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那太好了
嗯?
这个问题,正是现在最关键的。
不过......
是因为昨晚“拉瓦锡神父无意说出的神秘和弦”引起了罗伊察觉、她想要见我才来托问的,还是纯粹只是杜尔克自己的疑惑?
那场“先锋派音乐”秘密研讨会第一期,是由赫莫萨女士建议、麦克亚当侯爵发起、雅宁各十九世应约的。
神秘和弦是其中涉及到的技法之一。
如果F先生的动作真的已经渗透到了博洛尼亚学派高层,那罗伊的处境就已经有很大风险了,必须要借着这个“不可告密”又“名正言顺”的场合详谈一番。
最好是这样去促成。
不然,以别的名义去约她,对于人设而言有些奇怪,也容易露馅,甚至于,旁边也是人多眼杂......除非前者走不通,无可奈何之下再作这个打算。
范宁内心思索一番,先是语气如常地称赞道:
“这城池里的羔羊找我办告解,是因他们负了罪、犯了诫、或心中踌躇烦扰。你此番觐见,询的却是告解圣事本身的经义道理,格局上就比别人高了一层,我看着是好的。”
“那末,杜尔克司铎自己觉得,这道理该是怎样?”
“这个......”挡板对面独臂老司铎的身影犹豫着摇动了一下,“其实,在下觉得,若是按照第五版《圣事法典》上的资格规定,办告解的人须是司铎以上教阶,而受告解的人须是弟兄姊妹,这在文字上是比较明确的......按照这一说法,外邦人也许不是受告解的对象......呃,总之,以主教大人诠释的为准。”
杜尔克虽然受了贵客罗伊小姐的请托,但他是个十分严谨又虔诚的人,教会的律制法典该是怎样,自己理解起来该是怎样,是必须要如实提出的。
领洗圣事、坚振圣事、告解圣事、圣体圣事......这些都是教会生活中极为重要、极为严肃的事情,也是构成教会神秘学体系的理论基础,本身,这就是困扰自己多年的一处疑窦。
“甚么人算是弟兄姊妹?甚么人算是外邦人?”
范宁继续作启发式地循循善诱。
“现有所谓信友来办告解,想着自己犯了诫,念几段经,发几句愿,坐在对面的师傅说‘平安了,平安了’,就是平安了。哪想得圣灵以为亵渎,祈求没有回应,也并不与他立约定改,因他来求的是心安理得的买卖,这岂是真信呢?这岂是真爱呢?”
“又有外邦人来办告解,先就虔诚作祷、又是省察过失、再而以心痛悔,认定了这是搭救他的法子,于是上主矜怜于他,与他立约定改,他也积极补赎,这岂是不信呢?这岂是不爱呢?”范宁语重心长地反问道。
“我大概懂了一些。”
杜尔克司铎坐着鞠了一躬。
所以,让罗伊小姐之后过来是没问题的?只要她在告解这一过程中是真信的,也是真的愿意托付给拉瓦锡主教的?
但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够通透,不够能“举一反三”,又试着追问请教:
“不过,我见那《格林托后书》里面写着,‘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义和不义有什么相交呢。光明和黑暗有什么相通呢......’这说明信还是不信,确实是十分要害,也不容含糊过去的问题,主教大人精通照明之秘,谁是信仰在身,谁是冥顽不信,谁又心有迟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但在下对经义道理学得不精,有人来办告解,与他打交道前,却未必辨明得了,就怕创下了严重的过犯......”
......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和瓦尔特一样?
......如果罗伊小姐问了你能不能来找我,你直接让她来就是了啊!
还得让我主动吗!?
