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感觉不短,但实际上......如此多的信众,极其有限的机会,这是普通平民也能蒙到的福吗!?”
每个人都在悬悬而望,就连排队申领乐器的人,也在低声互相打听其中的疑惑之处。
......
“神父先生,今晚我推荐上演的范宁先生的《c小调合唱幻想曲》您觉得怎么样?”已退到教堂廊柱下方的罗伊问道。
“我看罗伊小姐是有心的。”范宁作称许状。
“当然了,这首曲子我特别特别爱。”
旁边的女孩儿听到后又是笑,又是把脸微微别向一边。
好像,又来了一个合适的打探时机......她的目光顺着这位主教一起,眺望着远处人头攒动的民众,心思又暗自活动了起来。
一个合适的旁敲侧击的时机......同一时刻范宁心思转得更快几分,朗声开口,闲聊似地不着痕迹提道:
“等明后两日办完告解,我就离开这雅努斯,一路往南边去。麦克亚当侯爵此次拜访圣城,与我教会进行‘现代音乐研讨’,等候不及,有所失礼,请罗伊小姐代为转达。”
“啊?现代音乐研讨?”罗伊疑惑笑了笑,“父亲他过几天也会来雅努斯吗?”
“对于旁人而言是秘密,但罗伊小姐也未有闻悉?”范宁看了她一眼。
“具体这场研讨会的行程,真的没人和我说过。不过,最近我们学派的确在鼓励音乐家们尝试进行‘后印象主义时代的技法研究’,比如无调性音乐之类的......对了!我记得这项建议当初不就是赫莫萨姑妈提出的么......”
罗伊回忆一番后突然有了印象,转头问向旁边的老太太:“姑妈,您知道爸爸最近也要来雅努斯吗?”
“我知道。”赫莫萨点了点头,“这是一场秘密研讨会,只有少数的学派和教会高层、以及少数的学院派和教会派音乐家代表出席。因为侯爵大人没有叫你,我也没有擅作主张,变动涉及人员的范围。但你是学派的大小姐,既然现在拉瓦锡神父提到了,知悉了,也不算要紧的纰漏。”
这位邃晓者与相隔而站的范宁眼神交汇一番:“主教阁下是位写中古风格和宗教体裁的高手,想不到也关注这些先锋派音乐的创作。”
“我看着是好的。”范宁作出思索状评价道,“艺术上的事情,也需要升得更高。这些人提着灯往前方的暗处探路,是在致敬‘烛’的秘密,可定他的灵感为神圣。那诸如‘十二音序列’、‘表现主义思潮’、‘有限移位调式’、‘神秘和弦体系’的一类言说,经过切切实实地沉淀淘洗,也必留下值得显扬的精髓。”
“主教阁下重视传统又关注革新,这种理念和品格世间少有。”赫莫萨牵动嘴角,带动眼角的皱纹笑着赞扬了一声。
“我且上去歇息,祝安。”范宁止了聊天,也没再看罗伊一眼,负手走入了漆黑的教堂。
“晚安,神父先生。”罗伊不动声色地行礼。
但刚才拉瓦锡神父的那番话,将她心中的警觉感一下子引了出来!
神秘和弦!?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范宁先生使用联梦联系众人时交代过什么。
——如果某天在音乐界发现出现了什么风格、流派、作品或理论中有使用“神秘和弦”的倾向,要第一时间告诉他!因为这个事物和F先生有关!音列残卷中植入的“神秘和弦”也是F先生动的手脚!
现在真出现了也就算了......
竟然出现到了自己学派的身上!?
而且,起初的建议者是赫莫萨姑妈,这个秘密研讨会的发起者又是自己父亲!?
回忆来到雅努斯后一路相处的细节,她实在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拉瓦锡主教的话语中提到这点,也多半是“有什么说什么”,无心撞到了自己有意。
但罗伊相信范宁的判断绝对不会有错!
“姑妈,我再去给几位司铎打个招呼,然后我们也先回去休息吧。”她指了指远处。
那里的煤气灯下,站着演出结束后移步过去的另一簇人影。
包括托查兰教区的雅各布司铎、劳布肯教区的杜尔克司铎,和赫治威尔战区教堂的代理司铎,以及另外几位执事和辅祭,他们在商量着明后两天告解事宜的细节安排。
“去吧。那场研讨会意义不小,今后可能组织第二场第三场也是常态,既然现在拉瓦锡主教告知了你,我再和侯爵大人商议一下需不需要让你参加。”赫莫萨垂下眼皮。
“好!”
罗伊心里一紧,乖巧应了一声,若无其事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司铎们那边走去,到了跟前,终于压低声音开口:
“杜尔克老先生,关于明天开始的告解,我想拜托您帮我问一件事情。”
第六十八章 告解圣事
第二日,天还没亮,整个赫治威尔河的对岸大街小巷,就呈现出了远超寻常的活力景象。
这里的房屋为躲避空袭,都刷着大片大片的黑色,稍微冒尖一点的建筑,则套着权当心理安慰的“防御设施”铁丝网或竹木笼子,本来俯瞰望去,一切应该如往日般,像一片死气沉沉的暗黑地牢......
