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爱告诉我(13):残梦终醒(八千,再次感谢白银大萌先兆者谔谔)
“爱是一个疑问。”
思绪伴随着无尽灵感淌出,范宁的指挥棒缓缓执起,扬升,抬落。
“但图伦加利亚告诉我,在世界高处,有一道由辉光折射出的纯净之光,凌驾于所有欲念与渴求之上,超越所有躁动和狭隘的边界,如烛火常燃、灯盏通明、照亮永恒上升的旅途......”
这不是任何交响乐作品中的常规终曲。
不是快板。
不是奏鸣曲式。
绝非雄壮和激昂的陈词滥调,也无需套用“加入合唱升华主旨”的终章模板。
第六乐章,“爱告诉我”,庄严的柔板,自由的回旋曲式。
时间已经凝滞成缓慢流动的风。
一切歇斯底里的挣扎彻底平息,礼台最后的基座灰飞烟灭,暗红的虚空中只有无数细小的颗粒与光影在飘荡。
范宁静静地悬浮在原处,而意识几乎已经消散的乐手们,被他的数百道灵感丝线,最后牵引至这首《夏日正午之梦》的终曲。
回归纯粹的器乐,甚至,开篇只有弦乐。
在脑海中高超的对位技巧下,弦乐组被他拉出一条完美交织的和声丝带,庄严而静谧的D大调爱之主题,从其间的小提琴缓缓流淌而出。
极尽温柔,极尽优美,极尽深情。
“图伦加利亚告诉我,关于潜抑的情绪与欲念,伪装的相遇与满足啊......”
“我在与北大陆的一切道别时,最直接、牵挂而难过的情绪,必然是倾尽我的满腔心血、首演在即的‘复活’交响曲,还有与它相关的一系列人和事......”
“比如卡普仑这位让人唏嘘不已的学生,我最希望他能有个不受病痛折磨的身体,有个比‘票友’素养更高的音乐起点,能少走几年弯路......我知道他最放不下的除了音乐就是家人,他希望和妻子能再有几个孩子,在闲暇之时开一场温馨的家庭音乐会......”
“所以我在南国结识了瓦尔特。”
“他是神圣骄阳教会的官方有知者,出生于圣珀尔托音乐世家的著名指挥家,他身体健康,品行坚毅,家庭和睦,子女双全......而且,醒时世界的卡普仑已去世,瓦尔特的‘角色’回归现实后不会同他产生悖论,因此他在梦境中的命运注定了可以逃离,西大陆血统也不会受到南国梦境破碎的威胁,他会去往北大陆,来到卡普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接过他的指挥棒......”
“特巡厅的那一行逼我进入暗门的人,是我平生最痛恨的家伙,做梦也想将他们置之于死地,因此,有了在圣亚割妮小城挑衅于我,又在医院大堂惨遭蛇群蹂躏、死于非命的猎人们,两名首领的尸体正好对应于何蒙与冈,而另外的七名手下就是那天的七名高级调查员......”
平静地审视完这些情绪后,范宁脸庞又浮现出淡静柔和的笑意。
“至于其他的人呐......”
范宁缓缓放下了指挥棒。
形式上的站位和身姿已经失去意义。
他随意在漂浮着破烂物件的虚空之中迈步,又依次向双簧管与圆号的声部灵体们招手,就像轻轻打着招呼。
管乐组的织体加入进来后,以升c小调表现回旋曲中的第一插部,音乐到达高点后暂时跌落下来,形成第一个深沉而渴慕的情绪低谷。
“希兰......其实,我知道她性格中有果敢刚强的一面,也明白她的小提琴天分超众、在同龄人中更是无出其右,但在我心中她总是一位柔柔弱弱、需要呵护关照、需要悉心教导的小师妹,也是我这一世我最亲近最信赖的人,所以,在预感临别的前夜,我将自己在北大陆的音乐事业全部交予了她......”
“梦境不是情绪的完全‘复现’,而是‘变形’与‘伪装’。”
“所以,我在南国梦见的露娜,是一位年纪十岁出头的小妹妹,因为‘失色者’的缘故,她的体质不是很好,觉醒之前在音乐上的天赋也不拔尖,这是我潜意识中对‘呵护与教导’的念念牵挂......甚至于我平日里做‘甩手掌柜’,把他人送上门的所有金币都交予她保管,也是暗合了我将特纳艺术厅拜托给希兰负责的无条件信任......”
