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这么想的人不是坏就是蠢。”教宗冷然哂笑。
既然是为圣者出面代言,他面对这位执序者就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不如把你们忠实可靠的欧文巡视长拿出来,让各个官方组织的执序者联审‘加码’查一查,看看是不是任何问题都没有?你特巡厅到底是在做‘幸存者背调’,来排查超出官方有知者正常风险概率之外的因素,还是在拿着显微镜试图找出一颗‘没有孔的鸡蛋’?你的目的不妨更加坦诚一点?”
看来蜡先生是特巡厅的另一位执序者,不过,为什么自从他拿出那瓶看起来极度怪异的液体后,圣者就终于出面了?......双方针锋相对间,范宁在暗中思考。
可以预料到的是,在自己的《b小调弥撒》被教宗看到后,结合以前图克维尔的推举,教会一定会保全“拉瓦锡”这个人才,哪怕有什么隐秘风险或待定结论,也只会考虑用自己的内部力量去逐步解决,不过......圣者这个露面的时机,让范宁进一步对那瓶怪异的液体感到疑惑。
难道是某种可以进一步提升天平推演之力的高位格神秘药剂?
“安托万·拉瓦锡的审查结果为通过。”
面对教宗一系列发问,蜡先生也没同他继续争辩,直接就半途宣布了结果。
但将那怪异液体滴落在天平上后,他手上的动作依然不疾不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高空中圣者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蜡先生若是打算观礼,请迅速在贵宾席入座,若是还有研究任务,请换个地方自便,在下现在没有太多时间陪你在梦境游览观光。”
第三十五章 第二道门
“砰——”
随着上空中的圣者开口,一声断裂的脆响传出,整张轮椅陡然下栽了几公分,底部的金属腿脚就像蜡遇到高温般地开始融化了起来。
“不着急的......不着急,在哪忙活都是忙活,现在起了头,就在这工作正好......”蜡先生的回应依旧懒懒散散。
天平被怪异液体浸透发生变化后,他的手掌触及“拉瓦锡”的签名,纸张顿时变成了某种浑浊的粘稠质地,被他“糊”到了基座底下。
然后,他开始在两端直接放置各种各样的见证符。
每组重复测量三次。
“铸塔人”与“不坠之火”。
“旧日”与“不坠之火”。
“画中之泉”与“不坠之火”。
天平全部偏向了右端,无一例外,这和之前以“范宁”为基底的测试结果都不一样。
“芳卉诗人”与“不坠之火”。
“红池”与“不坠之火”......
天平依然偏向右端,这和之前以“舍勒”为基底的测试结果也不一样。
蜡先生依旧在拨弄天平。
“你这秤砣是讲说诚心话的。”范宁认真看着,又微笑着赞扬。
教宗也在心里再度感叹着拉瓦锡的虔敬与热忱。
嗯,最近涌现出这几位天纵奇才的音乐家,也是从激烈纷争的艺术潮流中千挑万选脱颖而出的,风格完全迥异又自成一派,任何一条道路探索下去,都有着足以升格“新月”的天资,甚至时间还不会太久......
范宁在温和微笑,但实际上,内心的疑惑盖过了不安,又胜过了自信。
要知道,启明教堂和里面的手机中收容着三件器源神残骸!
虽然基本是旁人不知的秘密,但总归是与身边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错,自己是钻了“姓名只是主观符号,无法精确对应本体”的漏子,而且在当初思考舍勒和拉瓦锡的“人设”时,做了各方各面细致入微又风格迥异的区分,拉瓦锡这位神父对于“不坠之火”的信仰也是一等一的虔诚......
但这扮演效果未免也太好了吧?
