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个擅闯的集会熟人吧,独行的,或者掉队的。”
“好死不死,碰巧倒在这里。”
“狗屎!”
这些性格阳刚的军人们骂了几句十分地道的、在部队中常用作“驱散晦气”的俗语,有人同时啐了口唾沫,还有人试图扯下尸体被衣物反包住的脸。
“不要去管。”图克维尔主教喝止了一句。
大家就纷纷重新上车了。
图克维尔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但他实则在暗自反思,刚才自己作为副队长叫停车辆的举动,其实还是有一些问题的。
难道在这种鬼地方,汽车轮胎还能绊到金砖不成?
金砖自然无用,即便是绊到什么有灵性波动的神奇物品,也不会有谁无聊去捡。
在冒险故事里面,捡到东西是奇遇;而在现实经历中,乱捡东西就是在找死。
下次遇到这种不造成妨碍的小动静,不管实际上是什么,其实都没什么下车察看的必要,这次主要还是自己当主教多年的习惯使然了。
车队继续驶向前方的荒原,一时间荒原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被短暂驱逐开来的黑暗与浓雾,再度挤占了一切的一切。
那具全身蜷缩、脸庞大致朝着众人离去方向的男尸,被风揭去了覆盖其上的衣物,依稀似乎就是图克维尔主教的模样。
“辘辘辘...辘辘辘...”“哐当——”
远方,最后一辆汽车的尾灯也很快被夜色吞没。
尸体的眼皮在下一刻陡然撑开,一对布满血丝的煞白眼球如灯笼般凸了出来。
......
在这个小插曲过去后,车队继续往深处行驶。
初入异常地带,大家心中紧张程度不减,同样导致了精神的亢奋。
一直到接近半夜,三辆汽车的正副驾驶位做了轮换,被换下来休息的人也没有丝毫困意。
“拉瓦锡主教自从出发后,好像就不再用教导的口吻同我们说福音了?”后方燃油运输车副驾位上,手头稍微闲下来的阿尔法上校尝试着问了个问题。
“大家在阿派勒用晚餐的时候,你也在场,应是知晓其中道理的。”不等前面车辆的范宁有所开口,旁边手握方向盘的雅各布司铎先作出点醒。
“晚餐上的道理?......”阿尔法在努力回忆。
“......进到那地带里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因为经上记着说,当击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们为我的缘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国里,同你们喝新的那日子。”
前方的图克维尔主教复述了那晚范宁所说过的话,又朗声提醒三辆车内的全体队员:“阿尔法上校的警惕心是好的。我们这些肩负调查任务的队员,虽然都是做好了要‘跌倒’的觉悟,但也想尽可能见证到更多的事情,不愿过早地出现意外,致使任务夭折。大家觉得自身或身边人哪里感觉不对的,要及时提出来。”
众人纷纷应答表示知悉,更加沉默且专注地感受着周边环境。
比起目能视物的白昼,或有人烟痕迹的城市乡村,无人地带的夜晚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死寂如墨汁般的黑,更加激起了队员们对突然冒出的未知事物的不安想象。
范宁手腕上的机械表停留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他示意大家停下来休息休息。
虽然现在众人没有丝毫困意,但长时间的驾驶让身体上也有些倦麻了。
大家略微放倒了座椅,换了个相对舒服一点的姿势,但仍然保持着对外界的高度警惕。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仍旧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不适都没有感到。
当人们对所处环境抱有“应该正常”的预期时,他们会试图逃避异常的事物,但反过来,如果对所处环境抱有的是“应该不正常”的预期,有人就会试图做点什么实质的事情。
比如找到什么东西,将其给主动消灭,来争取到心理上的掌控感。
可现在......这“失常区”未免也太正常了吧?
当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的碾压和底盘的震颤也消失后,这里的一切只剩下令人惴惴不安的寂静。
如此,第一个夜晚就这样没有丝毫波澜地度过了。
带来拂晓,鸟声如洗,日光透过天际线的云层,一寸一寸地冲淡了昏暗。
“鸟声?”
闭目养神的范宁睁开眼睛,第一个跳下车。
车队从荒原行至了山林地带,清晨的空气冷冽、纯净。
失常区只是“无人区”,不是“无生命区”,动物和植物还是有的,它们凭着本能活动和迁徙,边界之类的概念与其无关。
视野所见之处已经有了小溪和水潭,粗大的树干上缀满着各色极为瑰丽的花粉,细长的水草在流水中成片成片地倒伏,并随清澈但飘有植物碎屑的液体浮动。
“植被越来越多了,雨水看起来至少不贫乏,不像‘炎苦之地’,倒是更接近于原本南国雨林的样子。”
“十分漂亮又色彩艳丽的风景。”
“令人身心舒畅。”
众人纷纷下车伸展身体,持着水壶观望四周,吃起了肉干、面饼和脱水蔬果。
范宁也微微仰着头。
但他还没来得及就“鸟声”展开递进的联想,就觉得自己视野里出现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范宁用力闭眼。
又睁开,如此重复了两遍,又甩了甩头。
“怎么突然好像边上有东西?”
