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打开后立马合上。
她准确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但语气中带着相当的惊讶:
“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应对‘蠕虫’的宿身,但是......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我们整个学派加起来的库存都不如这瓶,这些密教徒在停尸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第六十五章 百万分之一
“应对蠕虫宿身?”
范宁的脸色有些奇怪。
从被“蠕虫”宿身的人身上转化提取的“蠕虫学”,可以应对“蠕虫”宿身......
什么情况,怎么感觉这么“环形”?
是“以毒攻毒”么......
“罗伊小姐的学派果真博物洽闻。”杜尔克司铎说道:“我原本以为这类未知的异端事物,现在没有任何手段遏制得了,如果这所谓的‘鬼祟之水’就是有效应对的手段,那倒是感觉上没有那么‘虚无的恐惧’了......”
“其实,没有您想得这么理想。”罗伊在摇头,“而且,神圣骄阳教会在研究‘蠕虫’上不具备优势,这是由相位决定的,并非是由于孤陋寡闻。”
“在我教会的神秘学体系中,将‘鬼祟之水’视为‘研习诸史的灵感’,而和‘秘史’勉强存在联系的相位只有两个,目前试图对抗‘蠕虫’的思路,也是从这两个相位的秘密来入手——”
“一是‘荒’,因为它代表着沉默与逝去之物;”
“二是‘衍’,因为它关联浑沌和不定形的抽象概念。”
“是‘勉强’有联系。”罗伊在讲解中再次强调道,“秘史描绘了世界表皮演化至今的千头万绪的隐秘过往,本身是对‘揭示’的‘掩盖’,永远在逃避着人的认知......事实证明,‘荒’相或‘衍’相耀质灵液中存在痕量的‘鬼祟之水’,我学派掌握着一些提取的方法,灵隐戒律会也有类似方法,特巡厅还对我们提过委托,可惜这些方法的效率低到令人发指,其耗费的耀质灵液数额之大,昂贵到一个组织都难以负担其代价......”
“有多低的效率?”杜尔克司铎不禁问道。
“百万分之一。”罗伊笃定的回答让众人暗自咂舌,“即便是以百分纯的耀质灵液、或是以千分纯的耀质精华为提取源,效率也不过是正常的翻十倍再翻十倍,而由于后者的稀缺性,整体成本一圈算下来反而更高,所以,一般我们提取‘鬼祟之水’都是用普通纯,有时用百分纯。”
范宁心中估算了一下。
按照罗伊口中的这个常规办法,岂不是一毫升“鬼祟之水”,得需要一立方米的“荒”或“衍”相灵液才能提取得出?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灵液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是了,当时蜡先生拿出来的那个瓶子,容量也是极为的小——本身体积就不大,其中装有“鬼祟之水”的中空更是只有一条细线。
可是现在自己手里这满满一瓶的“鬼祟之水”,恐怕已经超过三十毫升了......
神降学会这个手段也太邪门了吧?
“那当下,这害人的异端有邪术在手,岂不是颠覆了以往的态势吗?岂不是无所顾忌地去到异常地带搜刮财宝又亵渎遗迹吗?”
罗伊“嗯”了一声:“他们如果真能弄到大量的‘鬼祟之水’,肯定能走得更深,待得更长,但是,效果也没有您想得那么好。”
“由于我们学派之前接过几次特巡厅的提取委托,在他们那里也得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这个‘鬼祟之水’,在调查者最开始进入失常区时,用它来对抗‘蠕虫’的效果非常好,极其痕量的使用,就能缓解相当长的时间,而且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但之后,你需要它的用量会越来越大,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而且,产生越来越强的难以估计的负面隐患!”
“如果有个人能拿着神父先生手里这么大一瓶进入的话,必定能去往更深的地方,但是到最后,也许他一次被‘蠕虫’宿身发作就需要使用整瓶这么多,而没过多久,他得需要两瓶、甚至三瓶......”