情绪的低谷充斥忧郁与昏厥的情感,随后音乐重新开始爬升,爱的回旋柔板主题再现。
深谙消极乐趣的悲观者也难以决定是否要至此倒下,因为他们能在爱的光芒中恍惚看到世界和宇宙的尽头,所有求索和苦痛似乎都有止息的可能。
然后是第二个插部,第二个低谷。
来自第一乐章“唤醒之诗”的小号主题与长号独奏,重新唤回燥郁不安、纷繁缭乱的情绪。
第二个更深沉更渴慕的低谷。
“出身名门的罗伊小姐,具备传统认知里我所欣赏的贵族大小姐的一切品格习惯、才貌性情、举止修养......她理解我对艺术的一切深入思考,总是能察觉到我深层次的情绪,总是在各方面给我提供帮助却不求什么回报.......”
“我其实知道其中心意,面对前方的迷雾我没法许诺什么,但我还是会时不时沉浸在‘被理解’的安慰和欢欣中,尽管那不是很心安理得.......”
“所以我又梦见了安,同样才貌性情无可挑剔、对艺术具有敏锐洞察力的夜莺小姐,在南国的旅途中向我告白,正是因为我自己‘早就明白心意’......可夜莺小姐的性格与才能,又在梦境中发生了其他变化......”
“她是位冰雪聪明的女高音,我们的合作多是以‘吉他加人声’或‘钢琴加人声’的方式,这似乎和罗伊小姐擅长的大提琴没有关系,其实不然,在去年夏天的圣欧弗尼庄园,我们探讨交响曲的合唱文本选择的时候,正是尝试演绎了大量的艺术歌曲或歌剧选段......当然,这不是罗伊的主要才能,梦境在这里发生了偏移,可能是我在潜意识中回避着什么......”
“对啊,夜莺小姐还是个活泼又开朗的纯粹乐天派,永远不会被逆境打倒、不会因挫折神伤,那是我潜意识中被伪装起来的‘逃避’心理在起作用,似乎如果女孩儿如此,我就可以在明知其心意的情况下、没有心理负担地以师生或同伴的关系相处了......”
范宁用力闭眼摇头。
音乐从第二个低谷爬出,回旋的爱之主题再现,然后又跌落清冷无垠的情感深渊。
灯如辉光,爱亦如是,可令攀升者视物,也令攀升者失明,即使高处照明充足,下层的阴影中亦有知识或疑问流淌。
“至于琼,可能是由于初次结识时,她是与希兰年纪相仿的挚友,所以在我心中的印象也偏向于古灵精怪的妹妹,不过当她的自我回归‘紫豆糕小姐’后,性格气质的变化和神秘实力的恢复,多少有些造就了相反方向的印象改变......”
“所以梦到的卡米拉是克雷蒂安家族的大女儿,气质更加成熟,气场也更足一些,初识的过程也没有露娜和安那么快地熟络起来,或许再往后,还能折射出我一些深层次的潜意识,但随着琼本人的灵体直接飘荡进南大陆的梦境找到了我,这道睡眠的幻象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的确是有三人陪伴的旅途,没错呀......”
范宁一口气连续书写了三个插部,让乐手们三次将爱之主题隔开,而且形成的低谷一次比一次黯淡沉重。
但在每一次逐步加强的和声与旋律扩张中,弦乐与铜管强力宣示,所攀登的主题再现的高峰一次比一次要明朗辉煌。
他面带宁静笑容,徒手轻轻划着节拍。
那是前人从未走过的路径。
是乘着炽热之爱的双翼凌空飞翔的阳光与微风。
辉塔中的他驾驭着战车,极速又无声地朝路径上方升去。
在已是残垣断壁漫天漂浮的虚空中,唯独有一小撮区域看起来很是违和。
特巡厅众人所在位置,那一片红毯居然还在,录音器械的线束之中,青色光晕如信号灯般一闪一闪,外面则形成了一道奇特的边界,破碎的石柱触及一端,直接就从对面另一端伸了出来,这片空间仿佛被硬生生阻断独立了出来。
对于这些人来说,目的单纯而明确:确保典仪正常举办,等待“红池”如期降临,然后,将其收容。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斗和死活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舍勒对音乐的续写,说不定还能进一步削弱“红池”降临后的状态,增加收容成功的概率。
此刻祭坛对典仪音乐的录入、对神秘特性的调和进度已经到了后期。
其他人沉浸在秘仪中,旁边却是不知何时多站了一个人。
他具有典型提欧莱恩北方绅士的面孔与气质,身穿怀旧单宁色礼服,穿戴白手套与灰靴子,一头短而竖立的黑发,手持狭长锋锐的器源神“刀锋”残骸,一动不动平静等待。
领袖波格莱里奇亲自到场恭候。
但是在祭坛外界,在指挥家燕尾服的胸口口袋里,有一团比录音器械光晕更明亮的、呈现着深奥紫色的光团在闪——那首第六乐章“爱告诉我”所造成的异质光芒太过强烈,从辉塔上方直接照入噩梦,在它的掩盖下连波格莱里奇都没有察觉。
那是范宁的手机!