“我眼里进了洗涤水吗?”
身边人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你们也感觉到了?”范宁转过身来。
图克维尔主教点了点头,语气有些凝重,试图描述这种感觉:
“两三成、一两成...不对,也就一成吧,我觉得自己视野里的‘余光地带’,好像被什么流动着的东西染色了......”
“或者说,有一层薄薄的、滥彩的、什么薄膜似的事物在视野边缘围了一圈,就像,就像?......”
范宁皱眉接过话语:
“阳光下色彩斑斓的肥皂泡?”
第一百章 “小提琴”
在简短的互相交流过后,大家一致确认,范宁后来的表述相对更准。
突然间,不管看向哪里,每个人的视野余光地带,都被裹上了一圈异常的光影,事物的形体似乎开始瓦解,边缘似乎开始融化,色彩以一种鲜艳而泛滥的方式漂浮在晦暗的图层上,就像阳光底下流动的肥皂薄膜。
由于发生异变的范围,只有视野最外围的一层,不碍于行动,也没有痛感或异物感。
但对人来说的不适应感很强,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明显不是寻常状态,众人无法理解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地方可能有问题,赶紧离开。”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还来不及深入思考,作为副队长的图克维尔先下了一道出于谨慎原则不会有错的命令。
“往哪开?”
“先按大致方向开吧,开动再说。”
感到不安的众人飞速上车,再度点火出发,在林地里选择还算顺畅的路径行驶起来。
即便有无形之力在必要时刻辅助,车辆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时刻,遇到无可通行的地形,大家所希望的是在此之前,车辆先能将己方尽可能地带远一点。
“我觉得不像是眼部生理上的病变。”
汽车上,雅各布司铎一会直接眺望远景,一会举起望远镜的观察,又时不时用手遮挡住自己的半边视线。
“应该是我们遭受了某种污染,灵性上的污染,因为眼睛是灵性的窗户,所以最先反应到视觉上出现了异变,至于这种污染会带来什么后果,现在还不清楚,也不知道特巡厅那些调查队员曾经有没有遇到此类情况,这些家伙对于实际而具体的情报总是遮遮掩掩。”
几位军士下意识地点头,他们对于神秘侧的事情无法理解,只能寄希望于这几位有知者和邃晓者能弄清楚问题。
杜尔克司铎的表情忧心忡忡,他也认可这一猜测,又试图进一步追问:
“如果是污染的话,一切污染的本质都是隐知,一切隐知的来源又都是见证之主......所以,我们是被哪位邪神盯上了?”
如果能够知晓对应的见证之主,也能推测出一部分有用的信息。
“视觉的影响,怪异的滥彩,难道是调和学派研究的‘画中之泉’?”
“有可能是神降学会祀奉的那位‘真言之虺’。”
“这里是失常区,所遇到的一定不是通常能理解的事物,我觉得是‘蠕虫’。”
杜尔克所做的“污染”推论,是有知者的常规思维,另外几人都开始顺着他的思路猜测。
“首先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图克维尔主教说道,“我们在日出之后一跳下车,就纷纷‘看到’了这种流动的滥彩,那么,在荒原里的时候呢?还在车上的时候呢?”
“在车上的时候漆黑一片,可能那时就有了。”
“那就不是这片林地的问题,是更早时候的污染?”
几位军士总是忍不住将手放在眼部,只是没有下力气去揉。
“大家不必过度紧张。”
“我是说,暂时不必。”
范宁终于开口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时,在对兰纽特上将作灵体搜查时,我曾洞见过神降学会的集会熟人们结队进入失常区的画面,碰巧的是,那处破烂铁丝网外面的边界,是‘可见’类型的边界,在画面中,它看起来也是像某些崩坏浑浊的事物上面浮了一层色彩怪异的肥皂膜一样。”
“所以据我推测,恐怕每个进入失常区稍深一点后的人,视野的余光边缘都会很快出现这种现象!”
“目前尚不清楚这会导致什么威胁生命的异变,特巡厅不答复我们的请示,之前也没有共享分毫情报,但既然是进入失常区之后的普遍现象,每个人都逃不掉,那就至少不用惊慌失措地试图‘逃离某地’,不加观测和记录的行路,会导致偏离的方向无法得到及时纠正,得不偿失。”
范宁示意车队先找个相对空旷的地方暂停。
“‘肥皂泡’的怪异变化要持续留意,但别只钻着这一件事情思考不放。两位记录行路的人交换一下所描的特征地标,确定拓展的地图边界到哪了;车辆再次全面检修一下;大家原地稍息,活动一下筋骨,没吃饱的继续吃东西,也可留意一下前人的活动痕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处相对大型的据点遗址,不过,不要脱离他人视线范围。”
他一一作出安排。
“好的。”众人心下稍安,纷纷应答。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
修整期间,鸟鸣声再次引起了几人的注意。