“原来如此,在下领会得了。”范宁微微颔首。
相当于这个事情还存在着很大的“边际递减”。
就算有大量的“鬼祟之水”做辅助,在失常区待得越久,走得越深,也是个无底洞。
难怪神降学会到处在筛查“蠕虫”宿身人群,到处执行“魂之埚仪式”。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手中册子前三页的“教义”。
除了“真言之虺”的尊名外,有些教义的表述反反复复,是范宁之前就知道的——
「“先驱”是祂的另一个名。」
「这尘世哭声太多,你不懂的。」
「雪橇铃声,是每个去往天国的人,最后听到的尘世声音。」
很有限,很不明所以,对于神智薄弱的无知者而言,又存在着难以言喻的蛊惑风险。
“还有这一段......”范宁眼神眯起。
「我们不知去往何处;不知未来如何过活;不知手足为谁效力;不知脚下走的路究竟是研习还是信仰。于是,我们就在祀奉“真言之虺”。」
这一段让范宁都感受到了某种古老又陌生的危险,就像当时在暗门下方的昏暗大厅被“真言之虺”瞥见一样。
罗伊看着对面的拉瓦锡神父陷入深思,又酝酿起了向他打探范宁消息的心绪。
神父先生之前说只有十天半月恐怕就要离开雅努斯,现在这一路行程已经过半了。
马车行驶至酒店大门,众人登上台阶,杜尔克司铎的再次开口,却将她的踌躇不定又给“打”了回去:“再次为今晚的意外道歉,请罗伊小姐先好好歇息,嗯,不过,之后的行程也不用排得这么密、这么仓促劳累了......”
“谢谢,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现在的阿派勒郡,呃......那已经不叫郡了,而是战区,因为现代基础设施已经几乎完全被毁,行政处于瘫痪状态,相对完好一点的后方区域则被军方代为接管,从筹建音乐厅的角度而言,它无论如何也不太适合,真的没什么可看的地方了。”
“所以,罗伊小姐您自己拿主意。个人建议是,要去看一眼也可以,抽一两天时间,我们旁图亚郡与之接壤的几个教区的负责人,统一和那边的驻军军方打个招呼,陪着您一同去稍稍转一圈......”
“至于那宝贵的建院名额,14个郡城平均每个才能分到2个教区,不如多为旁图亚郡多争取一两个,或者为公了说,摊到其他更安宁的地方也是好的。”
“唔。”罗伊听着也犯起了难,“要不,听听拉瓦锡主教的意见吧,毕竟阿派勒郡...战区,也是他选择的辖区呢。”
这么说起来,她也是不懂为什么拉瓦锡当初会选择这两个郡城了。
本来以为只是比较艰苦的地区,谁知道,这已经都不算是地区了,直接连行政架子都快打没了!
“杜尔克的计议我看着是好的。”
范宁赞扬了一句,但随即所说的出乎大家的意料:
“如今阿派勒起了战事,但依然有信众,有义人,有清客和羔羊。他们总要自己省察有信心没有,也要自己试验。虽说不要疑惑,总要去信,我却盼望他们晓得自己不是可弃绝的人。从前圣雅宁各也说得明确,我们凡事不能敌挡真知,只能扶助真知。”
“你们且随我往那里去,把头一座院线盖起,让他们来听福音,又搭一个告解的棚,我亲自坐场去给他们办。这样,贫寒的人有指望,罪孽之辈塞口无言,拜假偶像的也必被义人指摘。”
神父先生不仅希望为战区的民众们建起院线,而且,他居然还要亲自在那里为大家办告解?这如果是在其他的郡城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不知道会排多长的队伍......而且如果是论求助告解的资格的话,到底......