在登台演出之前,范宁只额外作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机的录音打开了。
“呼呼呼呼呼呼......”
音乐再过几个小节,突然四面八方虚化的暗红色背景,好像有了实质性的“加厚”,并剧烈不安地蠕动起来。
“呵呵呵......‘红池’即将得见......”那一团颜料堆与紫色电弧交织的混乱光影中,“绯红儿小姐”再度发出神经质的笑声,“我必将被拾起、被拣选、被擢升,重新升得更高!......紫豆糕你这个蠢东西,你所做的一切没有意义,你所以为的争取与照拂没有意义!哪怕我放任这里的音乐持续到第十个乐章也没有任何意义!”
琼听闻后发出全然无所谓地笑声:
“与祂无关,懂吗?主要是你一天到晚纠缠不休实在太烦......”
“我就是想拖你下水!!”
鲜血与电弧飞溅之间,琼抛出了一张染着浓重“推罗紫”的移涌路标,见证符是紫色钥匙状的模糊指代。
正是那张当初在范宁配合下,于医院厅堂尝试留下的“裂解场”路标。
她似乎是要借着与“绯红儿小姐”纠缠之际,直接将她一起拖入这处凶险的移涌秘境!
“琼,你都已经把果实闹没了,别做傻事!”这一下范宁终于顾不得去观照自我,直接探出手臂大喝一声。
“故地重游一圈而已,如果我没死,等你来救我。”
“里面藏着我自己的私密移涌路标,你逃出去了有空去看看。”
一只银光闪闪的长笛朝他抛飞了过来。
范宁刚想咬牙说什么,这下只得先接住长笛,收入怀中。
“居然是那儿?”
下一刻,感应到路标位置的琼,身影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拖拽着后面的颜料团,直接冲向了原本礼台侧后方的一处位置。
——礼台已经分崩离析,那里是原本“欢宴兽”所在之处,这座庞然大物是坚持到最后一刻消散的事物,现在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能看出依稀的扭曲形状了。
一大片粘稠的血浆覆盖了裂痕,然后似沸腾般地冒起了泡泡。
“你这个疯子!”被琼发了狠拖拽住的“绯红儿小姐”惊怒交加。
“这里不是什么南国,是鲜血的爱欲之梦,是愉悦者们的产床,是‘红池’的食道,你飘入不了任何其他的梦境,你们的每一份灵感与情绪都是在彰显出祂的一种独特的胃口!”
拖住颜料团的紫色流光,数次都撞在了血浆之上。
双方又一下子僵持了起来。
“紫豆糕姐姐......绕道偏右后方再往下......”突然露娜气若游丝地开口了。
自从“失色者”觉醒后,她脑海中不知为何多了大量和“瞳母”有关的知识。
作为当事人的琼,还有看着这一切的范宁均不明所以。
范宁只知道“欢宴兽”是和圣伤教团有关的制琴家族所建造,但一时间想不通更深层次的关节。
琼不敢耽误细问,直接朝着露娜所指区域,拖着颜料团一头朝“裂解场”坠了下去!
血浆的阻碍绽开。
紫色不见了。
她知道范宁之后一定会去救自己,不用再去等着听什么许诺,也不用再去计算人情折算方式。
双方不知道各救各多少次了。
“攀升高处,不要朝下望!”
少女最后一句拔高声调的提醒,让心神散乱的范宁浑身一震。
那些“加厚后”蠕动起来的暗红色背景,以及似液非气、不可捉摸又粘连难避的雾气后方,似乎有万千颗复眼在凝视自己。
瞥了这么一眼“红池”食道的范宁,还没进一步看清到底是什么模样,突然感觉全身麻麻痒痒,似乎有万千个微小的器官要生长而出。
他当即撤掉视线,接续起音乐的灵感,并再度仰望高处。
第三个更深更暗的低谷,走出。
D大调的“爱之主题”在结束部重现。
逐渐地,范宁看到了门扉尽头那轮金色的日珥,壮丽和雄辉的“烛”之灵知已经咫尺在望。
上方各种质地透明圣洁,色泽闪闪发亮的“气泡”居然开始下沉。
那是圣者伈佊以自身全部秘史之力为代价,所化成的南国极少一部分的“历史投影”,其中的光影有人、有景、有建筑、有花朵、还有画作、文字和乐谱。
它们被制造出来后,依旧受着“红池”的侵染,似乎本能地往上竭力漂浮。
但在第六乐章“爱告诉我”响起后,它们又自己漂了下来。
那两位透明度已丢失近无,仅剩下一些无色光影凸起线条的小姑娘,在最后一刻想到了老师留下的小纸条。
在缓缓掏出打开的时间里,她们跟着“历史投影”一起,被范宁的灵感丝线牵引至身旁。
老师他居然是......
