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抓起一张蔬菜薄饼,夹入两片火腿和黄瓜,持着黄油镐在上面一抹。
「你这么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说话不算数,应该怎么办?」
看着那些黄油变成的细小单词,范宁突然想起了去年离开北大陆前不久,开车送罗伊回庄园的事情。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范宁“咔嚓”一口将饼咬进肚中,而新的回复被他用不可见的灵性之火差遣给了信使:
「再往后欠一欠。」
手放回桌布下,一把捏熄燃烧的火焰。
第一次,他发现那堆平日里没有任何感情的大眼珠子,在钻入星界的前一刻,竟然流露出了人性化的疑惑表情,那意思可能大概是——
你们两个明明面对面坐着,为什么一直要我在星界里兜大圈子???
范宁揉了揉脑袋,再次自然地看了罗伊一眼。
她轻轻晃着酒杯,眼神落至杯中液体,回归了正式话题:
“原本,我们在西大陆的第一轮建院计划,是准备覆盖50%的郡城、30%的城区和小城、以及20%的街区与小镇......”
“但当下,由于诸位众所周知的变数,建设铺排进度只能放缓,卡普仑艺术基金委员会内部达成了共识,第一轮的名额在原基础上削减一半......”
在坐的宾客都微微颔首。
他们知道罗伊口中的变数,就是费顿联合公国凭空消失后,一系列连带影响所引发的战争。
虽然目前产生冲突的,仅是西大陆的雅努斯和利底亚两个国家,提欧莱恩目前保持着中立,但对这种跨国合作项目而言,无疑是巨大的综合不利影响。
“当然,不管怎么削减,雅努斯的14座郡城本级院线,圣珀尔托作为王城,必然是在列的。”
“但具体到下面的城区和小城、也就是贵国的所谓‘教区’这一级,减半到15%的情况下,整个西大陆就只剩50家,给神圣雅努斯王国初定29家,如此一来,圣珀尔托辖区下面能分配到的,肯定也是顺势减少了......”
29家......图克维尔揣摩着这个数字。
城区和小城的名额非常重要,因为只有确定了这一级,再往下的“街区和小镇”才有得谈,一个连三级机构都没建起的地方,自然不会给你去建设第四级的最基层机构。
如果是绝对均分的话,14座郡城就是各自约建2个教区。
当然实际上,圣珀尔托作为王城,比例肯定会有倾斜,也许建2-3家,也许建4-5家,但具体自己下面负责的那5个教区能占得几家,这还真不好说。
“基本情况就是如此。”罗伊神色如常,逐渐将内容过渡到谈判的气氛,“那么,接下来我先向大家说明,几项核心的合作条款。”
这是关乎欧文监管职责的事情,他屏息凝神聆听着。
“一,建院名义上,在西大陆建设的场馆,对于‘特纳艺术厅’的名义不作要求,对于其庇护势力指引学派的名义不作要求,对于作为负责人的我背后的博洛尼亚学派,名义同样不作要求。仅仅需要体现、宣传并维护声誉的,只有‘卡普仑艺术基金’的名字和标识。”
“什么!?”这第一点一出,在场的各方势力就忍不住惊呼起来。
这是什么令人无法理解的条件?教会数人相识一眼。
欧文的眉头也在思考中皱起。
不提特纳艺术厅的名,这可以理解为向特巡厅示弱,不提资产所有人和乐团负责人希兰背后的指引学派,这可以理解为跨国的这部分项目,向属地当局进一步展现诚意,减少他们在前者事情上的心理负担,毕竟那位前任总监之前也在指引学派......
其实这些高层或多或少都有打听到,罗伊小姐之所以能说服麦克亚当总会长,在其公学毕业后不进学派担任要职,而是去主持这么一项繁重奔波的事务,就是因为条件中没有“特纳艺术厅”和“指引学派”的名,北大陆院线建起来后,背后的声誉只占了博洛尼亚学派一家官方组织,使用平台的首批艺术家也多是学院派出身,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事。
而现在,西大陆的院线,连博洛尼亚学派都可以不提?
