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中的冬季,那位诗人已弃绝尘世,彻底沉湎于梦境、传说与往昔的浮光掠影之中。
但真的有人会淡忘掉尘世所遇吗?除非那本就是一场梦。
夜莺小姐这样想道。
下一刻,范宁用附点和切音的活泼节奏,奏出短促跳跃的和弦伴奏音群。跳音本就短促,而休止符的添加,使得诗人的呼吸更为跳跃、不似现实。
“从古老的童话里,一只雪白的手向我召唤,在那奇幻的土地上,歌声喧闹一片。
那里五彩的花朵,在金色黎明绽放,仿佛新娘的脸庞,可爱夺目又散发芳香。”
冬天(十五),《古老的传说》。
鸟儿在欢鸣,泉水叮咚响,钢琴模仿着“叽叽喳喳”又“叮叮咚咚”的声音,而夜莺小姐的歌声似乎也重新变得开朗又活泼了。
“那里绿树哼着,古老的歌谣,微风发出神秘笑声,鸟儿婉转啼叫。
影影绰绰的人群,从大地上现出,在奇异的合唱声中,他们跳起轻快的舞。”
听众再次意识到现实已经不存,一切都是美丽的幻想。
“古老的传说”是夜莺小姐的歌,是诗人思绪的媒介,也是超现实画作里的梦。
和风轻轻地刮过平原和群山,蛮荒大地绿树葱茏,生机盎然,人们携手载歌载舞,某些现实中的浅抑,也许借助伪装的方式得到了对应的满足……
但穿过这些睡眠群像的人的潜意识是渺茫孤寂的,它的本质只是一个荒凉诗意的梦魇。
但这至少能让人忘记烦恼和忧愁不是么?
“在枝头叶片上,蓝色火花闪耀,红色的光旋绕,叫人目眩神摇。
泉水哗哗涌出,荒野里的大理石,溪流奇妙地,闪动世界的影子。”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在传说中,诗人得到了精神上的解脱,虽然此时没有完全释怀,但已对摆脱往昔的沉郁不快充满了渴望。
夜莺小姐张臂高呼中,目光也似乎穿透云层,落到了不存在的未来和远方。
范宁的指尖下则频繁地使用八分音符弱起、紧接着四-八分音符交替进行、一长一短的组合。
“这种节奏初听起来无忧无虑、活泼欢快,但时间一长,尤其到了后半段时值再度放缓一倍后,是不是让人感到有些机械呆板、远离真实?……”
因为已经到了整部作品的收尾阶段,吕克特大师皱眉思索着其背后的创作用意。
“仿佛蒙上了一层未知阴影的古老童谣。”
很多灵感更高的听众也察觉出了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啊!我多愿走进那里,敞开我的心胸,
抛却我的苦痛,走向自由的崇奉!
啊,那是幸福的土地,经常出现在我梦中,
而当早晨的太阳升起,它像泡沫一样消融。”
最后一个诗节,古老童话中美好梦幻的场景终于消散,一切幻象化为泡影。
梦境醒来之后,就一定是现实吗?
有时是这样,但有时可能只是会堕入更深层次的梦,尤其当美好的事物根基一开始就不存在时。
花束中浅红色的光芒在闪,没等听众仔细回味最后一句中“太阳升起、泡沫消融”的感觉,这部《诗人之恋》就直接进入到了最后一曲。
冬天(十六),《往昔的悲歌》。
“铛铛!——”“铛铛!——”“铛铛!——”
范宁踏板深踩,双手齐落砸键,以ff的力度奏出跨越四个八度的号角回声。
在充当了引子的两个小节过后,真正意义上的伴奏出现,旋律四音一组,梯次下行,最后一音又向八度上方跳进,这样的线条形态模仿人类的声调变化,好似主人公在决定放弃爱人时的一声声长叹。
“古老邪恶的悲歌,邪恶卑鄙的梦境,
我们现在去抬口棺材,把它们统统埋葬!
我要放进许多东西,但那还不是全部,
棺材一定要更大些,大得像珀尔托的啤酒桶!”
夜莺小姐的声音终于变得平静清冷了,没有咬牙切齿的悲痛欲绝,也没有刻骨铭心的一往情深,她的声线和表情虽不开朗热情,但很得体,很礼貌。
就像对待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绅士淑女们一样。
听众们感觉自己的心脏“嘭”地一下碎裂成了几块。
“给我取来棺材架,木头要结实厚重,
它们一定要更长些,长过美因茨的大桥。
给我找来十二个大力士,他们一定要更伟岸些,
胜过圣河上骄阳教堂里的,圣徒塞巴斯蒂安。”
人声与钢琴都有着前长后短的不稳定节奏,塞入更多音符的和弦是厚重的,就如宽大结实的“棺材”,但范宁为它们所配的,是伴奏右手部分连音跳音的结合。
一群人抬着“棺材”摇摇晃晃走向海边。
“棺材”是诗人内心的想象,也不是现实存在的,如果他真的终于决定走出情感的黑暗,奔向光明的未来,所以,他会授意“那群人”如何去做呢?
