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诫堂地下值班大厅内,神职人员和闭目养神的拉瓦锡先生偶尔会聊上几句,期间他还起过几次身,吃了两片乳酪面包,喝了几口水,去了趟盥洗室......
还有一次和前来送人的博尔斯准将亲切握手。
清晨六点多的时候,图克维尔主教来了一趟,走到地下室的底下一层,顿时整个人愣住。
三十个关押房间用得满满当当,齐齐整整。
“拉瓦锡先生,这......这些人是什么情况?”图克维尔的印象还停留在拉瓦锡跳下马车的那时。
而就这么一会功夫,这里关了一个高位阶,一个中位阶,五个低位阶,那位进入过教会视线,但由于能力过于狡诈,一直未曾找到处理机会的伊莎贝尔夫人赫然在列,然后居然还有军队的人、市政的人、当地知名的贵族、工厂主,以及河运码头较乱的那带的地头蛇......
“都是讲明公义后心悦诚服的。”范宁拎着白开水壶欣慰一笑,“愚妄人所走的私道,在自己的眼中看为正直,用诡诈之舌求财的,就是速速地自取灭亡,所得之财,都是吹来吹去的浮云......假师傅们必将自己扫除,因他们不按公义行事,那些肯听主的劝教的,安宁也必临到他头上。”
范宁一边在这慢悠悠解释,另一边通道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训诫声,那话语一听就风格有点特殊,图克维尔确信自己从来没见过,现在哪个神职人员还会这样审讯......
“你们要为主说不义的话吗,为祂说诡诈的言语吗。
你们要为主徇私吗,要为祂争论吗。
祂查出你们来,这岂是好吗。
人欺哄人,你们也要照样欺哄祂吗。
你们若暗中徇私,祂必要责备你们。
你们以为可记念的箴言是炉灰的箴言,你们以为可靠的坚垒是淤泥的坚垒。
祂的尊荣岂不叫你们惧怕吗,祂的惊吓岂不临到你们吗......”
......这绝对是拉瓦锡先生教的,效果的确令人颇感意外。图克维尔主教此时深吸口气,想起他讲的“心悦诚服”,一时间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灯影之门’教导我们,瞠目于光中方见灵知,而仁慈仅在影中觅得。”
这帮被抓过来的人先到先得,来了就审,到了现在天亮,已有了不少初步的口供和笔录,但令一众神职人员感到好笑又惊奇的是,有相当多的人睁眼就指认是另外的人“反的水”——
譬如伊莎贝尔夫人一口咬定是西德尼父子“投诚”了拉瓦锡神父,故意把他们的正常阅读会栽赃成隐秘集会,但西德尼父子又破口大骂这使者原来是教会安排出来“钓鱼”的,另外在场的林奇与雅罗斯拉夫反认就是西德尼父子牵头在军方接单,但随即一位腐败的市政官员表示明明是林奇借“有好事”的名义把他半夜约出来抓住的,另一边,奥列弗又以性命作保就是这位官员把自己调度车辆的秘密账本抖了出去,但他的话很快与隔壁相悖,小城拍卖行里的密教徒表示若不是听到奥列弗的雪铃和祝祷词,今晚绝对会装作场地里没有人在......
而对于身边人反水出手的方式,描述也不尽相同,自相矛盾,少部分说有些人明明是无知者,信了这拉瓦锡神父后突然就会烧人了,也有更多的人表示,反水出手的人绝对就是被擢升的信徒自己,那异质的光影色彩明明就是“衍”相的......
这些家伙本来彼此之间就是利益捆绑,面对分散的审讯,临阵倒戈、互相反咬再正常不过。
但把这些人的口供加起来看,疑似事先向拉瓦锡神父“投诚”的,竟然占到了三分之一以上,这就有些让神职人员们不明白是怎么办到了。
拉瓦锡先生昨晚才来,虽然今晚的确出去作训诫和布道了,但也就那一会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半夜两点多就回来休息了啊?
“莱毕奇今晚这事情如果传了出去,恐怕邻近区域的这些隐秘组织和走私贩子,一下都会人人自危,害怕身旁的合作对象反水,不信任程度大大增加,行事漏洞也会显出来......”
“找谁来表彰一下比较好?拉瓦锡先生是预计要接这司铎之位的,教会自己表彰自己恐怕在观感上不是最理想的选择......”
