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下到曲折的低处,墙壁上出现了停尸间的铸铁门,两侧的烛盏照出了其沉重而厚实的质感。
身后的神职人员上前,本想用一把比巴掌还大的钥匙开锁,结果那门自己扭动了几下开了。
里面的空间用的是电灯,虽然是黯淡的冷光,但照明角度仍然大于外面。
一位腰间别着手枪,提着公文包,同样穿军官服的男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两名士兵也了一步。
范宁不怎么熟悉其肩上的军衔,但看起来好像比阿尔法要低,而且从这人的神情来看,由于突然在门的另一边撞见五六个人不止,怕是大脑已经“宕机”了。
“安德鲁中尉。”足足十秒后阿尔法上校打破沉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知道今日有什么计划。”
“日常设备巡查,长官。”有人问话后,这位叫安德鲁的军官倒也答的算是镇定,“这一周又发生了较大流转,往内地的郡送了一批灵柩,战场上火化的新一批次也整理了出来......”
“我有上级军区的红头手续。”随着解释之词的往下,他的措辞越发轻松而有底气了起来,“也许时间没来得及,也许事情不算非常重要,所以您可能还不知晓。不过,嘿,也是必须的工作,消杀工作台账、设备维护记录、通风设施记录,尸体数量清点......很多东西都需要持续关注。”
安德鲁中尉示意旁边一人打开手电,为众人照亮了他公文包内的手续,包括,一副刻有印章痕迹的金质令牌。
杜尔克司铎和阿尔法上校的眼神均变得古怪起来。
因为这印章正好是兰纽特上将的。
第六十一章 死亡时间
“你解释得很好,下次别再解释了。”
在公义是非面前,阿尔法上校没有迟疑,面对这位同为军方系统的下级中尉,他把手臂在门上一横一扶,做了个“先不准走”的姿势。
果然,别看这些人平日里闹腾蹦跶,其实都是要应验的。这国度从来都是神立订律法、祭司设谋略、先知说预言。
他心中越发惊叹、越发拜服起拉瓦锡主教的言辞来,松开手臂,率先跨进了停尸间。
“带路。”
杜尔克则是示意手下上前,先把对方两位士兵手里的电筒缴了过来。
“先搜身。”
光束照射之下,一件件随身物品被抖在了停尸间门旁的操作台上。
证照、手续、枪械、钥匙、香烟、金币......
“上校,我是奉兰纽特将军的行令过来的,您把我们这么拦住,恐怕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安德鲁中尉仍旧带着一丝侥幸心理。
因为兰纽特在交代他办事之前,相关仪式物品早已经暗中提前弄进了地下间,并存放到了隐秘的位置。这样后面每次无论是进是出,身上“轻车简从”,携的都是合法手续和正常物件——就像目前这次意外遭遇一样。
而如果他们非得要去里面看,据说几千个灵柩,最终能实现“转化提炼”的也就几个,他们总不可能一个一个打开去看阵亡士兵的骨灰。
“没问题吧?可以出去了吧?”安德鲁开始将神职人员搜出的东西又揣回去,“说起来,这停尸间还有什么禁止带入的违禁品,或值得偷窃出来的贵重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他语气有些荒唐地笑了两声。
“没问题,不过,带路。”杜尔克说道。
“让主教审查审查,你们在这里面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主教!?
安德鲁中尉心中一惊,台阶逼仄黑暗,他原本还以为后面站着的就是教堂的几位神父——至多有一个高位阶的司铎,怎么还来了个邃晓者级别的主教?
!!不对,难道是最近那位登报的......
