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来到这里后,空袭教堂也成了个先例?
“罗伊小姐有什么见地吗?”范宁看对面的风衣少女似乎想开口,主动出声询问。
“我在回忆您之前提及过的,海斯特司铎长期做义诊的事情......”罗伊说道,“如果说神降学会正在暗地里推动所谓‘蠕虫学’研究的话,有一个前提条件是必须的:要有被蠕虫宿在身上的人作为研究对象,这么一想,海斯特事件和教堂空袭事件就有了共同之处......”
“所遭逢的人绰有余裕?”范宁被提醒到了。
对,长期参与义诊,或者把控灵柩运输工作,共同之处就是他们能不断接触到大量的人!大量不同地域、不同年龄、不同灵性特质、不同过往经历的人!
——如果“死人”或“骨灰”也算广义上的人的话。
“主教阁下,需要现在去停尸间看看吗?”杜尔克司铎问道。
“稍后。”
范宁在广场上散步似地绕行了一分钟,然后在一砖石开裂的破烂处蹲了下来。
融化的带有火药痕迹的塑料和橡胶、变形的水泥和钢筋、以及几块大大小小的金属弹片......各类乱七八糟的残渣事物,被范宁接二连三地牵引至手旁漂浮和观察。
“如果这‘停尸间’和‘义诊间’都是一个大量筛查‘被蠕虫宿身者’的便利平台,那‘轰炸’的意义是什么?”
“类似于上次在海斯特公寓发现的‘尸环’仪式中的某种媒介行为?”
后方,整体实力更在范宁之上的赫莫萨女士,也在看着范宁的动作。
不过这位研习“衍”的邃晓三重强者,在单纯对超验事物的“灵觉”感应能力上,不一定强得过自创密钥收容“烛”之灵知的范宁。
自始至终,赫莫萨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倒是下蹲着的范宁,整个人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模棱两可”之中。
过了一会,他身形腾挪,留下数个火焰脚印后,整个人伫立在了广场侧面钟楼的砖瓦之上。
然后,众人遥遥看到这位神父先生,缓缓掏出了一块金黄色的光质“板砖”。
实际上是“画中之泉”残骸伪装下的手机。
这个相对高的视角,可以看到北边相对宽的一片被轰炸的街区,范宁打开相机功能,拍了几张照片,先是正常焦距,后来又是放大的局部:开裂的店铺墙体、裂缝蔓延的炮坑、缺胳膊断腿的雕塑、焦黑的花草树木......
在浏览时,范宁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这些照片直接看上去也还好,但当局部的那些照片,再度用手指扒拉,放大到极限时......
他发现时不时就有一处视觉上很怪的地方。
怎么说呢?
那一团团不同事物和光影下的“像素点”就像是被人给抹了一把,抹乱了,树干的黑块进到了雕塑的银块里,血污的红点渗到了另一透视位置的白墙上,炮坑里的灰褐又和煤气灯的亮黄杂糅到了一起......
范宁转眼间就联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海斯特司铎公寓内,融在玻璃茶几的“蠕虫学笔记”!
蜡先生出手调查自己时,拿出来的那瓶极度怪异的“鬼祟之水”!
对,这几样事物的确太像了。
都呈现出某种颠倒错乱、成份杂糅、让人视觉不适的怪异效果。
“圣者说‘鬼祟之水’是一种极其罕有的高位格神秘物质,可以看作是‘秘史’相位的耀质灵液,那么,‘蠕虫学笔记’中难道也有着某种秘史的色彩?这几个密教徒也是在原本正常听命出战的士兵炮弹里,掺杂了什么和秘史有关的物质?”
如此,倒能解释为什么,在自己和赫莫萨女士都察觉不到明显异样的情况下,这蕴含秘史之力的手机相机,却能将其异质的光影捕捉进去。
那么这种神秘物质随着此次空袭轰炸,覆盖沉降得到处都是,会造成什么未知的影响?