范宁内心腹诽不已,听罢垂下眼眸,先悠悠点醒他,后又设了个比喻:
“神说这话,原是准你们的,不是命你们的。”
“我也愿意众人像我一样。只是各人领受神的恩赐,一个是这样,一个是那样。”
“譬如我对着没有嫁娶的说,或对着寡妇说,若他们常像我就好。倘若自己禁止不住,就可以嫁娶,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
“至于已经嫁娶的,我吩咐他们,其实不是我吩咐,乃是主吩咐,说,妻子不可离开丈夫,若是离开了,不可再嫁。丈夫也不可离弃妻子,若是离开了,不可再娶。”
“那《格林托前书》所记载的圣塞巴斯蒂安又是怎么讲说这其中道理的呢?他说他对其余的人说,不是主说,倘若某弟兄有不信的妻子,妻子也情愿和他住,他就不要离弃妻子,妻子有不信的丈夫,丈夫也情愿和他同住,他就不要离弃丈夫。因为不信的丈夫,就因着妻子成了洁净,并且不信的妻子,就因着丈夫成了洁净,你们的子嗣本来要患麻风,但如今是可以定他们为圣洁了。”
“因此,倘若那不信的人要离去,就由他离去吧。无论是弟兄,是姊妹,遇着这样的事,都不必拘束。神召我们原是要我们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给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杜尔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言的感动。
太通透了,太充分了。
论述太详实系统了。
从核心的“信经”道理出发,到相关教义的解释、剖析、再到拿比喻,又引用沐光明者的福音原句佐证,最后给出令人潸然泪下的结论,“神召我们原是要我们和睦。只要照主所分给各人的,和神所召各人的而行。”
原来如此。
纯粹通过古典辩经的方式使人接纳道理、心悦诚服,这是古代的哲人们才有的境界!
杜尔克拿定了主意,灵性也变得通透无比,察觉自己恐怕已到九阶,起身近乎90度地行了一礼,退场。
范宁岿然不动地坐在原位,心中却思索着罗伊什么时候会来找自己。
还有那个有大问题的兰纽特上将,必须要审,恐怕得拿“守夜人之灯”强制搜查其灵性。
再不自觉,自己亲自到军营里面拿人,事情闹大了,扰乱战时军心可就没意思了。
半分钟后,又进来了一位梳着油背头,打扮得尚算体面的青年男子。
“你要办甚么告解?”范宁问道。
他严格遵循着律法,没有动用灵觉窥探隔板的对面,不然,他会发现这青年男子的脸色有些苍白,情绪体和星灵体也在激烈闪烁着。
对方落座后,过了几息,突然彷徨不定地开口问道:
“神父,我听说信徒在告解中吐露的过犯,是不是你们会严格守秘?属于市井中的罪行,宗教裁判所也不会逾越?”
“是。”范宁点头。
这一下,对方的语气中似乎多了几分如释重负:
“那太好了,我杀了人。”
第七十章 抬走,下一个
......这?范宁顿时精神都上来了。
什么情况,今天来办告解的人,第一个第二个......都这么不同寻常的吗?
作了追问之后,原来这油背头小青年是乡绅家的儿子,这年头遇到战事后,过的日子也没比平民好到哪去,戾气也比较重,在一次排队购糖时和镇子上的人起了争执,这青年记恨在心,一路尾随到偏僻处,准备将其好好教训一番,结果好勇斗狠,把人家给用石头砸死了。
青年说到最后,也很有几分悔恨的眼泪,而且,把罪情如实在神父面前供述,心里承受着极大压力,整个人都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没什么悬疑处,你既然杀了人,去找警察自首吧。”范宁听完后挥了挥手。
搞笑吗,这有什么好告解的?
起了争执,或许还存在孰是孰非,存在作调节的余地。
把别人直接给杀了,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啊?”青年惊惶错愕,“神父,流程是这样的吗?我现在真是悔恨莫急,省察过失,以心痛悔,只求神父能拜请上主宽赦我,您可以替我立约定改吗?我愿手抄经义、愿赔偿巨额钱财、也愿作神仆杂役五年十年......”
范宁瞥了一眼对方投在挡板上的阴影轮廓。
省察、痛悔、定改、告明、赦罪和补赎的六环节,这人倒是挺清楚的啊,是不是提前作了了解?
但这神圣骄阳教会的告解圣事,可不是仅仅找到神父,说完自己干的坏事,然后一番悔恨赎罪就完事了,定改告明之后,想要真正赦罪是要作“补赎”的。
简单的亵渎之事,会罚信徒写几遍经文,作几日杂役;若是起了争执,理亏的要道歉;若是偷了钱财,得还;若是打骂了人,得赔;但杀人这种事......