几人让开一个过道,脚步声响起,他往那边一望,“陌生又熟悉”的脸庞从昏暗中浮现了出来。
安德鲁中尉顿时就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了下去,被两位神职人员伸手拽住。
范宁却是直接从他身边掠过,往停尸间深处走去。
众人赶紧跟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剂味道,还有轻微的氨味,液氨制冷设备的电机嘈杂声始终在耳旁顽固地回荡。
直觉上有点怪异。
之前在手机拍摄相片中见到的“局部像素扭曲感”,现在范宁感觉好像在现实视野中也见到了,说明那种由炮弹轰炸带出的神秘物质,已经无视物理阻隔地沉降到了这个地下空间。
也许,如果赫莫萨女士跟下来的话,她也能开始察觉到一些直观的异样。
走了几十步后,范宁看到了一张张盖着白布的“大床”,也看到了地上摆开的一个个“盒子”。
整个地下停尸间的结构总体上一马平川,仅仅设置了十来堵不完全分割的墙,以及一些用以支撑的柱子或放置机械设备的水泥台,遗体床和灵柩柜大概“分门别类”了一下,没有混放,但也没有完全独立开来。
在它们后方的墙壁上,五米一盏的挂壁电灯散发着黯淡阴冷的光,由于供电系统不稳,部分灯光还在忽明忽暗,让制冷机的白烟在视野里宛若幽灵般出现又消失。
范宁拿出了“守夜人之灯”,并用灵性之火将其点燃,念出关于“照明之秘”的祷文:
“阶梯升入灰色霓虹,灯与窗口开启以待。”
“我们照明驱暗,我们指引前路,我们无有怜悯之心。”
亮堂的光线从其间喷薄而出,它们没有彻底占据停尸间,而是将原有的昏暗分割开来,在地面和墙壁上投射出条条块块的明暗纹理。
似乎,指示着某些值得行步的方向或路径。
范宁挪动脚步,往较后排的一列停尸床走去。
“这有三具尸首,是方才离世的。”他皱眉站在白布覆着的凹凸不平的停尸床前。
“主教阁下目光如炬。”杜尔克钦佩道。
人死之后,以太体的气场基本会在一分钟内消失殆尽。
情绪体由于反映死者弥留之际的情绪与感受,光影残余的持续时间稍久一点。
而星灵体的残余光影更久,能达到十天半月有余,它反映的是死者生前的执念、记忆、灵感构思之物、潜意识的渴求等更加超验的范畴,根据光影浓淡或弥散的程度,能大致推算出死者逝去的时间,也能“通灵”得到一些启示。
当然,对于杜尔克来说,这依旧需要借助秘仪的实现,所以他对于能直接洞见启示的拉瓦锡主教有着万分敬畏。
“刚刚才死?”阿尔法上校眼神闪动,“虽然这些遗体是新储存过来的一批,那也不会是刚刚才死,至少隔了一两天......所以,是你们把人带到这里害死的?”他转头望向安德鲁中尉和其旁边的两名士兵。
那两名士兵起初神色一直有些不明所以,这下也吓到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正欲开口,范宁摆了摆手:“这两人是无罪的,循着士兵的律法,在门旁作看守,站在污秽的边界,心中却念及神名,这样,可定他们为洁净。”
士兵的神态安宁了下来,范宁又举起提灯,伸向安德鲁中尉站的地方:
“如此就再度照明一番,看他们是因谁受的难,又如何像羊毛被剪除一样无法声张。”
对方“扑通”一下,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这位拉瓦锡主教圣名在前,手段心机对他来说根本全是摆设!
今天他来到这里视察,尽管还有很多事物暂未看明,但明显只是时间问题,安德鲁的什么侥幸心理、什么上级行令已经统统扫地无余,涕泪横流地悔恨开口:
“主教...主教大人,我之前实在没有认清形势,没有放弃幻想......实在不知道搭救本在眼前,没有主动交代所作作为......晚了,一切都晚了......”
