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范宁几乎确定了这是琼留下的字,而刚才消失的女仆、归位的房间、以及浴池背后突然冒出的骇人未知事物,恐怕都是“绯红儿小姐”的动作!
“她的本质目的应该不是想弄死我,因为那样对她没有直接好处,最大的企图还是想进入启明教堂,弄到‘画中之泉’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所以我利用女仆潜入调查这一事,完全是在她的默许之下进行的?一个早就被附身、控制行动的人?……那芮妮拉作为骨干门徒,到底知不知道情况?我发现了浴池下方之物并成功带出,又到底是‘绯红儿小姐’促成的事情,还是额外发生的、让她失算了的事情?”
层层迷雾萦绕心头,范宁招手从附近挖出一颗尖石,握在手里沉吟片刻后,在凳面上紧贴着琼的下方刻道:
「我自己单独入梦都不行?」
很快,琼的答复就显示了出来:
「不行。」
只是自己单独而已,不带她这个“绯红儿小姐”的灵魂孪生体都不行?……范宁越来越觉得困惑。
按照之前的原理解释,“重返梦境之途”是一种极其隐秘的个人行为,即使一位有知者在世界表象的身体被敌人控制住了,也只能对其进行肉体上的摧残和毁灭,让他没法睡眠,没法入梦,想强制让其按自己的程式入梦,或去跟踪他的梦境,这都是很难做到的。
范宁盯着这个意为“不行”的字母沉默了片刻,然后下面又浮现出一排:
「但你旁边那个盒子应该没问题。」
他看到后,立即伸手将其锁扣和拉链解开。
眼前顿时一亮。
一把古典吉他,通身由泛着柔和光泽的浅色枫木制成,其轮廓线条极为优雅轻灵,琴身镶嵌有杏仁叶和石榴的图案。
更让他屏息注目的是,其琴弦仅有五根,皆带着极淡的颜色,从左到右从低音到高音依次是:青、红、(空)、绿、灰白条纹、青。
对应于音名的E、A、D、G、B、E,缺的那一根弦,正好是“钥”相的紫色!
琼几年前从“裂解场”里带出的那根非凡琴弦,竟然是来自于这一把古典吉他?
范宁将其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次后,又抓着琴颈立起翻转到了背面,这时他在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紫红色的小凿纹。
其形状类似于人的脚掌底,线条有一种优美感,但中间的弧形又似乎表示其正在流血,对比整把吉他的外观,这显得有些神秘又可怖。
“你知道这个符号吗?”范宁下意识开口询问,随即他意识到琼不在身边,正准备重新捡起尖石,这时沙沙的响声仍旧出现。
「圣亚割妮徽记。」
“圣亚割妮?……”范宁皱眉拼读出那个单词。
这个发音让他有所耳闻,圣亚割妮在南大陆是个小城地名,同时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制琴家族,根据范宁对这个世界古董名琴知识的了解,出自于圣亚割妮制琴家族、古典吉他、浅色而轻灵的造型……
这把琴极有可能是托恩大师生前使用过的、艺术界抛出45万镑悬赏其下落的“伊利里安”!!
但是,“伊利里安”不在托恩故居,怎么反倒出现在了维埃恩的故居,还被埋在了浴池瓷砖的下面?
这个问题显然一时难以弄清其中缘由,范宁思考间用手指轻轻碰触着凳面,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划痕是完全真实的存在,甚至自己手指上还沾染上了木渣。
他飞速刻词问道:
「你为什么突然可以直接影响现实了?」
之前明明说的很清楚,不恢复到执序者实力,她是没法直接作用于醒时世界的,只能借助梦境媒介施加一些无形的幻觉、暗示或“灵异事件”。
几秒钟后,凳面上的“伤口”全部愈合,琼又刻下了一行新的词语:
「我不知道。」
“.…..不知道?”范宁瞪大了双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间,琼的字迹还在不断显现:
「你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或者说,你所在的整个南大陆都很奇怪。」
第三章 森林的动物告诉我(4):根源(二合一)
热风习习中,范宁突然感觉周身没由来的一股凉意。
“具体是什么地方奇怪?”他深吸一口气后出声问道。
小板凳面的刻痕再次被琼治愈如初,然后飞快地显出几排单词:
「别说话。」
「不是紧急时刻你还是用书写。」
有侵染、注视或监听?是“绯红儿小姐”、波格莱里奇、或是别的什么存在?……范宁心里一紧,但随后他意识到,琼也有可能是在防止之后被回溯出什么。
相比于说出去散在空中的话,或许这种“制造又抹除伤口”的方式她更有可控的信心。
小板凳继续沙沙作响,木屑纷飞:
「奇怪是直觉,我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除了能在这里施以现实影响外,还有一点,我可以直接顺着你的梦境找到你,一直看着你。」
「虽然这也是因为你在浅意识中会亲和我,但我发现,我无法这样直接去联系希兰或其他人,这一点同之前是一样的,发生变化的只有你和你周围。」
……我可以,希兰不行?范宁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她说自己或整个南大陆奇怪了。
难道是自己的重返梦境之途在经历什么特殊的变化后,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裂痕”或“豁口”?