这天上掉的馅饼纯度也太高了啊!罗伊小姐到底是背后有人授意,还是对特巡厅过于谨小慎微,抑或另有所图?
欧文甚至一瞬间有些拿捏不准了,实际上,自从南大陆出了事后,失常区的威胁陡然拔高了几个层次,特殊情况暂时做特殊处理,特巡厅的内部政策已经做了调整,对于这个从特纳艺术厅出来的连锁院线,审查标准已经悄然放宽了。
范宁则依旧细嚼慢咽,一副心态平和的聆听模样。
“二,硬件建设上,依然沿用北大陆的做法,由‘卡普仑艺术基金’全额出资,属地只承担牵线搭桥、优化成本及做好后期维护修缮的义务......”
“三,人员管理上,除郡级院线的管理层派驻部分名额外,往下两级,属地自行享有人事权,对于指挥、教师、文员等全职人员的聘用,‘卡普仑艺术基金’给予50%的补贴......”
“四,激励措施上......”罗伊言简意赅地阐述着几条核心条件。
教会的一众人员连呼吸都变得火热起来。
早听说过北大陆建了院线的反响很好,还以为西大陆的条件多少会打点折扣,没想到竟然预料反了!
图克维尔主教恨不得让自己的教区把雅努斯的名额全占掉!
拿别人的初始投资和成熟体系,建自己的院线,聘自己的艺术家,发展自己的艺术事业,唯一的义务只不过后期的维护自己出钱,以及,传播好“卡普仑艺术基金”这个天经地义的公益出资方名称?
“我方的条件呢?”图克维尔深吸口气表态道,“罗伊小姐尽管去提。”
罗伊示意旁边一位助手拿出厚厚的一叠大尺寸手册。
封面是《卡普仑艺术基金连锁院线运营管理细则》。
“需要属地去做的,除了核心条款里那几条应尽的义务外,便是这本手册中的内容了。”罗伊说道,“这里面不会额外要钱,不会额外要人,也不会以神秘侧资源为筹码,它纯粹是业务性的范畴,我们的连锁院线有一套成熟而科学的管理模式,属地的管理方需要严格按照其中的标准去执行,并接收总部的定期评估,以保证艺术产出的质量。”
“这是负责任的应有之事。”图克维尔当即作出安排,“你们回去后将其印刷多份,组织学习研究,一定督促各教区的政要做好落实,并积极配合好这次考察的优中选优工作。”
“将其研究透彻需要花点时间。”罗伊点点头,“所以今天谈判的主要对象不是教会,而是欧文巡视长这边......”
“我想知道作为对人类艺术事业负总体责任的讨论组组长单位,特巡厅对于我们将连锁院线推广至西大陆的事业,能给予怎样的激励措施?”
看着罗伊询问着自己的蓝色眼眸,欧文觉得等到自己发挥的时候来了,当即笑了笑说道:
“这是一件做好了具备丰功伟绩的事业,在运营合规合法的情况下,我特巡厅的态度会比属地教会更为重视,罗伊小姐有什么诉求尽管去提,哪怕是大一点的诉求,我也可以帮忙去向领袖争取。”
“密钥。”罗伊摇晃着酒杯中的潋滟液体,“我特此预申请,希望特巡厅适度开放特定的攀升路径密钥,让博洛尼亚学派和指引学派能有数个邃晓者的晋升名额,这里面就包括我本人。”
听到这样敏感的问题,范宁的咀嚼动作放得更慢,桌上的另几位邃晓者和高位阶有知者也竖起了耳朵。
欧文立即收敛了自己的笑容:
“抱歉,罗伊小姐,这项诉求是无法如愿的,我连转达的必要都没有。”
第十七章 腾点地方
“砰”的一声,罗伊旁边的旁边,那位原本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将酒杯重重地搁到了餐桌上。
“特巡厅前几年主导着说要管控密钥的时候,是不是明确过这属于讨论组的集体意志?是不是承诺过在后期的议事协调中,会充分尊重各成员单位提出的合乎情理的意见?”