难怪......原来......如此......
讶异的露娜,和恍然的夜莺小姐。
但她们觉得很困很困,意识已经不足以支撑激烈的流淌了。
范宁淌下一小滴眼泪,是微笑闭眼而致。
“老师,不要难过了。”露娜说话轻得像羽毛落地。
“这是我此生听过的最美的慢板乐章。”夜莺小姐的嗓音仍似山泉浣洗过的洁净。
她的语气仍然带着笑意。
“我早说过,我是过于幸运的女孩儿,如果幸运是有限的,应该早花光了才是。”
“成为你的梦境,这很浪漫啊!”
“醒来后看看能不能记得南国有位不存在的夜莺小姐,唱过你的很多首歌!”
她们接连轻轻地做出拥抱的姿态。
身影也融入到南国“历史投影”的气泡里,再也看不清楚。
“不会,不会......”
“你们并非不存在......”范宁浑身颤抖着在摇头,他在脑海里竭力搜寻着什么。
一定还有什么该想通但未曾想通的事情。
“神秘学基本原理告诉我,世界表象与世界意志共同构成真实的世界......”
“移涌生物的特性告诉我,它们的眼里没有‘活着与死去’,只有‘被遗忘或铭记’......”
“你们并不是我在北大陆所经历的折射替代品,也不是完全虚无主义上的幻梦,我所谓的梦见,与其说是梦见,不如说是在世界意志中的相遇,只是,由于梦境反映潜意识与超验的情绪,我的情绪让我更加‘定向’地与你们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那些南国历史投影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相触,相融,合二为一,合二为一......
“不会,不会,你们一定也是真的!......”
他突然发出自我怀疑又竭力作出自信语调的呐喊。
“噗嗤——”“噗嗤——”
令人恶寒的浆液翻涌声打断了范宁的沉思,那些原本“背景”处暗红色的增生质地上,突然血肉尽皆撕裂张开,整个空间四周都是密密麻麻张开的口器与卵鞘!
那些口器并没有去吞食这其中的人,它们的目标先是空气中飘荡的正在相融的“气泡”。
出于“池”的同源性,这位回归居屋的见证之主,同样需要进食这些南国的“历史投影”以稳固祂的神力。
转眼间,圣者伈佊拼命转化出的气泡,就被“红池”吞食了一小半!
“录制进入尾声,就在此刻!”特巡厅一众人员陡然睁开眼睛。
波格莱里奇左手凌空在封闭的界面上划出数道切痕,两位巡视长操控着祭坛的枢纽位置,诵念起最后的祷文。
那些设备中的电气刻纹刀激烈地振动起来,不断在胶片上划出带着淡青色流光的精密声槽。
这片空间突然变得扭曲了,以一种完全违反三维视觉的形式,从收容祭坛为中心,“从内向外”地将一切梦境中的事物都反卷着吸了进去!
四面八方的血肉在挣扎,但神力衰减之下,仓促间析出的“池核”主体完全无法逆转局势。
其实,这完全是范宁这个变数的作用。
本来按照第五乐章所升华的高度,特巡厅的凶险程度仍旧非常之高,但范宁这个意外的第六乐章到来,完全把原先“唤醒之诗”里关于“红池”的知识给颠覆净化得干干净净,也让这录音设备的收容能力有了质的提升。
但也就过了五六秒,意外到来。
范宁轻轻将一束灵感丝线,投入到了自己胸袋内的手机上面!
“做梦?就你们也配带走南国的历史投影?”他轻轻嗤笑一声。
比收容能力?
以存放《夏日正午之梦》音乐为前提的收容能力?
这群人是对现代手机的录音音质有怀疑?
还是对这部从蓝星穿越而来、又收容了“画中之泉”的“悖论的古董”的秘史之力有怀疑?
空间扭曲吸收的中心,在一瞬间转移到了范宁手中!