图克维尔主教本就是强硬派,一向对这些行为深恶痛绝,在自己的辖区做了不少工作,只可惜现在整个西大陆投机倒把和腐败结营的环境如此,辖区的风气还是在逐月走下坡路。
而当下,他已经开始考虑作宣传工作的问题了。
范宁再度喝了口白开水,不疾不徐地作出一个提议,顿时让图克维尔眼前一亮:
“博尔斯准将的功劳一定不小,他责备恶人,必是心中有倚靠太阳的。”
这条消息在三分钟内就酝酿成型。
第五分钟,预通知就从地面上的文职人员手中发到了军营。
而在营地拍完另一封电报的博尔斯准将,这下彻底傻眼了。
他刚刚才以“心腹”的口吻,委婉提醒自己的上司兰纽特上将,最近大家那些“生意”最好是适度收敛一点,既是表达忠心,也是求个自保......
现在莱毕奇教区直接就要发个表彰件,感谢今晚自己在走私案缉拿行动中作出的贡献!?
第二十七章 世间的蠕虫
很快,就迎来了新一天的晨祷。
不是每一天的圣体圣事都需要做完整流程的弥撒,譬如今天的环节就相对简单,几位辅祭执事负责执行,从效果上看也是游刃有余。
信众依旧不少,台上点了乳香,念了一段福音书后,再是“信友悼词”,这时是可以坐下的环节,于是站在礼台下方第一排的范宁,带领信众结束了站立的致敬姿态。
四部无伴奏合唱的《信经》响起,圣咏之声在空旷的教堂盘旋回荡,连光线也变得安宁而静谧。
端坐下来的范宁却是皱着眉头。
他手上摊开着一本粘贴着各种审讯笔录纸条的牛皮笔记本。
姑且,算是忙活这一白天加一晚上的首期收获吧,只是......
「那股力量本身,你懂我在说什么吧,世界发了高烧的表皮处的那些东西,那些无中生有的东西,特巡厅以前只说异常区域里有,实际上现在尘世里也出现了那种玩意......南大陆出事后的事情?也不一定,没有很明确的时间分割节点,那东西在尘世里异乎罕见,或许只是以前没有发现......」
「有什么东西死在了最里面,见证之主的尸体一类的。证据?没有证据。但如果不是见证之主,还能是什么?鸟兽的尸体会这样吗?你的尸体会这样吗?难道还有什么更高处的无法理解的东西?见证之主大家都理解不了,这么去谈没有意义......总之,那些区域里什么东西腐烂之后,从上面滋生了一些别的东西,他们称之为蠕虫。」
「呵呵呵,研究?你还真是敢问。你要研习不该研习之物?记住,这世界上没有‘蠕虫学’,你看的类似东西都不是真的,‘蠕虫学’是不存在的。我劝你小心点,不是什么危言耸听。」
「你说类似于蛇一样?或许略微接近,但你形容不了......不不不,你理解错了,那种东西和我们的救世主也没有直接联系,我们信徒万一遇着也得小心......不是没有联系,是没有直接联系,不要无端地发散联想......间接联系?这个要研习了‘蠕虫学’才能明白得了,你问那么多,我又不知道,说了你也不会懂,要么你改信我们的主好了,祂是宿运的救世主,天国的接引者,古老真理的化身,造就改变的先驱......」
「非得描述?非得描述的话,那是‘非蛇之蛇’,有多准确?一点也不准确,人是很难看见蠕虫的,但也永远无法忘记蠕虫......尘世里也有蠕虫?有啊。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蠕虫会一直寻找,寻找世界表皮的高烧处,和你皮肤的空当处钻入,好去做那些它们会做的事。是的,它总是迫不及待地要宿进去。」
「你说那是一种污染?你说的是知识吧,只有知识才有污染,蠕虫又不能给你带来知识,莫名其妙搅浑你的内脏和脑浆而已......避免的建议的话,没什么好建议的,这个没有什么规律......哦,排查?哦哦,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最好是不要认为自己感染了蠕虫,怀疑也不要......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如果你笃定自己感染了蠕虫,那么你应该是感染了蠕虫......」
范宁一边阅读一边思索,随着该有的礼节站立或端坐,晨祷结束、会众散去后,他依旧坐在那礼台下方的第一排位置。
这些密教徒和熟人们乱七八糟的话,看得范宁头脑发涨也没能把信息连点成线。
还是审讯的人员基数太小,加之层级相对较低——勉强有用的信息,80%以上都是从那高位阶的伊莎贝尔夫人和另一位中位阶密教徒嘴里审出来的。
不过范宁的“层级较低”这一想法,图克维尔却是觉得已经不低了,一位较强的高位阶有知者,在官方组织也是能负责一大片地区的存在,在隐秘组织里也绝对是骨干力量。
况且这背后“关于蛇”的组织,本身还是和失常区存在“教唆”的关联的。
现在伊莎贝尔口中这么模糊的信息知悉度,要么是还有待进一步拷问,要么真的是这件事情涉及层次实在太高了。
总之,目前只能确定蠕虫最初好像是在失常区里滋生的一种东西——这说明蠕虫是失常区中的一种危险因素——然而,最近几年在正常地带、甚至就是大城市里面,居然也发现了一些人被感染的罕见案例。
其分布没什么规律,被感染者也没什么规律,不知道这些蠕虫是怎么过来的——实际上,对于蠕虫到底是什么这一问题,范宁都觉得听起来悬而未定、模棱两可。
是一类强污染的知识?好像不是。是一种具备敌意的非凡生物?不确定。是醒时世界的东西还是梦境中的东西?不确定,那个伊莎贝尔说“如果你睡觉的枕底下有蠕虫,那么梦境中你的脑后也有”......