范宁在思索之中重新降回广场,对阿尔法上校和和气气地开口道:
“你且领一下去停尸间的路。”
“是。”这位军官声音洪亮地听令。
“神父先生,我们也可以去看看情况吗?”罗伊试着问道。
她觉得涉及神降学会的事情,有可能会跟自己想要了解更多的失常区存在联系。
范宁差点下意识地答应,但想到令人讳莫如深的“蠕虫”,哪怕是有赫莫萨女士做陪护,他还是一口回绝了这个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的建议:
“抱歉,罗伊小姐,上主垂赐的平安,也须临到贵客头上,来不得半点怠慢。”
......怎么爸爸管我,范宁先生管我,拉瓦锡神父也要管我。看着范宁、杜尔克司铎和阿尔法上校三人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的罗伊心中暗自咕哝了一句。
但她随即做了做心理建设,别人教堂下面的隐秘场所,自己一个来做客的外邦人加非信徒,冒冒失失地跟过去好像确实有些不讲礼节。
“兰纽特上将,两位相不相识?”
去停尸间的路上走了半路,范宁突然问向一左一右的两人。
“当然。”杜尔克司铎点头,“雅努斯司铎百余,现任上将不过七位,略接近于在西大陆的主教数量,兰纽特上将是雅努斯的高级军事将领,不如主教或副审判长这般尊崇,但单论行政上的级别,比起在下还是高不少的。”
“兰纽特上将算是我的上司。”阿尔法上校也说道,“他直接坐镇阿派勒战区冲突前沿,也负责联系调度后方的旁图亚郡,是埃努克姆元帅的得力亲信。”
“哦,如此甚好。”
范宁再次开始在衣襟内袋里摸索起来。
两人想到了这位主教传闻中的事迹,突然感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该来的还是来了。
范宁拿出了一本小册。
并翻到已经儆醒悔悟的博尔斯准将的上司——也算是身边这位阿尔法上校的上司——“兰纽特上将”名字那一页,继续温和地向两人问起话道:
“这兰纽特上将既然已经被拉了清单,现在临到他的地盘,又有一个白昼有余,怎地不见他拿着记有过犯的册子,到我面前来办告解?”
第六十章 不要疑惑,总要信
“吱呀”一声。
炸得一片狼藉的教堂礼厅角落,通往停尸间的一扇不起眼的钢铁小门,被杜尔克招呼过来的神职人员打开。
“哒...哒...哒...”
几人的皮鞋跟扣在台阶上的响声,在这片逼仄的空间内回荡。
一教区一军方的两位地域负责人,却因范宁刚才的问话而一直面面相觑。
当然,额头见汗的主要还是阿尔法上校。
为什么兰纽特上将也被拉清单了?
如果,自己的上司被更大的上司点名问话,疑似“有点问题”,偏偏他不在场,而且不算直接隶属关系,然后,在场的自己清楚一些,又不是那么清楚,那到底应该说点什么?表示些什么?......
要素太多,也许在任何职场情境下都是个难题。
阿尔法上校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原则性正确地恭敬答道:“拉瓦锡主教阁下,我们都是主的羔羊,每个人都是有罪的,都犯有不同的诫,兰纽特上将想必也是认的,只是前线一旦打起仗来,不讲作息,也不讲行程,估计,估计他太忙了所以暂时没有赶来找您办告解......”