但今天,侦察机上的士兵发现,那座教堂门口出现了一条几百米长的灯火,并且,零星的如萤火虫般的光点仍在朝它汇聚而去。
持着昏暗提灯的会众们,早已将那几条警戒线围成的过道占得水泄不通。
而且,来的比较早、排在前面十几位的人问过了负责引导秩序的神职人员。
真的没有任何更高的要求!无论贫富贵贱都可以来找拉瓦锡主教来办告解!除非是过于拖拖拉拉地来觐见,排了两天没有排上队。
总体原则是“先来后到”,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条作为调节的规则。
“你可以往前走,从第十位排起,等下靠前进去。”
一位辅祭示意一名身形瘦弱、衣衫单薄的少女站出来。
据悉,拉瓦锡主教已经开始拜请上主的圣物,考验起会众了。只见此人手中提灯里的蜡烛,不仅明显散发着更加强烈的光芒,而且随着她的步伐移动,就连周围信众手上的灯盏都受到了一定影响。
这种景象要么代表其人灵感天赋高于常人,要么是极为虔信者,近来作祷得多,灵性状态被调谐到了与光明更加亲和的程度。
看见这位孱弱的少女可以跨越这么长的队伍一路往前,其他人都流露着十分钦羡的情绪。
教堂内。
告解室被设于一处显明的地方,悔罪者与听告者的入口分开,外面用镀金日纹的红布帘子遮盖,里面的桌子中间设有固定的隔板,透过它们仅能看到后方事物阴影的轮廓。
它的布局依照了传统的礼法,但看起来和以往都不一样。
因为实在太大了。
正常情况下,两个人想面对面谈话,一张1x1米的木桌就已足够。
而拉瓦锡神父作告解圣事的这个桌子,即使遮着帷布也能看出,其左右手两边的宽度加起来至少超过了十米!
根据神圣骄阳教会教律,办告解圣事的神父需严格守秘,这是一条极其严苛的律法,不会有第三人在场听闻告解,所以负责布置场地的几位文职人员想象了一下......在如此宽大的桌前,面对面聆听教诲,身旁的空间似乎竟能给人一种此处存在超越世俗的“见证者”的感觉!
拂晓,世界净洁之时。
告解桌前,范宁独自一人端坐。
周围呈现出一种神妙莫测的景象。
超过十米的红木长桌上燃满蜡烛,软质的帷幕上,一盏盏带有神圣雕纹的灯在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而那块用来阻隔对座的狭长挡板上,竟有一轮金黄明澈的朝阳正在冉冉升起!
空气中到处荡漾着光质的涟漪,透过那些纹理,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全部和视觉联在一起,仿佛可以体察到无上神妙的艺术启示。
“想不到正好在这一时刻成功穿过了‘启明之门’,晋升邃晓二重。主要还是靠了以往建团建院的太多积累,以及后来启迪效果远超预期的领洗节现场。”
范宁缓缓睁开眼睛,告解室内幻觉般的景象一寸一寸消散。
这意味着世间不仅已有数十人因他升格“新月”、“锻狮”和“持刃者”,更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他的启发下成为了“新郎”与“飞蛾”,踏上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
邃晓二重,自创密钥。
在小心谨慎的情况下,在邃晓者这一层级里,不说击杀或战胜,不说面对“选择彻底不做人了”的极端对手,至少在正常一对一的情况下,是很难有能威胁到范宁生命的人了。
但他的表情没过多时,便不好了起来。
那种星灵体撕裂的感觉再度出现,“旧日”污染的不适症状再度有了抬头之势。
升得越高,领悟力和洞察力越高,那种两世音乐灵感不相容的错位感就越发严重。
《b小调弥撒》虽然是中古音乐或巴洛克音乐之顶峰,但那终归只是个治标的方法。
“真的快到该离去的时候了。”
范宁心中暗叹一声,将手掌摊开到自己面前,一张光质的淡黄色信笺一闪而逝。
那是教宗信使寄来的消息。
上面写的是名单,可以“翻页”的,一整面一整面的名单。
有教会高层,也有中低层和无知者,有军方的各类专业人员,也有教会派的艺术家。
范宁这两天办告解,不仅是为了办告解本身。
进入失常区的调查小队人选,到了要作出选择,让教宗好安排相关事宜的时候。
能自愿报入这一名单的,都是信仰虔诚、愿意追随自己寻找“神之主题”的人,但把他们选入失常区调查小队,大概率又是在让他们送死。
这个选择实在是难以做出。
范宁只能通过告解圣事这么一种形式,再多了解一些事情——很多最近打过交道,正在外面排队的人,也在这个清单里
他花了超过一刻钟,将灵性的不适感强压下去,又将情绪调整为悲悯平和的状态,最后,拉响了牵着外界助手铃铛的白线。
意思是示意第一位排队的人可以进来了。
几十秒后,金色日纹红布被揭开,一道高而消瘦的身影,坐在了挡板的对面。
尽管自己的灵觉可以将对方的外在形貌特征扫个一览无余,但范宁严格遵守了作为神职人员的律法,完全没有去额外窥探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你要办甚么告解?”范宁温和问道。
“拉瓦锡主教,我有很大的困惑难以想通。”对方开口的声音有点熟悉。
这第一个人竟然是劳布肯教区的独臂老司铎杜尔克,这一下就连范宁在挡板后的表情也愕然了几分。
“你自己也是我教的老师傅,怎地要来找我办告解,还排在诸多信众之前,有没有犯徇私的诫?”
“以祂的名,绝无徇私。”老司铎赶紧开口,“在昨晚音乐会结束、乐器申领结束后,在下并未回去歇息,就地通夜地恭候,如此才保住的今天第一个来觐见主教阁下的资格。”
“那你且讲。”范宁说道。
杜尔克回想起了贵客罗伊小姐拜托自己问的事宜。
而且,他觉得这也的确是自己担任司铎这些年来的一个疑问。
“在下也有过不少办告解的经历,但想冒昧请教主教大人一个问题。”
“神职人员一定只能给信众办告解吗?若是有不信神的外邦人拜访过来,这桩圣事是必须谢绝,还是可以蒙悦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