“那么,现在的情况,我是应该理解为,特巡厅实际上并没打算考虑过其他成员单位的意见,还是说,我们北大陆两家学派在各国发展连锁院线事业、并要求适度获得授予密钥的名额,这在特巡厅看来,并不是‘合乎情理的意见’?”
老太太的每一句表述,都暗中扣下了极重的帽子。
宴会席上克里斯托弗主教目不斜视,图克维尔主教则牢牢地盯着欧文的脸色。
“赫莫萨女士,你们错误理解了这事情的主体。”欧文面对这位宴会上最年长的邃晓三重强者,语气平淡地解释道,“管控体系建成后,邃晓者的晋升资格判定标准,领袖的意思一直都是明确且简单的:升到‘锻狮’的格,或所谓的授予‘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
“你提及我厅作出过‘尊重各成员单位意见’的承诺,这个自然,在考察和确认各位艺术家们是否达到‘锻狮’,是否该授予‘波埃修斯’提名时,我厅向来都是结合各官方组织的意见来定夺的。”
“除此之外,讨论组之前可没制定过什么其他晋升邃晓者的条例情形。”
“但现在......”罗伊在思索中开口问道,“我听说特巡厅针对失常区的调查计划,又额外开了一条可以提供密钥的奖励条款?”
自从“关于蛇”的隐秘组织逐渐浮出水面后,现在的失常区已经开始脱离管控了——事实上,失常区的边界太广,人类的看守力量一直都无法覆盖,只是以往没有那么多闲得无聊的人会擅自闯入,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民众被教唆,这防线连形式上的意义都没法再维持下去了。
如果当局的一项条例总是被违反,那么反复强调“禁止”的事实,反而是在损害自己的权威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了最好的选择。
现在的特巡厅就是这样,干脆在今年筹备的探索队伍中,除了官方队员和“触禁者”罪犯外,还设置了第三部分“开放性”的名额,想要加入这个队伍,审查要求很高,人身风险也大,但必然有极为丰厚的回报。
“确有此事。”欧文点了点头,“领袖亲自特批,对于在探索中有重大立功的组织,会额外批准一个邃晓者晋升名额,不受‘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资格的限制。”
“但罗伊小姐贵为学派千金,守护者众,既无紧急的外部威胁,谈寿命上限也来日方长,想要晋升邃晓者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去考虑这一方式。或许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年,您就能成为伟大的大提琴演奏家,通过升格‘锻狮’的方式获得晋升资格,才是罗伊小姐应走的光明大道。”
他这建议提得很诚恳,但没有商量余地的立场也是再次确认了。
罗伊蹙眉思考起来,她打探特巡厅的失常区探索计划,的确有一部分赌气的意思,想看看范宁这个永远不告诉自己在哪的家伙,要是到了那一天还玩不玩失踪。
但另一方面,她也在认真考虑是否真的需要进去,因为她的确很希望尽快晋升邃晓者,好在未来急剧变化的未知局面中掌握更多主动。
麦克亚当侯爵自然既不会同意罗伊进失常区,也不会同意派几个高层“代为立功”,冒着损失已有邃晓者的风险,去“贪”新的邃晓者名额,这无疑不符合人性又本末倒置——事实上,能被特巡厅的招募计划吸引过来报名的,大多都是些已经五十多岁的高位阶有知者。
因此,麦克亚当侯爵在没有完全放心罗伊打消念头的情况下,派了位实力仅逊自己半筹的赫莫萨姑妈跟着她出差。
“所以,是文字游戏,规则解释权全归文字方所有。”此刻,这位赫莫萨女士却是冷笑着给出评价,“而且,我第一次见有人把‘专持密钥’这种行径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欧文皱了皱眉,放下杯盏。