“不要疑惑,总要信。”
范宁的语气始终温和,并带着语重心长。
“你们为什么愁烦,为什么心里起疑念呢,人的心里若不疑惑,只信主所说的必成,就必给他成了。你轻轻忽忽地过来报信,说,平安了,平安了。其实没有平安。因为那兰纽特既不来办告解,也未诚心作祷,这是祂坐在居屋中晓得了的,是圣者站在巨轮上看得清的,也是我提着守夜人之灯照得见的。”
他后面这句话倒是没有“诈人”,经过后面的一系列摸索,他发现这件礼器的诸多神秘特性中,的确有一种可以在入梦时,通过照明之秘的运用,以类似于“模糊检索”的方式,观照到一类特定内容的信徒祷告或祈求的画面。
梦境中,关于兰纽特上将的启示画面模糊而闪烁,祷词听起来语焉不详,时断时连,说明此人的信仰已经缺位动摇,这与范宁在前期调查中所掌握的,此人走私并勾结隐秘组织的线索是一致的。
......拉瓦锡主教连兰纽特没有好好作祷告的事情都能知道?随着台阶逐渐往下,空气一寸寸变得阴冷,但阿尔法上校背心后面的汗越冒越多。
他自己倒是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只是在军队里摸排滚打这么多年,性子已被较为磨得圆滑了,很多事情耳听目睹,装作不知道是常态。
但这下,面对拉瓦锡主教的问话,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神的面前为不义的事情作瞒报,并替有罪的人找台阶解释,内心突然变得惶恐又后悔起来。
连博尔斯准将这种存了过犯的人都儆醒了,自己又没参与过那些事情,有什么好顾虑的?
“我隐约听说过,兰纽特上将他们有个‘聚会圈子’。”阿尔法吐出口气,“包括您在查的走私乱象,他们除了享乐之外,一部分目的也是为这个‘聚会圈子’提供资金运转,他们定期筹划着去失常区里的事情,这需要车辆,需要吃喝,需要各种物资......”
“那就是神降学会在做的事情了。”杜尔克说道,“这些去了的人到底怎样?”
“自然基本不会再回来,或回来时已是可悲的疯人。”阿尔法摇头道,“我上一站服役的地方就是看守失常区的边防军,这次是从那里调来了正面战场。那些异端偏爱渗透我们军方里面的将领,或许正是看上了我们的‘职务优势’,方便带人混进这里面去。”
“再多的细节我不清楚,这次师傅们抓了不少家伙,应该可以再审出一些东西来,不过我之前就听说一点——”
“他们把失常区称为‘天国’。”
天国?......曲折而深的台阶中,范宁皱眉思索着这个叫法。
有点意外,有点诡谲,但仔细想想,可能也正常。
从隐秘组织的那套逻辑出发,如果他们需要教唆民众做某种事情,那么,以一个具备吸引力的名词对其作美化,是具备合理性的。
“你在士兵的队伍中有要职,通讯的名册一定不少。”他开口道。
“对,对,这个自然。”阿尔法连连称是。
“你现在要对他们说,广而告之地说,你说上主如此诘问。人跌倒,不再起来吗。人转去,不再转来吗。作为雅努斯的民,为何恒久背道呢。有人悔改了恶行,有人却守定诡诈,不肯回头。你看,师傅们就在作留心的听记......”
范宁指了指另外几人,被叫来开门的神职人员们,此刻用册子记着他说的箴言,独臂老司铎杜尔克也在专心聆听教诲。
“而像兰纽特这样,作耳旁风,你就要端凝着说。若是你们的元帅,你们的王也视为轻忽,你也同样端凝着说。”
“你说这些羔羊要藐视我到几时呢。我在他们中间代上主显了圣,他们还不信我要到几时呢。他们今日若听我的话,就不可硬着心,像惹祂发怒的日子一样。我去往阿派勒讨罪的时候,他们必致跌倒,本有搭救的路,却渐渐地自毁,这岂是智慧吗?”
广而告之?
什么程度的广而告之?
阿尔法上校听得全身绷紧,咬着牙关表完态后,僵直的身体终于开始缓缓放松:
“是,主教教诲得是,我回去就发军电,群发,上下级都发,跨级别也发。级别在将军之下的,要他们赶紧去各教区教堂忏悔,高级将领们自己觉得自己有问题的,速速找您来办告解。”
真这么做的话,自己恐怕要在军队系统里“一夜出名”了。
但拉瓦锡主教的背后,是教宗和圣者!是整个教会的宗教裁判所!
是啊,不要疑惑,总要信。
雅努斯的士兵都是太阳的利刃。
如果弃掉“不坠之火”的言辞,哪一天战死了都得不到救赎!
范宁作出欣慰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像先知说预言那般指着前方:
“看哪,已经有人来速速地自取灭亡了,这都是要应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