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衣衫单薄的黑衣男子病殃殃地坐在轮椅上,双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过于低下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出下巴没有留着胡子。
范宁从罗伊之前的情报描述中,了解过这个神秘人物的形象。
这个人是特巡厅的“蜡先生”!
第三十三章 称量测试
范宁的正前方,是图克维尔主教的后脑勺。
这位对拉瓦锡的“幸存者背景调查”事宜十分关心的教会高层,此刻却好像完全是没有听见后方蜡先生的招呼声,没有回头,也没有使用灵觉查探的迹象。
走道上,偶尔仍有人从轮椅旁边路过,也没有扭头看一眼。
广场上众人的交谈声似乎在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范宁明白自己此刻恐怕进入了一场梦境,面对这摸不透底细的特巡厅的首席秘史学家微笑开口道:
“这位弟兄也是来祝圣的。”。
轮椅上的人没有答话,帽檐仍然低垂着,并伸手在口袋里缓缓摸索起来。
范宁见他衣衫单薄凌乱,动作有气无力,又不动声色地平静说道:
“那时沐光明者圣莱尼亚向霍夫曼人布道,说穷困的染病的,无钱买新衣服,精神亦不抖擞,不要引以为耻,不敢前去领圣体。须知我主一向特别喜爱穷人,只要将衣服洗净,穿戴得整齐,目不斜视地祝了谢,即可安心去吃饼和酒。”
蜡先生缓缓拿出了两件东西。
看起来很普通的羽毛笔和活页纸。
“神父开导的是,麻烦你帮我签个名。”
“哦,你就是前些日欧文恭请过来替我讲明公义的,这事乐意见成。”
范宁心中警惕大增,但表面作恍然状接了过去。
考虑到欧文那天派给蜡先生的信使,是当着所有人明说的,他没有展示出任何犹豫,也没有故意装糊涂。
范宁回想起姓名在神秘学上的意义,这是一种“主观的相沿成习”,即将某个抽象的符号和具体的形貌事迹,在世人认知的反复强化中建立起对应联系。
虽然范宁不知道这个蜡先生的具体手段是什么,但他一定是在以姓名背后的指代含义为切入口,去推演什么与之关联的其他事物。
这种奥秘一般和“衍”有关,有时也涉及“烛”。
难道他把“灾劫”残骸带过来了?
范宁开始签下“安托万·拉瓦锡”的名字。
笔迹与之前的人物如出一辙,中正内敛,倾斜较少,极少连笔。
梦境中的广场四周人头攒动,却一片静寂无声。
他在书写的时候,心中尽量回忆着资料中拉瓦锡曾经的经历,以及这四个月来自己扮演新身份时的所思所行。
性格与心理状态更加推动着运笔的走向。
理论上说,即使他人的名字由推演者统一书写,目的依然可能生效,但主笔无疑是一种“强化对应关系”的加成手段——范宁正是试图反过来利用这点,去强化加深“拉瓦锡”的名与事的对应关系。
“工整漂亮的字迹。”
前排的后脑勺转了过来,朝范宁伸出了手。
却不再是图克维尔,而是欧文巡视长。
他刚才明明坐在第一排稍远的位置。
范宁握纸的手松开,让欧文将其抽走,并订回了一本活页笔记本里面。
一个呼吸的时间,范宁在欧文翻动活页时又看到了其他的字迹。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却大大方方地停留在笔记本上没有移开。
“拉瓦锡先生看来认识其中不少人。”欧文笑道。
“我见罗伊小姐的名也在册,这是你们外邦人的什么记念法子?”范宁问道。
事实上,字迹不只罗伊一个人的签名,活页中他还看到了大量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名。
纸张的原出处也不一而足,有白纸、有信笺、有签呈、有票据......从字迹的特异性来看,绝大部分都是亲笔,比如有:希兰·科纳尔。还有:卡洛恩·范·宁。
范宁盯着欧文的脸,提问时笑得非常友善礼貌
看来上次进入“大宫廷学派”废墟那次,冈还是伤得不够重。
希望等下“驱魔测试”时,这位巡视长能上台当一回自己的考验官。
他实际上清楚,这些人的签名,欧文想弄到的话并不需要通过激烈的手段,譬如希兰或曾经自己的字迹,作为特纳艺术厅负责人,每天都在产生相当多的签名。
但这位巡视长的“关注度”高到触及红线了,在自己远在海外的情况下,北大陆那边的人处在这种视线监控强度之中,风险已经超出了范宁所能接受的范围。
自己一个“高位阶”幸存者报道,竟然唤了蜡先生亲自来审核,明显也是这个欧文的“加码”行为。
这样的人去主管连锁院线的审查工作?
还是去养几年伤,让讨论组换一个吧。
欧文将签名活页册递给了蜡先生,在此过程中范宁一直嘴角含笑盯着他的动作。
蜡先生接过后,又拿出一个奇异而质地浑浊的灰白色天平。
基底被他融出了一个“红池”的见证符,拉瓦锡的签名和旁人的签名被逐个抽出,居于左右两端。
不管右侧托盘上的签名如何轮换,左侧拉瓦锡的签名却始终沉在底下。
“这位神父和‘红池’的联系较为紧密。”蜡先生懒懒散散地一笑。
这同样是惯常的特巡厅风格:无论什么事情,张口闭口就是“审查”,然后先笃定“你有问题”,作出一副什么都已经掌握,但是不多做说明,等你自觉“承认”或“解释”的态度,而你就算解释了几句,他们也不表态你解释得怎么样......
