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范宁看着罗伊坐的车缓缓驶离,听到这个名字后突然心里一个激灵。
早在自己在南大陆与提欧莱恩恢复联系时起,他就有试图让那边的人继续追查过西尔维娅的行踪。
后面直至“红池”降临,欲要将自己溶解在噩梦里,好析出那所谓的“1号钥匙”,究其源头都是折返路径的篡改让自己去了南大陆。
不过,自从圣塔兰堡地铁事故后,这个神降学会的骨干力量就一时间销声匿迹了,莫非她在完成了北大陆的行迹后来到了雅努斯?
“怎么,巡视长阁下这是需要我教会提前写事件报告么?我可以安排人落实一下。”图克维尔脸上笑眯眯,并且一开始还有名有姓地道出了一个审讯情报,但实际上他这措辞背地里没有半分积极配合的意思。
既然人是在教会手里,写事件报告上报,那就是规章流程了,和特巡厅亲自去审是两码事。
笔在文职人员手上,呈现出的意图就是自己的,如何把故事编得符合逻辑点,如何把佐证材料配得像模像样点,如何在大量丰富而真实的细节里掺杂一两句模糊处理的关键信息,这都是专业人员应有的素养。
“只是提个醒。”欧文瞥了他一眼,“我手头掌握着几起和这个类似的外地案子,均是当事人因研究‘蠕虫学’导致了未知改变......”
“而且,在事发前有别的神秘因素意外闯入。”他从调查员拉开的后车门上车,说话又像寻常语气,又像别有深意。
图克维尔心里“咯噔”一声,回想起阿尔丹之前供出的“进展提前”的缘由,他突然觉得这事情没准真和拉瓦锡有关。
但拉瓦锡从南大陆的“红池”噩梦中幸存归来,有神秘因素虬结也是可以被预期到的事。
他仍然打算在面对特巡厅的干涉时呈强硬态度。
拉瓦锡这样的古教士再世,即使遭遇了一些污染风险,也必须同教宗会商后由内部来进行帮扶解决,而不是由特巡厅说三道四,干涉自己教会选人用人。
于是他开口道:“拉瓦锡先生,总之,最近你先安心修养生息,待得‘领洗节’的事情结束......”
范宁温和中带着悲戚地道:“这各处有许多假师傅已经出来了,必使你们的子嗣转离不跟从主,去事奉别神,速速地自取灭绝。我在找寻‘神之主题’之前,却要从速去搭救他们,拆毁他们的祭坛,打碎他们的柱像,砍下他们的木偶,再用火焚烧他们诵念的书册,好教他们重新学回公义。”
“......”
看着欧文乘坐的那台汽车才开出十米远,图克维尔颇为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领洗节的司铎集体竞选也没几天了,特巡厅又一直疑心不散,你不顺着台阶澄清一下就算了,还直接说自己要去找隐秘组织,是不是有些太正直过度了!
欧文那台车的挡风玻璃都还是开着的!!
“主教阁下,诸位神父,要不回屋休息休息,外面这风刮得生疼。”
两方的客人都已送走,市长夫妇讪笑着站在一旁发问。
图克维尔心里暗叹一声,正准备招呼拉瓦锡进屋,趁着没外人时关起门来讲清楚一些利害关系——
“我教的训诫堂在何处?”范宁又提了个问题。
“教堂侧后方钟楼的地下室空间。”旁边的辅祭说道。
“位置是否足够?”范宁又问。
“位置?......拉瓦锡先生,您是需要再亲自审讯审讯的意思么?”另一位执事感到不解。
“暂不。”
范宁微微摇头,然后温和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劳烦弟兄们在训诫堂多腾点地方出来,以二十人到三十人为宜,不以上限为约束。我此番搭救这些羔羊,教他们学习公义,独处对儆醒过来大有益处......”
图克维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得噎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拉瓦锡先生,您这是准备把这教区里藏着的密教徒全给抓起来吗?”
第十八章 格局过高
“不以此教区为限。”
范宁掸了掸自己身上拙旧而整洁的乐师礼服,眺望远方寒风吹拂的街道,目光悠悠地道:
“现在每座城里都有假师傅,行邪术的,杀人的,放荡的,拜偶像的,走私道的,尽皆从着自己的喜好编造虚谎。这里面凡能搭救的,要令他儆醒悔改、重学公义,凡主不以为赦免的,要从册上剪除掉他的名,如此城里所结的谷实必然繁盛,所饲的牲畜必然硕壮,城里的民,也必发旺如地上的草......”