他缓缓靠到了座位上,之前赴宴寒暄时对待罗伊有些殷勤的态度已经完全不见。
“今天在场宾客众多,我作为巡视长有必要再声明两点。”
“首先,‘专持密钥’这种看法,彻头彻尾就是错的。密钥不是什么具体的物品,本质只是一条‘如何穿越门扉’的知识或方法。知识可以传承,可以分享,也可以被研究而出、被进行改造,任意一个有知者组织,都不存在‘专持密钥’这种说法,特巡厅也做不到将你们学派脑子里的密钥知识给夺过来。”
“与其说讨论组管控的是密钥,不如说是攀升路径。辉塔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从来不是某个人物、某个组织甚至某位见证之主所独有,在新历的攀升路径已经溃烂不堪的情况下,升格未到‘锻狮’的高位阶,已经不适合再进入辉塔。”
“但任何有知者的入梦行为,又是旁人无法时刻掌控的,因此我厅将那些常规密钥的灵知观察角度用‘幻人’占位,正是让穿越门扉的行为不再有实质收益,以免某些不自觉的高位阶擅自穿过。”
“其次第二点,诸位建设连锁院线,我说过,这是件做好了具备丰功伟绩的大事,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领袖非常支持,我作为监管这一领域的巡视长,也会尽最大努力去申请奖励......”
“但诸位应该意识到,建设连锁院线是你们自己决定去做的、符合你们自身的计划、名誉、情怀或利益的事,不会因为我厅是否给予激励而取消计划,更不要把它当作在密钥这一原则问题上讨价还价的筹码。”
“说话说得滴水不漏,做起事来整个南大陆都做没了。”赫莫萨老太太对这位邃晓者后辈连续说教式的言辞是完全不买账,而且,的确是自从这项规定出台后,不少官方组织的高位阶骨干都出现了极大的不满。
“整在挂在嘴边的是管控,前途受损的全是那些忠诚负责的自己人,隐秘组织的治理就从来没看到你们拿出过像样的成绩......”
“好了,好了,各位,多品尝品尝这边地道的莱毕奇菜式。”图克维尔主教看气氛不对,赶紧招呼侍从切盘送盘,又眼神示意市长夫妇带着政要们起来敬酒。
本来他是个强硬派,看着欧文吃瘪或发火一直也是不嫌事大的心态,但今天面对罗伊小姐一行带来的“高纯度”馅饼砸下,一时间竟然有些爱惜羽毛、担心殃及池鱼而打起了圆场。
“典型的情绪宣泄式言论。”欧文淡然一笑。
“‘红池’降临这种极为罕见的恶性事件,结果如何与多不多出几个邃晓者毫无关系,寻常隐秘组织的治理是一场与民众治安工作相结合的世俗上的战斗,近两年我厅已经三次扩编各官方组织的有知者配额,但邃晓者的晋升必须管控,那些高位阶骨干做好自己该作的,领袖自会有其考虑,现在的局势和决策每过一年都会发生变化。”
面对赫莫萨女士满脸质询的表情,欧文的眼神寸步不让:“如果我厅在现有管控制度下,擅自让自家某位不具备‘锻狮’之格的调查员晋升邃晓者,你大可直接当着领袖的面提出质疑,若不是如此,就请不要在这里妄议整个讨论组作出的决策。”
......
这场宴会最终是以有些尴尬和不愉快的气氛走向了尾声。
好在令图克维尔主教心安的是,送罗伊小姐上车回旅店之际,她和己方约定后续考察行程的语气仍旧友善,最后还特意向拉瓦锡道了声谢。
神圣骄阳教会在清晨和特巡厅闹了点摩擦,晚宴上博洛尼亚学派又和他们闹了更大的摩擦,但至少,教会和学派之间气氛仍旧融洽。
“阿尔丹审得如何了?”府邸庭院中,等待司机倒车的欧文一边穿戴手套,一边轻描淡写地随意发问。
“最新进展,同此人联络的线人是个叫‘西尔维娅’的女人......”图克维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