“祂与你立的约,定的改,就是让你去自首。”范宁淡然说道,“你当真有悔意,就要按定下的改去补赎,不然告解必是无效......至于自首后是偿命,是监禁,赔多少,是否有其他隐情,再由这尘世里头的警察去见、法官去定。”
青年抽泣着,脸庞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自己嗫嚅着小声道:“上主不是已替祂的信徒洗清了罪吗......”
见坐在对方的神父不再理会,他又支支吾吾再次重复问道:“神父,这在告解中吐露的过犯,当真是严格守秘的对吗?”
范宁眉头一皱。
他似乎明白这人打着是什么“算盘”了。
或者说,这雅努斯里面的大部分普通罪犯都有这样的心理状态,说其已经完全泯灭人性,太夸张,他们还是睡不踏实,食不知味,整天魂不守舍的,但又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精致守序利己”心理......
这青年也是一样,想着自己已经坦告罪行,又在这里痛哭流涕的忏悔,就算是敬神又心安了,神父如果要他赔钱作役,那也是愿意执行的......
但你让他去自首,他必定待会就含糊其辞地推去了,因为认定了“守秘原则”,回到外面,畏罪的心态再混合着逐渐自我麻痹,“我也算是已经做过告解了”。
一言以蔽之,我错了,但我不想死。
范宁不认为守秘原则有什么问题,因为在这个旧工业世界,正神教会的存在能触及到世俗律法触及不到的边界,帮助人拾起良知,与人为善,刑侦技术断不下来的案子,也许神父就能帮助罪犯洗心革面......如果神父透露了秘密,比如去警安局“检举揭发”,那么告解圣事的权威性就将大大受损,追求一起事件的“绝对正义”,会让世间更多的公义受到影响。
有问题的是像青年这部分妄图逃避责任的小人。
“砰!!!”
范宁猛地一拍大桌,声色俱厉地呵斥起来。
“贪得无厌!上主用祂的血与火洗清的是你的原罪,你才得以赎到一副完整的身体,在这尘世里头行走,后世的罪必由你自己来赎!”
“你以为坦坦荡荡的省察,痛彻心扉的悔恨,圣灵就能把你的罪给赎了,其实你一路以来的祷告、祈求、战栗和泪水全是亵渎!你仅靠言语、财宝和苦力就想赎罪,和那些作不义买卖的杰米尼亚人妄图用宝石和香料估价捧走光明是同一行径!”
“宗教裁判所不作世俗的审判,但上主的暴怒临到你头上,也非因你在世俗里的过犯,而是你轻贱了上主曾为你洗罪的火!”
“你若不去自首,你的灵魂必下地狱,你的祖先和子嗣不得洁净!”
猛烈的灵性振荡让对方的精神状态如遭雷击。
油背头青年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范宁端起水壶,喝了一口,轻轻拉了拉铃铛的细线。
“抬走,下一个。”
告解室内,暴烈的怒火和光芒仍在碰撞回荡。
两位文职人员双腿发软地走进,将被吓得像条死狗的青年架了出去。
又看到座椅上、地面上留有秽物,赶紧叫人过来增添乳香,洗地换椅。
范宁端坐如常,直到下一位告解者进来。
同一上午,赫治威尔地区,雅努斯驻军的军营内。
“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
穿着上将军服,身材高大,留着两道粗眉毛的兰纽特坐在电报机前,把一沓纸片如雪花般扬得到处都是。
侧面,地形沙盘模型的灯光尽数熄灭,办公桌上的早膳也放了两个小时一口未动,原本热气腾腾的浓汤冻成了浑浊的固体。
先是博尔斯准将那个家伙反了,将一些不便拿到台面上去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一向被他看为“老实人”的阿尔法上校也反了,自己觉得应该是最忠诚的心腹安德鲁中尉,同样反了!根据线人的情报,就连炼制“鬼祟之水”的“魂之埚仪式”都被教会拷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