范宁早在还没从圣莱尼亚大学毕业时就已领略过。
最后,蜡先生丢了张“舍勒”的名字上去。
天平左右摇晃了几下,这次,倾斜换到了舍勒这边。
与“红池”的相关性,拉瓦锡在一堆人名中位居第二,仅次于舍勒。
“拉瓦锡先生在南大陆颇有一些奇遇。”欧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见了污秽面目的,不可擅定他的罪。”范宁温和回应道,“而招致诸般污秽的过犯,却是他们一切的罪愆,如此这般在圣所行赎罪之礼,我主谅必能体恤愚蒙和失迷。”
听起来好像是在解释,因为在噩梦中见了“红池”的形态,所以会产生较强的纠缠联系,实际上总给人一种“重点在后”的感觉——促使“红池”降临的人,才是罪魁祸首?
“你......”
欧文闻言,再度感觉自己旧病复发。
又觉得当下同他一般见识没什么意义,冷笑一声继续将活页本上的签名拆下递了过去。
“等着‘驱魔测试’环节,看你那一张嘴有什么用?是不是能靠着狡辩在几万人眼皮子底下下得了台?”
“蜡先生,劳烦继续。”
轮椅上的男子把基底换作了“旧日”,又换作了“隐灯”和“画中之泉”,甚至除却见证符,他还换作了希兰、罗伊、范宁等人的名字。
在欧文眯起的双眼中,天平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第三十四章 怪异液体
蜡先生似乎是想比较,相对于其他人,拉瓦锡会不会和这些人名基底有更强的联系。
但从称量结果却忽左忽右,没那么清晰明朗。
范宁一直平静看着,心中有一些没底,也有一些庆幸。
自从知道“灾劫”残骸的特性、知道这世界上存在一类和“联系”有关的权柄后,哪怕是用启明教堂恢复了联络,哪怕是觉得移涌秘境十分安全、星界信使足够私密,范宁在与北大陆的同伴交流沟通时,也从来都没有代入过扮演身份的视角!
理解方向应该无误:姓名只是人们主观上给事物加上去的一个符号,和代号、绰号、别称一样,只有符号与形貌事迹间的对应反复强化,才会逐步建立起指代关系。
有时,在千头万绪的秘史长河中,人们念出一个名,只是指向了局限在“他自以为”的某一事物的侧面或阶段——天平称量的是“范宁”和“拉瓦锡”,而非范宁和拉瓦锡,它只能通过称量符号关系的方式,尽可能地逼近本体的关系。
而“范宁”、“舍勒”、“拉瓦锡”的符号之间,暂时都被范宁控制在了较为分离独立的状态。
但范宁又不能确定,此人会不会在大量的测量结果中,推算归纳出什么结论,或者怀疑出一个方向。
天平忽左忽右,蜡先生动作依旧温温吞吞,不见任何不耐。
过一会,又拿出了一个尺寸极细的黑色小瓶,并缓缓将双手举起。
“这是什么鬼东西?”
随着小瓶中的液体滴在浑浊的天平上,范宁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视觉不适。
那液体......姑且称之为“液体”吧......
最初见到它从滴管内溢出时,范宁觉得那是一堆被碎得很细、又被压得很紧的“废纸团”,随着压力陡降,它在天平上散作了一层一层、一片一片的流体,把视野背景里的黑色轮椅车轮、灰白广场石砖、甚至是靠在走廊对面座位边的红宝石手杖、和远处艺术雕塑的鎏金背影,各种各样的形状和色彩都糅合了进去,天平的表面开始不断闪烁分形着一些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又不怎么能看清楚的事物模样。
比起那些畸变体增生溃烂的口器与血肉,这东西谈不上“恶心”,但实在是太怪异太不符合寻常视觉效果的认知了,看久了有一种精神状态逐渐崩坏的感觉。
范宁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怪异的场景,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也不可能见过这种东西。
突然,一道年长但精神矍铄的声音响起:
“有趣了,一位高位阶司铎候选人,正常的南大陆幸存者,竟然由执序者亲自加码,花大力气推演。在下为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背调流程?”
范宁突然发现他旁边坐的,是一位身披金色纹饰的白色长袍的老人。
这人是经常在新闻报道中见过的教宗雅宁各十九世!
与之同时,他们均感到在梦境的高空明亮之处,还有另一道灼热的目光在凝视着自己的背部!
圣者的注视?教宗竟然直接请了圣者出面?......来自灵性层面的无形威胁笼罩了欧文,仿佛只要自己往上跃得高一点,便会被什么高温的气体灼烧至重伤!
事实上,这时候再去重申什么“幸存者背调制度”,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且站不住脚了,就像是要求一位已经得到巨匠认可的钢琴大师还去进行什么“钢琴大赛资格审查”一样,但蜡先生仍旧是睡眼惺忪地开口道:
“教会对拉瓦锡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料啊,有意思,有意思......”说到最后他揉了揉眼睛呵呵一笑。
“确实有意思。”教宗同样直视对方莫名笑道,“北大陆出了个‘学院派全才’范宁,被你们逼到退会辞职;南大陆出了个‘恋歌之王’舍勒,被你们‘连人带家’直接全灭;现在终于轮到我雅努斯发掘出一位有‘新月’之姿、风格完全迥于二者的教会派音乐家,你们这群家伙又准时地出现在了这里......你们确定自己是来帮讨论组挖掘‘潜力艺术家’的?哈哈,哪位艺术家要是被你们认为有潜力,那可真是倒了先祖几辈的霉运......”
“听起来教宗先生似乎非常担忧,但这其实没有必要。”蜡先生伸手挽了一下袖子,但依旧再次滑落下来,“一位本身虔敬可靠的神父,再怎么‘加码’也经得起审查。你们教会不也经常说一个道理,‘这些都是主给予世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