不考虑伈佊制造的那些气泡,处在隐秘历史中的“红池”,是南国密教组织的崇拜对象,同样是历史投影的一部分。
范宁准备照单全收,齐齐整整拿回去,再慢慢处理。
“这就是舍勒?”波格莱里奇平静遥问,“有意思了,居然有当着我的面还敢作对的人。”
“舍勒,做事情完全不分场合的随性可对你没有好处。”冈冷视着前方处在光芒中的指挥家。
“你们动手。”
波格莱里奇下完命令后,做了个简单的拇指将“刀锋”抵开的动作。
就这一下。
被对方看了一眼的范宁,突然感到一股无可抵御的压迫感传来。
周围的空间不管是从视觉还是触觉上来体会,都似乎被一块块分割开了,自己的活动范围就被随机禁锢在了一处狭窄的巷道中,稍有触碰边界的几处地方顿时血流如注。
面对这位执序六重的非凡世界领袖,范宁感受到了一股完全违背了自由意志的恐怖与无力感!
“舍勒小先生,花!”空气中突然传来了苍老力竭、风烛残年的声音。
......吕克特大师?范宁心底一个激灵,也来不及张望思考,他的关注点一腾挪到自己的左臂位置,顿时,漫天的桃红色光点从他身上喷薄而出。
南国最后的不凋花蜜。
“芳卉诗人”最后的神力,完整的见证之主位格的最后神力!
空气突然间凝结不动,除了范宁自己、流淌的音乐和汲取一切的手机。
就连波格莱里奇也无法动弹分毫!
桃红色光点开始剧烈燃烧。
最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比较燃烧速度和收容速度,似乎不够。
“舍勒小先生,你给出了那个答案,所以刚才投影们似乎更亲近于你一点。”
再次听到吕克特大师说话,控制着终曲流动的范宁四处张望起来。
音乐声仍在流淌,老人的声音仍在继续:
“虽然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投影,被吞食后更少,但你不要再吸收了,必须要留一部分‘芳卉诗人’的神力帮你逃出去。否则即使你把‘池核’全部吸走也无济于事,这个‘红池’的噩梦坍塌后会产生强烈而紊乱的空间乱流,即使是波格莱里奇没有个十天半月也无法找到出口。”
“梦醒后,南国的历史投影还是拜托你了。”
只见从极目之外更远的虚空中,有一些几乎已经看不清楚的虚无花瓣也朝自己漂了过来。
圣者伈佊的布道事迹,吕克特大师的不朽诗篇,自然也是南国历史投影的一部分,并且是最为浓墨重彩的那一笔。
“舍勒小先生,结识不在年久,就此与你道别。”
最后,它们无声汇聚在了这些气泡中。
“只是铭记了南国的极少一部分吗?......”
“极少极少......的一部分?”
范宁在喃喃自语。
“不。”
他的眼眸中金光大盛,无比坚定地吐出几个词语:
“听闻此曲,如临南国。”
范宁所操练的战车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光芒,而那些三两融合的投影气泡,变成了一大团澄澈明洁的球形光影,围绕着范宁缓缓旋转了起来。
“图伦加利亚告诉我,它始于粗暴的‘空无’,突破为悲愁的‘存在’,让花朵的苦痛变为生灵的高歌,让人类沐浴在天使的荣光之下,最后,让暴力与田园诗的对立趋于和解,让‘酒神’与‘日神’的艺术精神交相辉映、浑然一体!!”
乐思不断深化,全曲积蕴的对生命与大自然的情感,对爱与艺术的崇敬和赞颂,化作爆发的能量摧枯拉朽而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沉寂已久的定音鼓敲出不休的四度音符,整个扭曲血肉空间的收容速度突然呈指数倍增长!
尾声,天国之门大开,天地万物浸沐于无所不被的圣光之中,无止尽的憧憬渴慕、白热化的激情与痛彻心扉的苦难......一切狂烈到了接近巧夺天工的地步,随着旋律拉升至顶点,曲终之处简直是地拆天崩!
穿过“灯影之门”,晋升邃晓者!
白炽逐渐吞噬暗红,人影和漂浮物皆连换了背景色彩。
那一圈圣洁的历史投影球体,也开始以范宁为球形收缩。
遵循着最后燃烧的不凋花蜜的灵性指引,范宁整个身体急速从梦境坠下。
上空传来如泥浆爆破的噼里啪啦翻腾声。
梦境,彻底坍塌了。
一环环夺目璀璨的涟漪中,范宁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感受那条完全由自己开辟而出的道路,以及所带来所理解的极不寻常的深奥灵知。
“下方......辉塔下方......”