范宁甚至弄不明白,那些所谓的感染案例,到底是一个个体被另一个个体所感染,还是他们自己本身在逐渐变得怪异。
“不过这蠕虫的问题,的确和失常区扯上了关系,要想进一步弄清,得等之后领洗节后加大抓人力度,并试着看能不能在特巡厅或教会高层弄到一些情报了,还有罗伊那边......”
他正好收到了罗伊起床后,对于“什么时候计划晋升邃晓者”的回信。
「越快越好啊!滋养灵性到高位阶极限并非难事,如果升格“锻狮”在短时间能无法做到的话,现在这种管控形势,想得到密钥可能得想想别的办法了呢,听说特巡厅在失常区探索队伍中提供了额外部分的招募名额,以及给出了一些激励条件......」
看来昨晚‘拉瓦锡’的照明之秘寻启,对你还是起到了效果......范宁看到罗伊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
昨天他就很容易想到,麦克亚当总会长不会同意,那位同行陪护的赫莫萨姑妈也不会同意,估计双方一直在此意见上僵持着。
现在终于也来问问自己的意见了。
那一切好说。
毕竟当初车里的谈话内容细节,自己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范宁将信使重新派入了星界。
「不许去。」
第二十八章 消失的助手
晨祷结束的时候,罗伊回过来了一条消息。
是自从信使联络以来篇幅最短、字母最少、最费灵液的一次。
「哦......」
这时信众散去,图克维尔主教也正好走上前来:
“拉瓦锡先生,我等下即要离开莱毕奇。这几日行程有点赶,要陪同罗伊小姐尽量多看几个别的教区,然后去直接参加领洗节,你要不要一同作陪。”
“我看着暂时不必。”范宁抬起头来。
“那就,直接圣珀尔托再见。”
图克维尔对身边神职人员交代了几件事情,又走近一步说道:
“对了,除了后来查处的那些人外,最初的管风琴师阿尔丹那里,也挖掘到了一个不知是否有用的细节。”
“献祭海斯特司铎的仪式目的是什么,这人说不出来,不过他提到海斯特自去年来,一直坚持在教务工作之外定期为小城里的民众作义诊,所协助的地点是他住处楼下的一家私人诊所。
“民众义诊,私人诊所?”
于是图克维尔临走前,与范宁和另几位神职人员,额外去了一趟海斯特住处的楼下。
在战时的崩溃经济环境下,诊所这种地方的人流量依旧可观,两个当街合并的铺位,数道狭长的走廊,一个稍微宽敞点的搭了棚子的后院构成了它的全部。
这里患了风寒或腹泻的病人是主要的一部分,因为做工或斗殴受了外伤的是另外主要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是患了较严重或难以辨明的病、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去处的穷人。
众人进去时仍在正常营业,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相当多的人看见有神父过来,自觉上去行礼并用衣衫捂住了口鼻——如果是考虑传染风险的话,这种遮挡效果实际起不了很大作用,但在民众卫生意识普遍落后的这个年代,此种举动足以显示出他们的尊敬了。
海斯特在现场的死状十分怪异可怖,因此教会在通报中是说的突发烈性疾病。
民众自然也就不会就“死因”去询问什么,此刻追问的只是葬礼日期一类的问题。
但现在教会调查结果悬而未决,对其尸体的处理方式也下不了决定,回答起来就只能表示会另行告示了。
诊所里的医生和护工另有其人,不过他们的配合非常积极,所有能回答上的问题和能调出的卷宗全部到位。
这一问,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有一位海斯特的助理昨天一天没来工作,今天到现在也没来,刚刚有人去他家里看了一眼,也不见踪影。
“为什么昨天不说?”一位执事皱起眉头。
“他昨天是休了假......正常休假,说身体不太舒服,提前一天告诉我的,所以,今天才去寻人。”顶着黑眼圈的中年主持医师解释道。
实际上这个失踪的助理并不是海斯特的下属,是诊所的员工,只不过海斯特作义诊时,按惯例都是他来打下手、做记录,所以两人的关系也较为熟络。
“赶上这种事情,此人出事的概率也非常大。”站在角落的图克维尔对范宁说道。
“需要打发些人去寻。”范宁作出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