范宁想起了维埃恩身为神圣骄阳教会的信徒,却同时疑似为“无终赋格”的“他我”使徒的事情,他再一次怀疑起,“不坠之火”这位世人皆知的太阳,与“无终赋格”这位在神秘侧都鲜有人提及的见证之主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做客做到被人赶走的地步,可真是没什么意思。”
梦境的高空再度传来圣者低沉又冷冽的话语。
“咕噜噜——”耳旁传来粘稠液体的融化冒泡声。
轮椅的四条腿脚,连着蜡先生的下半身一起,如冰淇淋般塌陷了下去。
尽管圣者针对的不是自己,但范宁觉得“体感”逐渐变得灼热起来,广场的砖石开始融化,远处的教堂开始剥落,就连周边的桌椅和宾客都开始扭曲变形。
“身体”只剩半截的蜡先生抬了抬手。
坐在范宁前排的欧文,突然地上塌陷出一个冒着森然寒气的冰坑,连人带座位一起坠了下去。
尽管这位执序者自始至终没展现过什么花哨的手段,但从异质的光影与景象来看,他除了研习“衍”外,还研习了“荒”。
将欧文送出变得危险的梦境后,蜡先生的“身体”已经融化到只剩胸口了,顺着砖石缝隙流淌的黏液剧烈地沸腾起来。
他也没有抬头多看几眼,注意力仍在手中的天平上。
最后一组,“真言之虺”与“不坠之火”。
这次,天平竟然翻来覆去地摇晃起来。
“什么情况?”范宁的心提到嗓子眼。
但最后,还是偏向了“不坠之火”。
第一次,范宁见这位身体已经塌陷到了地面附近的执序者,较为正眼地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尽管那帽檐仍旧低得厉害,连鼻子都遮得不见,但范宁似乎从后方的“眼神”里,读出来了一丝异样的疑惑情绪,就是拿捏不准,到底是“怎么没有一点问题?”,还是“好像没有太大问题?”......
蜡先生的两支手臂都融化掉落了下来,那座放在地上的奇特天平闪了两下凭空不见。
突然,耳边传来微小嘈杂的交谈声。
热浪完全消失,稀薄又刺骨的寒风再度席卷全身。
领洗节的广场看起来和最开始没什么两样,远处第一排的罗伊站了起来,和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握手,欧文在另一处座位上静静靠着,身旁素不相识的一位绅士同自己笑了一下。
走道上没有轮椅男子,头顶高空中圣者的注视感也消失了。
范宁屏息凝神思考了一小会,然后察觉到来自密契的灵性波动,再度让膝上的帽檐上现出淡金色的幻觉字迹:
「还算过关的理由。所以,你计划穿过的第二重门扉需要怎样的密钥?」
他回复罗伊道:
「第二道“启明之门”,我所计划的穿行方式为,启发足够多的人在他们艺术生涯的关键时刻完成升格。
目前,高等级的“格”基本足够,反而是对数量有更多要求的低等级“格”还差了一些。
你怎么都不问关于你自己晋升的问题了?」
根据范宁推测,这道“烛”相攀升路径的第二道门扉,原本神圣骄阳教会所掌握的密钥,多半是和“布道、告解、辩经、主祭”等传播信仰、精研教义、让信众蒙福的宗教践行方式有关。
但范宁目前这种启发“升格”的方式,完全就是另一套与众不同的“艺术型解法”。
范宁确定它们的本质都是“启明”,很早以前在构建“灯影之门”的密钥时,他就模糊感到了更高处的门扉可能与“格”有关,而在晋升邃晓者、位置站得更高后,他观察到了这一密钥的可行性。
有意思的是,这与曾经自己创建旧日交响乐团前的初心不谋而合,提早的积累加上一些运气,他提前反而完成了这把密钥制作中较难的部分。
——维亚德林爵士借着自己提供的“柴一拉二普三”和“贝多芬全套钢琴奏鸣曲”,直接完成了升格“新月”的最后一跃;卡普仑凭借“复活”、瓦尔特凭借“唤醒之咏”晋升“锻狮”;希兰凭借“小提琴无伴奏组曲”等作品、罗伊凭借“大提琴无伴奏组曲”等作品、夜莺小姐凭借几部声乐套曲和“夏日正午之梦”、还有旧日交响乐团里的优秀乐手、那些被扶持起来的印象主义作曲家和印象主义画家,纷纷晋升了“持刃者”。
一位“新月”、两位“锻狮”、十来位“持刃者”。
范宁目前感觉高等级的“格”差不多够了,反倒是“新郎”和“飞蛾”这两级,虽然门槛相对较低,但需要的数额很大,最初特纳艺术厅和旧日交响乐团的那点培养量还不够。
他预估这两个层次的“格”,可能需要启发出近百位和近千位才稳妥。
提欧莱恩的连锁院线,已经在为这个目标稳妥推进了,等这次把雅努斯的点位部署下去,速度再次提升,自己应该不出多时就能穿过第二道门扉。
范宁心中计划着这件事情,而台上的领洗节已经快要正式开始了。
前排的后脑勺转了过来,这次终于是图克维尔主教。
他手上捏着一小张由工作人员呈递给高层的、类似“节日议程”之类的小寸提示卡片,语气有一丝焦急和难以相信:
“拉瓦锡先生,我怎么感觉好像......出了点问题?这个马上进行的‘小弥撒’环节,您的曲子好像没有选中......”