他最先感受到了辉塔基座之下,或整个移涌空间之下,有无穷无尽的灵性正在不断朝远方漂流。
有的能追溯到更为鲜明的气息,有的则死寂如灰、转过头便无法忆起。
那似乎是历史长河中已逝的人和事。
也许,晋升前自己的那些猜想,不是无根之启示。
不光南国,那些自己所有遗憾惋惜之事,待得自己升得更高后,一定不是全然失去希望。
突然,是鞋底落地的感觉。
干燥的炎热感。
但恍惚间,范宁似乎体会到了咸腥味,海浪声。
还有白色沙滩,黑色火山岩群,沙哑的水鸟叫声和毒辣的阳光。
他猛地回头,以为能看见一位站在树荫下,怀抱一颗打开椰子的白发小女孩儿。
但所有的五感回归真实,他只看到了遍布苍夷的干涸泥土,凋敝枯死的树木花草,风化日久的残垣断壁,以及,烂泥浆远处再远处浑浊的海。
这里不是南国,是现今的“困惑之地”,也是古代的“炎苦之地”。
一片荒无人烟的干旱与苍凉。
范宁脑海中浮现起曾经的山川、海洋、雨林与城邦,回想起花卉与食物的香味,以及那些人的音容笑貌,最后,是自己的两位学生。
他们和她们是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暂时,一定只是暂时。
就算如此,不存于现实,却留下了这样的音乐诗篇,这也是一种矛盾和悖论。
还可以再听到她们的歌声。
这是不符合常人逻辑的,是应当被禁止的悖论,而被禁止的事物具有力量。
悖论的古董,秘史之力,听闻此曲,如临南国。
“我会带着你们的投影继续寻找答案,直到有一天在漂流的长河中将你们重新拾起。”
“那时,我还会写一首交响曲,带有合唱的交响曲。”
还有很多未曾理解之事。
范宁看着远方的大海,又低头伸出手指,轻轻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桃红色光芒一闪而逝,《夏日正午之梦》录制结束。
梦醒了。
(第三卷完)
第三卷总结及请假
大家好,这里是继“复活”之后又连滚带爬写了四个月的胆小橙。
《旧日音乐家》是去年4.25开书的,和第三卷完结时间相近,不知不觉这书写了一年了,截止今年4.25的字数应该是160W左右。
这个更新量和其他作者相比应该略显手残,尤其3月份后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指断更),不过站在自己这种工作状态下来看,我觉得至少在写作态度上没有辜负自己。
嗯,作者目前的精神状态维持得尚可,没有比“复活”写完的时候更拉胯。
先说个决定,在动笔写第四卷之前,我终于决定先把开头修一遍了。
为什么之前没修......一是因为,网文没有什么修文的必要,不是大忌那么严重,就是单纯没什么意义,有修文的时间不如早一天恢复更新,修2W字的开头不如多更2000字......二是因为,尽管前面骂声一片,但这本书扑街的原因,和他们所说的“开头写得太垃圾,没上架就把人毒跑了”没有关系。
第二点估计有些反直觉,但数据没有骗人。
聊下最不好意思、从来没聊过、我自己也看不懂的数据。
这本书现在的收藏是80000多(最近一万是白银萌大佬砸的),
是个什么概念呢。
首先,说明前面并没有那么多的读者弃书,第一卷的吸引力是合格的,对于新人作者而言。
问题出在接下来。
按照起点作品不好不坏的平均转化率,高订6000多的话,应该会有1000的追订,3000上下的均订(也就是精品徽章),啊......如果写一年能熬成精品我这种新人作者一定做梦都在笑。
但实际上......我现在的新章节追订只有300,我的均订只有1600。
按照一个正常作者的成长规律,第一卷肯定是笔力最弱的没错,第三卷、第二卷肯定是比第一卷好的......
可我的数据是从第二卷才开始掉的,第三卷也掉得比较厉害。
我也不知道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应该是全起点追书率最低的作者了(哭)。
但为什么现在还是要修开头......啊,我单纯想让之后新弹出的骂人消息少一点......
因为对于一个在数据上找不到动力的作者来说,想坚持下去的话除了自我心理建设,就是几位大佬的支持和更多读者的评价了。我这人精神内耗比较严重,有时搬砖晚上回来打开电脑准备开码,叮咚来那么两下,就算删了评或怼了回去,也会直接在屏幕前愣个半小时......
