙之处,钢琴温柔地拥抱着歌声,而歌声以浓浓爱意作答,两者缠绵依偎,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到底是谁写的?”包括库慈小姐在内的三位名歌手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有刚刚那惊艳的一首,大家的反应是惊叹谁能捕获到如此的灵光,可是第二首水平同样极高……
难不成还有人能够将《吕克特诗集》稳定发挥两次?这多少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了!
“如果你爱美人,就请别爱我!
去爱太阳,那披着金发的太阳。”
诗歌中的“Liebe(爱)”一词在她的歌声中反复出现,而每一段音乐材料在出现时,范宁都将其稍作改变,让其情绪在一连串的否定词中越推越高——
夜莺小姐的第二段,向上小三度转调:
“如果你爱青春,就请别爱我!
去爱春光,那年年依旧的春光。”
夜莺小姐的第三段,节奏线条被拉长:
“如果你爱财富,就请别爱我!
去爱美人鱼,它身上有无数珍珠。”
而最后一段在高音域的耀眼强调,将这首诗歌的主题升华,所有的否定在此刻变为肯定,她的每个音节中无不洋溢着对爱的炽热向往:
“如果你爱爱情,就请来爱我!
永远爱我,就像我永远爱你一样!!!”
范宁在阅读揣摩诗歌后,将这里做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处理:他没在情感的爆发点用上俗套的突强力度,而是做了“渐慢并渐强”的术语指示。
而更加具有戏剧性的是下一句“Oja, mich liebe!”(啊,你是爱我的!),他反其道而行之,用的是“渐弱”!
“他怎么知道我当年写这一句时,实际上是患得患失的心态!?”
听到夜莺小姐最后那带着微妙“揪心”意味的演绎,吕克特大师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世人在赏析中无不认为,吟诵此诗歌的主人翁一定是个不拘泥于物质,追求精神之爱的高洁之士,他(她)一定向往纯洁的爱情,并会无比自信地去追求这份纯洁……
这不全对!事实上面对世俗和物欲的熏扰,那位主人翁并非全然自信,他(她)的心态是患得患失的!他(她)对心上人如此深情告白,绞尽脑汁地做这样的铺垫,其实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而且也恐惧那个告白之后的结果!
为什么背后那个创作者能如此敏锐地洞察到诗歌背后真正的意蕴?
为什么这位夜莺小姐可以表达得如此淋漓尽致???
“这到底是谁写出来的!?”
歌曲尾奏是连续的半音下行,待得音乐的终止式散去还没半秒,吕克特大师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安被这位新月诗人的反应吓了一跳。
“舍勒啊……”
“我的老师,在邀请函上签名了的……”
所有评委相视一眼。
舍勒到底是谁!?
所以,这个从来没听过名字的、签于桃红色推荐条带的音乐家,是她的老师?
埃莉诺亲王眼神闪动,出于夜莺小姐和布谷鸟小姐的竞争关系,他准备借助王室和教会力量好好调查一下这个舍勒的背景了。
“舍勒还写了类似的艺术歌曲吗?是不是让你决赛的时候演唱?能否告知作品名叫什么?”
吕克特直接提问三连。
没办法。
在如此超群绝伦的创作质量下,这根本没人忍得住。
对方玩的这招心理攻势,明明知道其目的就是帮自己的学生取得成绩,但基本上只要是个人就忍不住!现在这位诗人不仅在意自己还有没有作品被二度创作,还在忍不住反复去猜一共有几首,具体又是哪几首,具体的具体又是怎么写的……
面对这位年迈又极负盛名的大师,安的心里有了一丝犹豫。
范宁给她说过“可以试试不提前告知”,说这样也许能“最大程度提高评委期待”,还说不排除会有“一时兴起的其他增添或变动”……虽然并非正式交代,是随意一说,但安觉得自己所有话都必然要听老师的。
“抱歉,吕克特先生,老师的计划还未完全敲定。”她带着歉意行了一礼。
“你的老师舍勒现在在哪?”吕克特又问道。
“啊……”安怔了一怔,不过这个问题倒是无妨作答,“他在听音乐会,在布鲁诺·瓦尔特先生的……”
桌子板凳的嘎吱声响起。
“我现在就去拜访他。”吕克特直接起身离席。
啊这……评委们愣住了,候选的歌手们傻眼了,就连舞台听众席后方的围观游客都呆住了。
名歌手定选赛进行到一半,主评直接走了?
见鬼,后面还有十几个选手!吕克特走了三步又觉不妥,王室和教会的面子是小,但答应把关的事情自己不能爽约。
“库慈小姐,你将夜莺小姐送回节日大音乐厅,并以我名义邀请这位舍勒先生今晚来歌剧院露天咖啡台一叙!”他向自己的这位爱徒发号施令,“对了,去我的休息室,拿上一小支血玉狐百合饰品赠予给他!今天的这两首艺术歌曲价值千金!”