范宁没理会他,示意了一下杜尔克。
老司铎伸出独臂,“哗哗”两下,将左右两边的盖尸布拉开。
人群中有“嘶”的吸气声。
“果然,又是‘尸环’。”范宁双眼深深眯起。
第六十二章 魂之埚仪式
在范宁的眼前,两具成年女子尸体整体枯萎缩小了一号,以同样的怪异姿势成平面圆形放在床上。
除此之外的空当,被人垫了一些报纸泡沫类的杂物。
这让她们的躯体在被厚布遮挡时,凹凸的轮廓在昏暗中没有显得过于与众不同——这个年头,这个地界,肢体残缺不全或严重变形的遗体不在少数。
“这就是之前海斯特司铎疑似被献祭后的样子?”饶是一辈子见过大风大浪,杜尔克仍旧感到有些不寒而栗,其他人第一次见到的反应更不用说。
范宁在思索中点了点头,瞥了跪在地上痛哭的安德鲁中尉一眼,继续给这些神职人员传授起如何布道的经义道理:“我不久后就要离开雅努斯,你们以后如何去定人洁净,看他有无儆醒,就看他是不是真信,还是仍然疑虑踌躇。”
“他们心里常常迷糊,竟不晓得我的作为。我总要趁着还有今日,天天好言相劝,免得他们中间,有人被异端迷惑,或仗着军功在身,心里就刚硬了。”
“这伏在地上的士兵,他为什么心有忧戚呢,为什么痛哭流涕呢,因他觉得罪过已定下了,惊吓已临到了,无妨他再作祷告解,总是得不到安息,子嗣总是不会洁净,他就依旧不声张,或把立约的事情盼成买卖,巴望着师傅们去与他谈条件。”
中尉的哭声断了几分,泪眼朦胧地抬头去看。
“以前圣雅宁各在通古斯城布道,他在怒中起誓,说他们断不可进入神的安息。那时听见他话惹他发怒的是谁呢,岂不是被祭司们定为洁净过的杰米尼亚人吗。但‘不坠之火’熄灭三十三年之久,又厌烦过谁呢,岂不是依旧赎了那些将犯罪尸首倒在旷野的人吗。这样看来,他们不能进入安息,不是作赎罪祭的砝码有缺,还是因为不信的缘故了。”
神父们深以为然地点头,一路下来,他们对拉瓦锡主教此前授的“不要疑惑,总要信”有了更切实的体悟,就像经过了一场洗礼,灵性变得熠熠生辉、灿然一新。
也许,以拉瓦锡神父如此实力,震慑这些宵小并不要多费口水,但他是在作教导,作教范,希望雅努斯的圣光能被每一位神父们持在手中。
一想到这位主教不久后就要离开雅努斯,他们内心深处生出了极为强烈的悲恸和不舍。
而安德鲁中尉的哭声停止了,愁容也消了下去,终于挺直背开口:“主教大人,我现在就讲明兰纽特把作法事的物件藏哪了,又是教我如何操作的......兰纽特是那个‘聚会圈子’重要的线人,我则是他在旁图亚地区的亲信,答应给他办事后,他许给了我连续几次升衔......我经手或掌握的一些情报和宣传资料也不少,等下我全部整理出来,然后你就可定我的罪,无论如何,我死前也必颂念‘不坠之火’的名。”
范宁平静地听完,点头示意接下来由他带路:“定恶人为义的,定义人为恶的,都为上主所憎恶。你凭借祂立订的律法,在一切不得称义的事后,信靠着祂,在这一点就称义了。”
安德鲁边走边声音嘶哑地道:“刚刚那两具女尸,是头一天和其他的遗体同一批次运进来的,但她们......那时其实还是活的,只是被兰纽特背地里安排使了手段,变成了不省人事的‘假死’状态,方便和其他遗体一起走正常渠道运进来......”
“这样,等我过来再将其弄醒,操作完献祭过程,她们假死变真死,又被拖着同一批火化,便是不着痕迹地完成这一轮了......”
“什么样的献祭?”杜尔克皱眉问道。
安德鲁带领众人走过了停尸床的区域,在一排排灵柩柜中穿梭起来。
他打开了其中外表普通的一个,里面看上去依旧是正常的骨灰龛和染血的衣物,但随着他将灵柩逆时针旋转到了约220-230度的一个不规则位置时,幻象突然消散。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酷似“洗手槽”的瓷质容器,它的整体形状略扁平,上边缘又很锋利。
里面则放着一本装订起来的正常书本大小的册子,几根蜡烛,以及......一副雪橇铃铛。
“兰纽特教我的操作叫做‘魂之埚仪式’。”安德鲁说道。
“魂之埚仪式?”这个异端的秘仪名称,杜尔克司铎从未听闻,“所以,这个仪式会让被献祭者变成尸环?看起来所涉及的东西似乎又有些简陋,而且,如果这是个祭坛的话,见证符没有,秘氛也没有,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不仅简陋,似乎还特别普通......范宁凝视着这些物件。
他同样没感觉到存在什么异质的光影,蜡烛是寻常蜡烛,“洗手槽”除了形状怪一点也依然是普通物什,至于雪橇铃铛,他清楚这是神降学会在致敬“真言之虺”时常用到的一个器具,也并非什么礼器。
难道是那本小册子有问题?比如,它是“蠕虫学”?......
“这是甚么典籍?”范宁伸手拿起。
“他们的教义,都是异端邪说。”安德鲁似乎想阻止范宁翻开,语气是真诚的心急,“主教大人正在查案,若要看的话,上去再看,这个地方恐怕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