修改内容主要在第一卷,主要涉及被喷得比较凶的人物动作、对白、描写、被杠的细节等方面,不会对剧情造成影响,追读到后面的书友不用回看(打算重刷除外)。
一切所做都是为“能坚持下去”服务吧。
回到第三卷总结。
《d小调第三交响曲》是马勒作品中最能反映尼采哲学的一首,体现了马勒对于《悲剧的诞生》《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超人”精神的顶级理解。
这部作品的主旨思想,百度百科就不粘贴了,我的个人理解是这样:假借“讴歌大自然”之名,描述世界从空无的混沌起始,先经过从无到有的突破,又从低级的植物变为高级的动物和更高级的人类,最终升华为天使和爱的启示的过程。
或一言以蔽之:“升得更高”。
所以说,没有哪部音乐作品的内核有马三这么“密教模拟器”了,没听过马三的教主人生是不完整的()。
这本书最初在设定力量体系时,将辉塔的主体攀升结构设定为六重门扉,就是我在马勒《第三交响曲》六个乐章的结构中得到的启发,而马勒将原计划的第七乐章删除,放到了《第四交响曲》,也是对应了第七重凡俗生物无法打开的穹顶之门。
在全书中,这一卷的特殊性就不言而喻了,而“夏日正午之梦”的命名,注定了整卷从第一章 到最后一章的剧情都要全部以梦境的方式呈现。
想要写梦境的话应该是什么感觉呢,我也没写过,最开始是试着归纳了一些关键词:比如恍若隔世的时空感、如梦似幻的氛围感、时断时连的抽离感、被隐藏的理性人格、高涨的艺术激情,以及,梦境醒转时如气泡破裂的突如其来......
所以最先想的是,要不要在结构设计和章节命名上搞点特殊化。
这么一想,在这一卷我对“结构”的执念就深起来了,甚至为了表现不真实的梦境,放弃了现实化的“写作结构”,而是采用了艺术化的“曲式结构”,大致按照《马勒第三交响曲》的篇幅比例来分配剧情:最长的第一乐章是第一部分,第二到第六乐章是第二部分,两部分章节数大致相同,尾声做适当的自由延长。
如果把终章的加更当作两个数字算,在数量比例上它们是54:10:10:12:12:14,基本达到了我之前对“曲式结构”的设想。
直接用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编号+副标题这样的命名方法,之后应该都不会再有了,也算是一个不同的尝试。
其次就是尝试调整了主线叙述方式。
以往的处理方式,都是音乐线和神秘线交织推进,虽然音乐与神秘最后都交汇到了一起,但事件其实还是分开的,比如“巨人”卷范宁先完成快闪,后与幻人战斗,“复活”卷先写范宁探索遗址,再写卡普仑完成首演。
总得来说是线状叙事结构,音乐推一段,神秘推一段,交替进行。
这一卷则是“轮状”叙事结构,线索是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涌过来的,就像梦境中纷至沓来的睡眠群象。
到了结局时,所有东西撞在一起,音乐演出中夹杂了所有的所有。
以往音乐会我直接写曲子是怎么演的就行,最多加一些听众或演奏者的心理活动,而这场音乐会,光我大纲里列出来的要收的线就有:
1.《第三交响曲》的音乐描写本身;2.“谢肉祭”仪式的整个伏笔回收;3.范宁内心对梦境的解析;4.范宁终于晋升邃晓者;5.裂解场伏笔——琼与“绯红儿小姐”的对拼;6.“瞳母”、“失色者”、“裂解场”的后期线;7.手机伏笔——特巡厅和范宁的收容竞争;8.狐百合花伏笔——解决波格莱里奇的压制威胁;9.吕克特大师、露娜与夜莺小姐的结局:南国的历史投影......
就这样,每隔几百到一千字,就拉一根牵过来的线引爆一个,坚决不做无聊的打斗注水,全部都是为了实质性推动出结果,然后,迅速地结束,感情一到最高潮,就马上像气泡破裂,尾声不要留太多文字余地,别让读者把情绪全释放出来了,梦醒了肯定要有点失落感嘛......
想是这么想的,但可能也就是这么放飞了,总归是连滚打爬地写下来了,这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挑战。
最后一点特殊的尝试,就是卷首语中的关键词,在剧情各处频繁地重复出现。
“爱是一个疑问,而渴慕者总以暴力与田园诗作答。”
对吧,上文中几个关键词,估计大家都张口就来了......
以往像第一卷第二卷,主旨往往到了剧情后期才被揭示出来,但这一次在范宁踏上行商的旅程时,这个命题就直接被提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做,也是试着参考了音乐作品的发展手法:开篇尽早地将主题和动机呈示出来,然后在后续的重复、变形、转调或对位中作发展探讨......