罗伊五味杂陈地看着范宁走远的背影。
“是,主教阁下。”
老司铎杜尔克和另外几名辅祭则是垂首而立,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上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灵性深处的悲恸与感戴,还是在阅读教义中的“日落仪式”的时候。
范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楼梯间。
“等这些事成了,临别前的夜晚,我再来祝谢你们,与你们分食饼酒,同坐吃喝。”
第六十六章 玩得挺花
时间一晃,到了新历915年的第二个月份。
阿派勒战区,当大量无法搬迁的城市基础设施被破坏、大量市民和农民惊慌失措地逃走转移后,这里就陷入了一片片“不连续的”死城氛围。
而那些勉强还在运转、平民勉强还在生存的城区和集镇,也被交战双方呈犬牙交错之势互相占领。最初还是利底亚总体在南、雅努斯总体在北的态势,而现在,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一条直线或稍缓的曲线,可以把双方按照对峙的边界分成两侧了。
当然,他们都称被对方占领的区域为“敌占区”。
赫治威尔小城,位于原阿派勒郡城东南方向约40公里区域,因赫治威尔河在此有一段较长的直流而得名。
这里地理位置优越,是郡城的东南门户,亦分布有不少具备战略意义的高地,由于赫治威尔河将其一分为二,“敌占区”与“敌占区”以河为界,又相对显得泾渭分明。
此时还不到下午六时,天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就迫不及待地遮走了最后一缕暮色,河堤旁的公路上,损坏的瓦斯喷枪和生锈的钢卷逐渐融成了一堆看不清的昏暗事物。
一辆被炸得只剩壳子的卡车残骸后箱上,满是油污的手套握住了黢黑的栏杆。
“香烟。”
“最后两根,头儿。”
靠坐在箱体地上的利底亚年轻士兵站起身,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纸筒子,给自己的长官分去一根,又忙不迭地把自己的裂片迷彩钢盔戴好。
对方划燃一根火柴,点上猛吸一口后,将身上的水壶摘下,扔了过去。
士兵道谢接过,“咕噜”一口,喉结蠕动,长出口气。
“什么路子,竟然弄到了矿泉水?”
“埃维昂公司的商场卖品,这玩意喝上两口可比你那根香烟值钱得多。”
“真他妈的甜啊......”
年轻士兵又是“咕咚”仰头,看着对方逐渐眯起的眼神,讪讪一笑,还了过去。
且不说这年头,连和平时期的水源中就存在各种危险的病原体,如今水厂和污水处理站是重点军事打击目标,任何水源想要入口前都值得怀疑。
比起那些煮沸后加入氯化消毒剂的浑水,这简直就是一泓甘冽无比、让人全身毛孔张开的清泉。
“都说前线与后方真正的分界线,是最后一座完好的剧院、有干净旅馆的镇子、有真正意义上的饭店的村庄,以及可以买到香烟的杂货铺......我觉得得加一条:可以彻底扔掉这些该死的消毒水的时候......”
士官拧紧壶盖,将香烟狠狠吸到烫手指的地方,扔在地上踩灭,又将望远镜举了起来,先看河边,再看对岸。
河岸两侧的平民的生活区域,早已全部内撤1-2公里,在这里张望四周,近处只有各种被炸毁的遮蔽所、加油站和工厂废墟,以及时不时映入眼帘的相距数百米一小撮的友方士兵。
而原本几个重要码头的水域入口,被一大团生了锈的鱼雷堵在了一起,它们上下浮动漂流着,像是什么恐怖民俗传说中的怪物口器。
“咚!——咚!——咚!——”
下一刻,耳旁响起了钢琴灰暗而沉重的柱式和弦。
从两个c小三和弦,到f小三和弦,再到降E大调属七和弦…以相同的音型模仿了四句,艰难爬升又下落,然后化为高音区一片双音经过句,迂回下落,似轻而惆怅的叹息。
其实,弹得有些塌,也不是很整齐。
不过效果是出来了。
循着方位来辨认,是从河对面发出的,但音感上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按理说,在此情景下这应该十分意外。
但两名士兵却好像有些见怪不怪了似的,缓缓从报废卡车上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