听众们紧握花束,用心聆听。
“有没有发现全是柱式和弦?”这时名歌手库慈低声问自己的师弟。
“是的,全曲都是。”尼科林诺点头。
“不,不是这曲,是后面全部四曲!”吕克特大师的声音隔了几个位置传来。
一众评委全部陷入深思。
对,好像自从“入冬”之后,这位舍勒先生从来没有写过其他的伴奏模式了!
色彩仍然是丰富的,旋律仍然是精彩的,表情仍然是多变的……但是从“织体”,即音符的组织形态上来说,什么分解和弦、什么琶音经过句、什么反复音型……全部不用了,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柱式和弦!
是他灵感穷尽了吗,没有人会这么觉得。
“这恰恰说明了梦境和真实世界有别。”吕克特低声喃喃自语,“虽然睡眠群像色彩缤纷,光怪陆离,情绪起伏不定,但细节各处却是隐藏着呆板模糊的不真实的疑问本质……”
“他们得把棺材抬出去,把它沉到大海深处,
这么巨大的棺材,该有巨大的坟墓。
你们知道为什么,棺材必须又大又重?
和它一起沉没的,有我的爱情和苦痛……”
夜莺小姐在轻声吟唱中闭上双眸,此刻她的泪痕已经干涸,脸庞被衣裙的蓝影和红色的光晕印衬得娇俏依旧。
诗人选择自己的爱情全部埋入“棺材”之中,沉入海里。
“不再是柱式和弦了!”
“太久了,终于起了变化!”
“是水流声!”
众评委双手撑桌,双股离席,身体长长地探了出去!
只见在乐曲《往昔的悲歌》尾声部分——也是整部《诗人之恋》的尾声部分——人声消失后出现了一大段纯粹由钢琴带来的solo独奏,跨越高、中、低三个音区的分解和弦,在范宁左右手的交替跑动之下,好似深沉而古老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的形态!
听众们听得呆了。
这个结局……
这个凄美又诗意的结局……
原来悲剧可以美得如此彻心彻骨、沦肌浃髓,简直达到了无上神妙的境地!
四千多人尽皆怔怔地站了起来!
海水剧烈翻涌的形态逐渐耗尽了它的能量,在范宁手指的精妙控制下,上方声部的流动高音化作了海面上一股股的小浪花,在几次升腾溅开之后归为平静。
“艺术歌曲当代巨擘!”
“舍勒!舍勒!”
掌声之中,听众们振臂高呼两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赞美的名号从席位各处迸现——
“‘芳卉诗人’于花束给予了启示!”
“舍勒,恋歌之王!!!”
“夜莺小姐是名歌手!!!”
这样的反响让最初百无聊赖的塞涅西诺和芮妮拉握紧了拳头。
评委席上,从未开口出声过的何蒙和冈此刻依旧平静。
教会部分人在鼓掌,部分人的表情有些暧昧。
以埃莉诺女王、亲王为首的王室成员,以及法雅公爵、阿科比公爵等一众高爵位贵族则脸色变得沉郁了下来。
“我提议今年的名歌手之誉授予夜莺小姐,可有异议?”
吕克特大师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沸腾声。
他此刻心情十分舒畅。
“异议不敢当,但有一事拟请大师确认。”
这时,评委席的另一侧,埃莉诺亲王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且保持着礼节,因为这位吕克特盛名享誉世界,而且本身实力极强,就连芳卉圣殿同为邃晓三重的大主教菲尔茨都没有胜他的把握。
作为王室,率先垂范,敬重大师的风气也应该从这里带头。
但是今天这种四千民众汇聚,各大官方势力出席的场合,如果有道理要讲,总是能够讲清楚的。
“什么事?”吕克特眉毛一挑。
“请教大师,我南国确认最终名歌手人选的指征是?……”埃莉诺亲王语气恭敬。
“指征……”吕克特和旁边几位学生眉头一皱。
另一席位上的大主教菲尔茨听到这里,事情便明白了七八分。
名歌手大赛的主办方是教会,面对人山人海中的提问,虽然对方问的是吕克特,自己作为负责人也必须给出官方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