这个旧工业世界没有尼采,这里的人们不像范宁那样知道“酒神”与“日神”,当然他们有自己的词汇,把前者叫做“暴力”,后者叫做“田园诗”。
当不同的渴慕者走向不同的结局,当象征“暴力”的“酒神精神”与象征“田园诗”的“日神精神”在范宁的作品中完美融合时,“爱是一个疑问”便在卷末得到了回答和呼应。
“爱是一个疑问”还包含着我个人的一点叛逆心。
虽然承诺仍然有效,但其实我并不十分愿意把一本小说贴上“无女主”、“单女主”或“后宫文”的标签,男女关系被当作一本作品的核心属性,这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男女关系还被完全物化成了“收一个、收几个还是不收”这样扁平的东西,就跟在菜市场上选购两斤猪肉还是三只鸭子似的。
反正写到这都放飞了不是么。
我想在这一卷呈现出近代欧洲的文人、诗人和艺术家所见、所想、所经历、所理解的爱,那种迷恋肉体吸引又更重视精神性灵,混合着神圣与欢愉、克制与激情、道德与反道德的蒸汽时代的爱情观......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南国,盛夏的浓情蜜意激情如火,但“宫廷之恋”或“典雅爱情”也始终被传唱赞颂......
至于范宁的自我剖析和内心自省,能呈现出几分近代欧洲艺术家的气质,只能说尽力而为。终章的梦境潜意识分析,碍于篇幅原因,且主要是服务剧情,仅大致阐述了最主要的身份对应关系,实际上,整个第三卷我到处都埋了大大小小的细节,包括景物、对白、文字、小动作、小剧情......
女角色就不赘述了,举两个男角色的例子,范宁在南国的第一晚结交的那两位,特洛瓦和马赛内古,实际上就是范宁最初潜意识里自我抗衡的两种爱情观,到了范宁最后创作出“爱告诉我”后,这两位自然就无了......至于哪一种是被“日神哲学”所支配,哪种是被“酒神哲学”所支配,大家可以试着再去分析分析......
总之,这场“夏日正午之梦”,处处都折射出了范宁现实的浅抑情绪,如果有人还发现过什么细节的话,也许会暗自“有趣”一下。
......
总结就写到这里吧。
感谢白银大盟先兆者谔谔,大佬在我怀疑人生时砸下来的宝箱,直接稳住了我的道心,不仅第三卷后面稳住了,第四卷也有了写完写好的信心。
还有感谢——
最初的首盟以及半个白银盟感动浅笑
盟主没有好名字取了
盟主大草莓莓
盟主ErlcRyuu
盟主大卜锅
盟主书友20170616231840471
在背后默默付出的运营同学——
荷裯晏晏
幽月琉璃Luna
此外感谢“旧日交响乐团”书友群里面的沙雕群友,及书评区经常粗线的眼熟党(可能两边对不上,数字id也有点脸盲,未尽的可以再加!)——
寒梢仙皇
胆大橘
博山
想象力可真丰富
家妻凯尔希
碎羽学长
海是水
顽石
爱的战士王尔德
深度绯红
不爱江山爱数学
墨者初杰
提欧来恩国防军军乐团长号首席普朗科夫
人间最得意
予我心安、顾我安稳
風雲絕劍
熬夜奥特曼
简直不得行
不吹不擂娜娜君
箨小未成竿
amarcord
哥德尔
白夜之鸽
流火暖冬
涵十三
书友20230401224701171
风之伤的烤鱼
ASKXDR
吉欧团子
书友20220811192831390
岂尘
乌蒙修斯
江旧
总有作者去摸鱼
Ashyx
南陵墓鬼
可拉卡琳
西塞轮儿
学生羚羊
缘葆真
吠嘘
书海中的迷茫者
书友20200823222506854
浮世尘游
九山玄清相繇厥泽道人
亿万荒年
行云执事
九月
转世天堂
子木TheFool
海博之波
xha
St红红火火
詹姆斯憨
观止散人
詹姆邦巴迪尔
须臾回声
......
大家追更辛苦了(鞠躬)
......分割线......
我还能写。
说一下之后的更新。
这次除调整状态加细化构思外,还多了个改稿的事情,不过还是暂定隔七天吧,今天12号是8K终章+4K总结,13-19号休息,更新从下旬的20号开始(反正我最近也经常鸽不是么......)。
对了,下一卷我还以为很容易被猜到主要写什么,不过感觉大家好像都没猜对方向呃。
第四卷,卷名“天国”,原型为马勒的无标题《G大调第四交响曲》,按照大纲设计,范宁将在这一卷进入失常区。
5.20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