“好……”库慈先是下意识答应,然后语气又有些不确定,“现,现在?”
吕克特右手接二连三地挥动:
“赶紧去,这边的参评没你什么事了,再不去那边要散场了!”
第一章 唤醒之诗(47):考虑考虑?(二合一)
费顿联合公国节日大音乐厅。
交响大厅金碧辉煌,瓦尔特仍在朝舞台各处方向鞠躬谢幕。
这是在演完“巨人”交响曲后,第三首曲目《野蜂飞舞》的返场。
今晚上座率很高,掌声也很热烈,他噙着优雅笑容,但实则内心有些遗憾失望。
与北大陆的“学院派”出身类似,这位著名指挥家自己也是西大陆“教会派”的官方有知者,离告别家乡圣珀尔托、来到信仰迥异的南大陆旅居、出任阿科比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已经有三年了。
按照瓦尔特这样的艺术地位和非凡地位,无论如何都能算是上流阶层,或普通人口中的“大人物”了,不过要看怎么去比较。
以他更高的见识和追求,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不上不下的尴尬职场处境:说是以海外名家身份被“高薪聘请”为一流交响乐团要职,实则乐团排名靠末,自己又是二号常任指挥,当初若想谋得“一号”位置,有意向的乐团还得更靠后......在这里,上有一位资历大于能力、什么事情都得再三请示的音乐总监,合作方经常是心高气傲、看人下碟的音乐厅和剧院管理者,身边还环绕着一群不看艺术水平、看礼尚往来的媒体和乐评人……
嗯,他承认自己也有些问题,人情世故不够练达,很多事情看不顺眼,偏偏音乐造诣又不具备压倒性的征服力,像自己这种人,艺术生涯的打拼阶段往往是最难熬的。
相比之下,他就比较倾羡北大陆那位比自己足足小了快十岁的伟大音乐家,哪怕不谈其艺术造诣,那无出其右的团结身边人的能力就令人望尘莫及。
别说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大动作,就一件比较细节的小事:在扶持印象主义流派的艺术场合,竟然能邀请到一众学院派的人过去建言献策,这就足够让人难以理解了。
“谢谢。”
接过一捧乐迷花束的瓦尔特,稍稍从发散的思维中抽离了出来。
今年应该是没有机会了,“花礼节”期间筹划的五场巡演,这是倒数第二场,也是下了最大气力的一场,三天后的最后一场,安排的只是一些让更多市民喜欢、留下收尾讨喜印象的管弦乐小曲了。
总的来说这个结果不算意外,毕竟这并非新作首演,自己的水平又不能稳定在更高的那一层。他认为自己对范宁交响曲的研究有很多独到之处,但仍有感觉到一些困惑和迷雾,有自己的,也有乐队的,也有彼此间配合的。
“祝贺,不错的演绎。”“具有代表性的雅努斯指挥法。”“再接再厉。”
演职人员休息区此刻人员摩肩接踵,乐器推车的滚轮声嘈杂作响,退下舞台的瓦尔特
指挥,接连与特巡厅巡视长何蒙、芳卉圣殿主教卡莱斯蒂尼、以及大音乐厅副总监、游吟诗人塞涅西诺的弟弟握手,双方客气了几句便挥手作别。
“明年吧。”他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做着打算,“既然‘巨人’不行就准备‘复活’。”
他觉得拿出一部造诣更高的交响曲,体现更宏大的史诗气魄,总有一天会打动大家的。
只是,又是一年等待和苦熬,而且,想演“复活”是个更加头疼的问题,既得让眼界不高的总监和院方同意“市场性价比不高”繁冗排练计划,还得寻求外援来增加乐队编制,除此外乐手加时训练的话该有的福利也得去帮忙争取,对了,合唱团人员的选用,领唱和独唱的安排......更是关系户的重灾区。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调整了一番心态的瓦尔特指挥,又开始觉得有些心神疲倦了。
周围的人们来来往往,偶尔与之目光相对,他就机械地笑着回应。
“指挥先生,这是15号包厢28座的听众让我带给您的。”如此失神了几分钟,小跑的工作人员将一张信笺纸递了过去。
“听众?”瓦尔特随意接过,低头看了起来,“又是同行介绍信、乐迷告白信或是感谢信一类的么......”
乐章数,小节数,表情术语,简单的和弦名、音名或三两线条标记。
“这,这是......”瓦尔特越看,脸上难以置信的神色越浓。
这上面的内容,用极为简明精炼的方式,指出了他刚刚演绎的“巨人”交响曲的所有重要问题!
当然,用“问题”一词也可能不太准确,像他这样的指挥家不可能会出现专业上的处理错误,这些指出的点,要么是乐队展现出的小瑕疵,要么是值得自己尝试调整的地方,要么是另一种“理解方式”的建议,有些是他注意到但还没想好怎么解决的,有些是他之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还有些是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
无一不是直指要害,拔云见日!
瓦尔特指挥的心脏在砰砰跳。
就这查看和思考的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