第三十六章 辉光巨轮
图克维尔主教反复看了几眼记有“节日议程”的提示卡片。
前面的“小弥撒”环节,是一首“奥尔加农”形式的仿古圣咏《进台经》;
一首为管风琴和男女高音二重唱而作的《圣哉经》;
一首五声部无伴奏合唱、并带了一小段“领圣体后诵”尾奏的《羔羊经》。
时长都不超过十分钟,都是单乐章,编制配器也十分简单。
教宗只采纳了三位司铎候选人的作品。
二十一位候选人争五个名额,这三位必然会是占得较大先机的,因为在当前的新管控形势下,艺术领域的造诣或潜力,关系到之后晋升邃晓者的名额。
虽说这道门槛很难跨越,但将具备艺术造诣的高位阶提携到关键职位上锻炼,他们之后如果有了晋升机会,也不至于被长期限制,总是有希望够到“锻狮”的,如果本来就足够“伟大”,那更是水到渠成了。
所以,现在的形势,让图克维尔感到有些烦闷和不平。
五减三剩二的话,路子窄了,机会小了。
在自己负责的辖区或部门中,争得一个得力下属去当负责人,这恐怕是所有上司的想法,图克维尔也不例外。但这几天他在跟进关注这件事时,确实若有若无地听到了一些和拉瓦锡有关“风声”,除了特巡厅是预料得到的不予支持外,好像连世家贵胄、政要和军方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肯定是认为拉瓦锡这样的人被委以重用会触到他们的利益——图克维尔稍一思考便明白其中关节,因此他除了给总部写推举信、送乐谱外,为了这件事也去额外“走动”过,但他在教会高层中属于不怎么擅长人情世故的,有些力不从心。
范宁却是心平气和地笑着回应道:“这选曲的公事,就好比效仿主来拣选人,事成了的,事没成的,出去都不至急忙,也不至奔逃,因为主必在前方领着,又必作我们的后盾。”
“拉瓦锡神父说得是。”
好胜心较强的图克维尔,听了他的这句劝解,心态也不知怎么好像平和了一点,有些钦佩又有些感慨地认同道:“我从没参与过艺术创作和评选,但这道理恐怕也和神秘侧的晋升一样,我教会的秘典开篇就强调研习‘烛’不是为了好勇斗狠,而是为了升得更高、照得更远、更加看清高处事物的本质......”
领洗节很快就正式开始了,刚刚在梦境中见过的教宗,此时在几万人瞩目下登台,致了一小段语调低沉的开场祷辞。
此时天色不是很明朗,光线打在事物上是白的,但不够明朗亮黄,随着教宗的致辞,广场上的煤气路灯和外沿的数座喷泉接连关闭,本来人群已经肃立,此刻嘈杂声也逐渐停歇,似乎连风也不再呼呼流动了。
教宗双手自然垂立,手掌稍稍前翻,仰头看向日光:
“我们在天上的沐光明者,请替雅努斯的臣民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