开玩笑,现在自己要搜集失常区情报,拉瓦锡的名号都开始打响了,谁还玩什么谨小慎微、花里胡哨的东西?
有问题的一个一个全给抓回来审!走到哪抓到哪!!
各地教会分部的训诫堂,有专门场地,有专人看管,有祭坛封印,不用岂不浪费?
图克维尔主教听得呆掉了。
要是这些话语出自于自己下属之口,不......哪怕出自于同僚主教的口,他都会认为这其中带着演说或吹嘘的成份。
但话从拉瓦锡口中说出来,不说他能否做到,图克维尔相信他是真心想做,而且真的会去做的!
拉瓦锡心中可没有什么“一个小镇”、“一个教区”的狭隘概念,整个神圣骄阳教会的事情都是他的事情!
“先生的念想是好的,但这事情我们须从长计议......”图克维尔赶忙开口想先将他稳住,现在那个祀奉“真言之虺”的组织行事古怪,特巡厅的欧文又疑心太重,他只希望拉瓦锡上任司铎的这件事情,可别在“领洗节”结束前节外生枝。
隐秘组织的问题,那是存在于全世界,与官方组织共生的事物。有谁不想系统性地好好治理?不说其他的危害,现今战争打响后,这些人和部分军方、企业主或贵族势力暗中勾结集会,到处宣扬世界末日论,走私粮食和日用品,让民众中间频频爆发动乱,就对国家的治安造成了严重威胁......
但这些人从来就不会站出来和官方组织正面对拼,他们只会像老鼠和蟑螂一样在城市的下水道里生息繁衍,并不断地渗透进正常的民众社会肌理里,让官方有知者和治安警力疲于救火,哪怕神圣骄阳教会的中低位阶人手相对较多,也是远远不够应付......
因为一个朴素的逻辑是这样:如果一个人都不打算再做人了,他必然能在同等条件下用更低的门槛获取更强的力量,这是那些想正常做人的人拿他没办法的。
怪只怪这个世界的神秘能实证生效,又有邪神隐世与正神共生......图克维尔主教心中暗叹口气,并向“不坠之火”做了一句祷告。
他见拉瓦锡仍在眺望街道,一副心中盘算的模样,决定还是先应允一半,再加大劝说力度:“我这就叫他们把训诫堂按您所说的腾足地方,但其他教区的还是算了,您这抓人的事情也先缓缓......”
“无论如何,您也得等‘领洗节’上公布了新任司铎的名单再说是吧?您也得等把罗伊小姐拿...把罗伊小姐的项目考察名额拿下再说是吧?”
范宁转过头来:“这司铎的位置,具体如何去定,又有多少弟兄会上去角逐?”
见他终于问回了应该问的事情,图克维尔心中长出口气,当即仔细解释道:
“今年‘领洗节’上任命的司铎名额共有5位,不过实际上,另外4位负责的都是其他郡城,只有1位是因海斯特司铎被害后、这个莱毕奇教区空缺出来的。”
“您应该知道,圣珀尔托作为王城,作为教会的总部所在,有其独特而神圣的历史,人口众多,经济繁盛,情况复杂,治理难度大,下面的分会级别都是‘高配’的,在其他地方,一位司铎已是郡城的负责人,但在圣珀尔托却是只能管理一个小城......”
“即便如此,在王城任职所能调度的资源,仍是其他地域不可比拟的,今年加上您一共有21人竞选这5个司铎职位,其中恐怕最激烈的就是这莱毕奇教区......”
“至于任职条件,高位阶必然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放眼整个雅努斯,高位阶的骨干的数量仍然大过职数,那么谁能做正职,而谁只能坐副手,教宗就必然还有其他的权衡因素了。”
“比如在‘领洗节’中有一项传统的‘驱魔考验’,会直接安排竞选者和邃晓者级别的测验官交手,由评委们评判其无形之力的表现;比如,对教义研究有独特观点的,阐述或撰写深刻的理论著作也是加分项;而有相当部分的教士,也会选择展现自己的艺术造诣,争取在弥撒仪式上担任指挥、首席、领唱,或提前寄送出自己最新创作的音乐作品......教宗陛下会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并充分征集各位高层的意见后做决定。”
“我看着是好的。”范宁听完这些后,神色大为喜悦满意,“劳烦主教阁下在教宗面前做个担保和引荐,为我争得一个位置,好去为那些真正信仰在身的弟兄评理。”
“这个自然,我今晚回到住所就给教宗陛下去信。”图克维尔话才听了一半,就满口答应下来,“须知道在司铎任命这件事上,所在教区的分管主教的意见,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这样在司铎评选时,您就会占得——”
他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因为感觉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不大对劲。
“等等,你说什么?你要去为那些教士......评理??”