他定了定神,握住石头的指尖和手腕缓缓发力:
「什么时候开始的?」
「唤醒之咏?」
自从那天看见城邦里的光柱迸开后,他的确感觉整个人浸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世界,吕克特大师在谈话结束之际,也做了些对于“盛夏”的描述和提醒。
但琼的答复显示道:
「不,还要早。」
「在海滩边帮你醒来的那次,就已有类似的感觉,只是这几天感觉更强烈了。」
范宁没有思考太久,他在已经平整的凳面上缓缓刻道:
「我直接离开行不行?」
面对这一类的问题,范宁每次最先想到的解决方式,都是简单粗暴的“关我屁事”跑路,就像圣塔兰堡地铁事件那次“灾劫”出现后的情况一样。
反正游吟诗人舍勒行事不拘礼节、任情恣性,管他什么“居住权”、“歌咏赛”、“花礼祭”,想去哪就去哪,至于收的那几个学生爱跟就跟,不跟就自己一边玩去。
涉及维埃恩的那一系列疑点,很可能与自己存在利害关系,但观望一阵子再回来接续调查不迟。
对于这个疑问,琼给出的回应是:
「你必须尽快晋升邃晓者,如果不影响创作进展,随你。」
……是个随身如常但被忽视了的问题。范宁眉头深深皱起。
整个《第三交响曲》的构思都是在基于南国的启示下进行的,直接离开这片土地的话,不可能不影响创作进展,别说把《第三交响曲》打造成独一无二的自创密钥了,甚至好的开局写到后面可能会彻底烂尾。
按照琼的意思,留在这里可能有未知危险,但如果不尽快晋升邃晓者,让灵性得到本质的升华,那么“绯红儿小姐”的梦境侵染……就不是“可能”,是“绝对”要出事,不管自己跑到哪里。
而且长期来看,面对特巡厅全世界范围的追查,晋升的事情同样不宜拖沓延搁。
范宁沉吟了片刻。
既然决定继续留下调查,他问出了更加务实的问题:
「不能入梦那我之后怎么晋升?」
琼回应道:
「我会即刻想办法解决,不会拖到那时候。」
「等我联系上北大陆那边,找一个可靠办法,让你暂时走其他邃晓者的联梦途径入梦。」
「你可以先熟悉下“伊利里安”的特性,这类古董名琴,放到一般有知者手里就是寻常非凡物品,放到大音乐家手里是缔造神演的利器,而如果是一位有知者+大音乐家,其作用往往会带来更意想不到的效果。」
「其他的事情,遇到了什么再即时讨论不迟。」
范宁阅读着划痕,仍然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然后他想了想,试探着刻问道:
「你之后是会一直在旁边看着我?」
凳面字迹被清除,这次过了好长时间才出现动静:
「我以前也没有追你追到过盥洗室吧。」
范宁额头沁出水珠,讪讪一笑。
这时他感觉出汗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不光额头,还有手臂、背心和大腿。
正是刚刚慌不择路直线逃跑时,在那些过于刁钻的拐角或楼梯间“撞擦”所致的伤口。
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刻出一行单词:
「身上有点疼,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夏夜的热风哗啦啦拂面,花海低头又扬起,这次范宁足足等了一刻钟,也没发现任何动静。
于是范宁只得无奈起身,背好吉他,朝着草原下坡方向若隐若现的别墅走去。
身后留有两行字迹的小矮凳,在他的控制下燃成焦炭。
……
深夜,托恩大师故居的别墅会客厅。
时间已过了凌晨四点,令三位学生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整理完涉维埃恩的信件资料后,居然还能半夜获悉一个如此惊天大新闻:自己老师在搬进大师故居的头一晚,就调查出了失传已久的‘伊利里安’吉他的线索,而且出了趟门就直接将其弄到了手,代价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45万镑的悬赏价格啊!如果不考虑教会权限,仅考虑工程造价和人文附加物价值,这把古典吉他可以把整片狐百合原野的别墅庄园全包下来!!
瓦尔特一直到回自己家人的房间关灯睡下时,脑海中还在不断闪过浅色枫木的轮廓和杏仁叶与石榴的图案,他觉得舍勒老师刚刚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比市面上的三流奇幻冒险小说还离谱,但是,那把被老师竖在沙发、靠在墙上的古典吉他就是“伊利里安”假不了。
安和露娜两人则觉得,这种事情虽然令一座皆惊,但发生在老师身上也不算“想不通”,作为才情最为卓绝的游吟诗人,作为今年“唤醒之咏”的实际缔造者,他在盛夏来临后经历一些更浪漫的奇遇是很合理的。
三人都在范宁的建议下暂时回房休息了,此时亮堂堂的会客厅里,范宁身上顶着夜莺小姐为其敷扎上的几处“疗伤带”,一人坐在中央的沙发上,正缓慢地翻阅着茶几上堆叠的信件资料。
两堆,左边有明确联系的只有十来张,而右边堆起了半米高,瓦尔特几人按照范宁要求,把他们觉得拿捏不准的都收集出来了。
由于维埃恩故居那边有相当多的资料已被销毁,单从这里来看,记录很不完整,只有时间线极其狭窄的几次往来。两人的措辞也不十分正式,没有“穿靴戴帽”的开头结尾寒暄,大多也没有信笺、信封、邮票、邮戳一类的正式载体留存。
对于后面这一点,范宁推测是由于住处相隔较近之故,两人平日里的书面联系,多是委托私人车夫或听差送达,半日就能收到回应,因此淡化了正式书信的那种等候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