“这个自然。”范宁一直低着头,在自己那大尺寸的公文包里面翻找着什么,“这节日是神圣的,我去为弟兄们评理,就是在受主的差遣去扶持他们、去拣选他们。那些把主的律法放到心里,又如光发出的,必将公义传到外邦去。”
“......?”
第一次,这位主教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为什么事情听起来......
图克维尔:我向你透露一下,评委们在司铎竞选上看重什么,然后推你一把。
拉瓦锡:我要当评委。
???发生了什么?
旁边围站的几位辅祭执事,突然感觉双膝发软,差点快给这位拉瓦锡跪了。
其中一位敬佩之情溢于言表,以至于开口的声音都出现了颤抖:
“拉瓦锡师傅,我知道您格局很高,但实在不知道能有这么高......”
第十九章 《b小调弥撒》
图克维尔主教足足呼吸三大口,心绪才缓缓平静下来。
他再次认为,如果这种想法是出自于其他教士之内心,那人必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或野心家。
但拉瓦锡这么想就没问题。
此人是古教士再世,是真的信仰在身的。
自己想的是如何让教会发掘出这个人才......
他想的是如何替教会发掘人才......
这不冲突,这当然不冲突。
拉瓦锡的站位高远、格局宏大、胸襟宽广,教会要在做好解释工作同时,又为他把脚下的路铺好。
想到这里,图克维尔呵呵一笑,耐心地解释道:“想担任‘领洗节’的评委,那又是另一高度的人物了......我建议拉瓦锡先生最好还是先拿出一部作品,让我在引荐时一并呈上,不一定写得很大,主要是给教宗留个印象,先把司铎之位坐稳,在讨论组中解决‘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之后,再去考虑晋升邃......”
“奉献是一定必要的。”范宁埋头慢悠悠掏了半天,终于把那一大件几乎填满整个公文包的风琴盒给掏了出来,“在音乐上作奉献的,功劳高过从前献出谷饲、绸缎、香料和珠宝的尼勒鲁人。主教阁下,你把我写的拿去转交教宗,他必欢欢喜喜领受了这奉献,以此作品为效仿的兄弟,也必得到开恩和拣选。”
“《b小调弥撒》?”接过对方风琴盒的图克维尔读了读外面的标题。
范宁再现的这部《b小调弥撒》(BWV.232)与《马太受难曲》(BWV.244)齐名,是前世巴赫音乐中最为重要的两部巨型宗教作品之一。
其宏大的结构、精妙的对位、炉火纯青的声乐技巧、虔诚而悲悯的情感、无处不在的神学隐喻......至今站在宗教艺术史的顶峰而不可逾越!
图克维尔感觉这乐谱实在沉得离谱,也厚得离谱,不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写了怎样的音符。
不过,图克维尔终于感到一阵欣慰。
“这事成了一半,教宗看了这《b小调弥撒》,肯定会提前留下个印象,我推举他当司铎,也就顺畅得多了。”
范宁一听见他口中的“推举”一词,便立马又关切提醒:“劳烦一定记念着那几位的名,那是我行走时又差人打听、又与之恳谈、仔仔细细为主拣选出来的。”
......怎么又来了?图克维尔感觉两人的交流还是不在一个“无线电频道”上。
而且,他突然想起了在宴会进行到中间时、拉瓦锡递给自己的那个“司铎推荐人选”小册子。
此刻从口袋掏出,仔细一看,和教会总部定好的候选人比对起来,重合率竟然大为出乎意料。
拉瓦锡写的十位名字,在教会内部名单的那二十一人里,竟然出现了七位!
而且,小册子上还对这些人的社会关系、人格性情、非凡能力、信仰派系做了注解,非常简略,又词词都说到了点子上!
“拉瓦锡先生当真只是在雅努斯行走了四个月?”图克维尔问完后又觉得问得多余,“谢肉祭”事件的时间节点总归是确定的。
而且令图克维尔想不明白的是,他是怎么在不深入接触的情况下,就能判断出这十人是高位阶的?要知道,有知者的实力在不出手的情况很难看出,有时出了手都不一定把握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